鳳祖若不是身負重傷就想一擊打碎他虛偽的話和人了。

“這是個動人的故事。既然你這麽愛講故事，我來給你們講另外一個故事。保證更有新意。”他嗔目冷笑：“我本來不打算說的，我曾經答應她永遠不提往事，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牽絆了。”

“你太無恥了！竟然威脅她出現。她不是她。小妙只是一個普通女修，你不必這樣對付她。你卻總是剛愎自用。我不會再給你留面子了。”

很多年前，先天神靈鳳祖便懷疑身邊有了某種變化。金仙們對未來很敏感，他們隨時推演、感知、調整未來。但預兆仙術不是萬能的，他們經常會“身處此山中看不清此山真面目”。紅衣妖祖懷疑自己身邊的一些人、一些事有了些變化，又抓不住要點。那位與他偶遇戰場共同禦敵的紫衣仙君，來去匆匆。每次來到他的梧桐宮，斯文客氣，帶著憂郁的微笑，贈送給他們這對戀人最好的靈花靈寶，成為他們最貼心的朋友。後來卻慢慢疏遠了。

鳳祖很奇怪。他對這位刎頸之交還不夠熱情嗎？他卻來去無蹤。玲瓏笑說他想多了。長久後他也釋然了。紫衣仙君有仙山，重兵，無上的權勢，修煉的大道，極為忙碌。怎麽會像他這種閑雲野鶴般的輕松自在？

玲瓏說得是。他相信她。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人們都羨慕他們的愛情。連紫衣仙君都笑談，不慕鴛鴦只慕仙，願用百萬弟子仙兵與億萬修士的崇敬去交換他們的愛情。

修仙路漫漫，有位愛人相伴是大道恩賜，萬世情緣。他怎麽會換？

紫衣仙君放聲大笑，揮袖灑脫地離去。

數萬年後，他們再度相遇，他已經成了靈界最著名的帝君金仙，修為進展很快，直奔道主境界。他卻郁郁寡歡。他關切地問他，有什麽為難事需要他幫忙？他一定義不容辭。

他郁結一笑：“並無。命運造化不是人力能改變的，只能順應心意。鳳兄的心意我領了。若我將來有對不住鳳兄的地方，先向您討一個寬恕。請海涵。”

鳳祖大笑了。他們是過命交情，怎麽能有對不起他的地方？

萬年後，他才明白了他所謂的“對不起”和“命運造化”是怎麽回事了。

他有一日宣告諸天萬界。他將與一位女性修士結為道侶，共享長生。

他要娶的道侶是他的戀人。

他奪去了他的戀人。

人生真是一場夢。在夢中，無所不知的“大道”戲耍著人間。他最好的兄弟，最愛的女人，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暗結情愫，他成了最後知道的那個人。

“為什麽，為什麽？”，“不，玲瓏最愛我，她絕不會變心”，“他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我們是刎頸之交。他不會奪走兄弟的戀人”，“一定是哪裏出了差錯！”

他不相信她會愛上別的男人，他會奪去兄弟戀人。他到處尋找著原因。

在他們結為道侶之前，他違背了禮儀去曜始的紫金行宮找過她。世上已沒有了“禮儀”二字，他發誓再不遵守“禮儀”。

紅衣年輕人被憤怒、背叛沖昏了頭腦，在她與曜始成親的前夕，闖入他們的行宮大開殺戒。他找到了她，怒斥她水性楊花見異思遷，想殺了她。她什麽也未說，平靜得看著瘋狂的先天鳳凰，將時間一次次返回到他闖入殿門之前，阻止了曜始派來的天兵。她露出了濃重的愁思，在他精疲力竭時她對他說。全部都是她的錯。是她朝秦暮楚，愛上了他人。她很懦弱卑鄙，想依靠靈界最有權勢的人。她該死，可是她會補償他，給他無數的資源、功法與美人。她也會為他燃香起願，祈求時間會帶走一切憤怒悲哀。求他放過她吧。

那不是時光上神的獨特法術，是她對他的期待和預兆。她真的改變了。

他又瘋狂又絕望，最終厭倦了，要強行帶她走。她以時刀對準了自己胸膛。說他若是強迫她離開他，她就自殺。他很驚訝，知道她外柔內剛說到做到。她真的會自盡的。他只得恨恨地道，她會後悔的，他再也不想見到她了。之後含恨而走。

