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修士，我想請你見一個人。”

一日，沈極邀請妙有霞，來到了一處道統仙殿。

殿內空落落的，簡單樸素，虛無中出現一座玄黃金鼎，沈極一指點去，鼎蓋打開，飄出了一卷卷軸。卷軸攤開，是一幅樓閣詩書的圖畫。仙山青翠殿落掩映，微如蟻巢的樓閣裏徘徊著一條螢火般身影。她體態婀娜，在仙山神木中飛舞吟唱，歌聲如黃鸝鳴響天籟婉轉。人們聽得心