他終於確認了。時光會改變一切，也會改變比山高比海深的愛情。玲瓏是真的愛上了別人，想嫁給他人。他失去了她的愛。

紅衣妖祖的情緒像瀑布般撲到了曜始帝君與妙有霞的頭腦虛海莊裏。這種記憶是強行分開虛海莊、神魂宮灌註進去的。他們不想聽不想接收也阻擋不住這道洪流般的記憶。

妙有霞膽戰心驚，曜始帝君卻很關註。他突破金仙找回了帝君的記憶，只找回最重要的大概記憶，丟失了一些旁枝末節。他不知道鳳祖描繪的細節。於是聽得津津有味。

“我一直想不通玲瓏為什麽離我而去？我不停得回憶，思考。她是愛著我的！我能感覺到她的愛。這裏面一定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

“以後的日子如白駒過隙，如散碎樹影。我痛苦得發瘋、放縱、在諸天流浪、害怕回到靈界。我怕我忍不住會毀滅掉他們和靈界。我痛苦得忘了時間空間，過了很久很久，才隱隱約約得再聽到了她的消息。都是些很好很好的消息。沒有意外、怨尤，他們很順利得成親，在曜始的紫金宮修行，過得很幸福。時間果然是天下最好的良藥，我的心漸漸平覆。不敢說忘記了仇恨，偶爾也會想著。如果她過得很幸福，如果他也愛她，我會漸漸地接受事實吧。我不夠好，是個放蕩無形的浪子，她不願選擇我也是對的。只要她開心便好。之後，我便更加放浪形駭得縱情聲色。我恢覆了本性。我本來就是狂亂不羈的浪子，再也不用偽裝成什麽正直上進情義意重。這太好了。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鳳祖望向煙波浩渺的萬種虛境，吐字如絲：“後來，在一個很突兀的深夜，她出現在我的面前。不是本體，是一縷魂魄，飛越過茫茫洪荒飛入了我的梧桐宮。在幽暗清冷的宮殿裏來到我的玉座前。我以為自己又喝醉了，夢見了她，對著她的人影破口大罵。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好受些。她安靜地聽完，而後對我張口說道。”

“……他騙了我。”

——他騙了我！

鳳祖漆黑的雙眼，像騰出了重重怒焰，燃燒著眼前諸人的身心。他們似乎在業火中痛苦輾轉焚化。有人害怕得想轉身逃走，卻不能動彈。一幅幅幻相的畫面，像鋼針、飛劍似的得紮進每個人的神魂宮。強迫著他們在看在聽。

那天晚上，月色如華。靈界的三輪月亮如洗如玉。明月最盛時一位絕色美人出現了。如幽魂，如雪花，她臉色煞白身軀如焚，雙眼像斷線的珍珠不停滴下淚珠，一字字地道：“他騙了我！”。美人痛苦得面容身形都扭曲，像鬼魂般虛弱：“……沒有孩子，不能生孩子。他即使是靈界最權盛強大的人族修士，修煉到了金仙，也無法給我一個孩子。我是那麽的喜歡小孩。”

手握金杯的半醉年青人驚呆了，無措得看著她。她的眼淚像雨絲般灑落了他的宮殿衣襟：“為了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放棄了一切。背負著移情別戀的罪名，放棄了此生最愛的男人，違背了大道與本心，甚至放棄了長生不老，與他成親。他卻食言了，沒能讓我生下孩子。我好後悔，我好傻。”

她的每一顆眼淚都倒映出他的面容：“……看看我做了些什麽啊？我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啊。”

“他答應過成親後要為我走遍諸天萬界尋找秘法，讓我們擁有自己的孩子。他卻失言了。我不停得督促著他想辦法。他厭煩了，對我說‘你太幼稚了。這世上的大修士們都為了自己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才苦苦修煉的。誰會為了小孩放棄自己的修行路？生育撫養孩子太麻煩了，太浪費時間，會拖累修行，還得尋找合適的機緣秘法，生下孩子還要為他勞心費神，操心一輩子，拖累一輩子。這是一件沒有任何利益只有付出的傻事。我們是飛天遁地的仙人，怎麽能為別人付出身心精力。你身邊有那麽多的弟子、仆人、丫鬟，還要什麽孩子？真是無聊。”

她靜靜地擡眼，滿眼灰燼，看著此世最親近過的昔日戀人，一句血一句淚：“你聽到了嗎？他是這樣回答我的。我哭著說孩子和仆人、弟子們不同，是自己的骨肉和小孩。不是別人。他嫌惡得不再理睬我，消失了。”

“他居然這樣騙了我。”

一瞬間，痛苦得快失去自我的紅衣金仙才恍然大悟。這就是曜始帶走玲瓏的真相。

十萬年前，曜始帝君遇到了玲瓏，他瘋狂得愛上她。為了奪走她，他以朋友之態來到這對神仙眷侶身邊，偷窺到他們的秘密。他向她鄭重許諾，她若嫁給他，他們會有一個自己的親生孩子。雖然是向道的金仙，他們還會生下自己的小孩，像個凡人百姓一樣得享盡天倫之樂，過著幸福的世俗生活。

時光上神玲瓏的弱點就是“喜愛孩子”。她做夢都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小孩，生育他，撫養他，看著他慢慢長大，成人成仙。享受著凡人母親的快樂。

而鳳祖給不了她。鳳凰始祖是宇宙之初開天辟地時，天生地長自然產生的。他自初火中誕生初火中涅槃，生生死死，輪回不休。鳳凰永遠不死，也就不需要靠下一代延續生命。他自己就是生命的延續。他的本我是自我，後代也是自我。他是後代，後代即是他。自烈火中反覆重生。

玲瓏也如此。是先天神靈中的時光上神，孕育自天地，與這一界域同存共滅。她與任何人結合都不會孕育出“新的時間”，“小的時間”。即使與哥哥物質上神結合，也只可能誕生出更強大完整的‘宇宙上神’，一位掌握著兩種仙力的“道主”。也不可能誕生出新的“時間與空間”。這是先天神靈們的宿命。

長生不老，與天地同春。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的。

仙人們付出的代價就是“生育孩子是比大道終極還困難的事”。

可是玲瓏非常喜歡孩子。擁有無限時間的她，喜愛一切自然花木、小動物、會歡笑哭嚷的或美麗或醜陋的活生生的小生靈……也就瘋狂得喜歡各個物種的嬰兒。女性神祗們骨子裏都有著母性和愛子民之心。如創造出人族的蠻神女媧，如熱愛小生靈的時神玲瓏……

曜始是人族修士，自下界飛升。他比蠻神、上神、妖族更容易有小孩。他也很喜歡小孩。不像鳳祖總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美少年。

他成為那對戀人的好友後，偷窺到了先天神靈們的秘密。他以此勸誘玲瓏，使她相信了他們成婚會有小孩。

這種渴望最終擊垮了玲瓏，她決然地離開了鳳祖，選擇了曜始。

——為什麽修仙？因為他們還不是仙人。

身是凡人，心是凡人。還有一顆凡人好奇、渴求、熱愛、或仇恨的心。

玲瓏著相了。入魔了。自那一日起，她就再也沒能晉身大道修煉成道主的可能了。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在愛情、長生、孩子之間，她放棄了兩方，選擇了一方。付出了常人不知的代價，卻落到了這樣結局。

曜始沒有允諾。他如願以償得娶到了諸天萬界第一美人。過了數萬年，就忘記了諾言。或是不願意、無法與她生下孩子。他還對她說，永遠不要說出這個秘密。這是在違背大道天意。如被大道得知，他們將永遠不能如願。玲瓏信以為真，苦苦守護著這個謊言。

事過境遷，濃情轉薄。曜始無意中透露出的真心使她終於崩潰了，清醒了，絕望了。

午夜夢回，靈界永遠高貴完美的北溟王母的魂魄悄悄飛回到了昔日的港灣，她最依戀最放心的男人身邊。在夢裏對著戀人痛哭痛悔：“看看我都幹了些什麽啊。我太傻了……不信最愛的男人，卻信了一個陌生人。不好好珍惜自己這一世，卻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我是傻了嗎，我是入魔了嗎……”

紅衣妖祖看著萬念俱灰的戀人，心都要炸裂了。

為了這個從頭到尾的謊言，為了這段無疾而終的愛情，為了他的一念起意陰謀算計，他們都付出了絕頂的代價。玲瓏上當了，他上當了。他以為她移情別戀，她以為放棄他就會如願。最終都沒有達成夙願。他們本可以是諸天萬界裏最幸福的一對神仙眷侶，卻被一個謊言毀掉了一世萬世。紅衣妖祖怒火沖天，心頭只浮現了一個念頭。

“殺了他！我要殺了他！不，殺死他太便宜他了。我要讓他也嘗嘗這種萬念俱灰、萬劫不覆的痛苦！”

“那時候我就立下一個誓言。我要殺了他！讓他也嘗受一下這種愛情仍在、希望盡失的痛苦。我要殺了他。哪怕是違背大道、覆滅靈界、使自己化魔，被釘在萬界恥辱柱上，成為諸天的敵人。我都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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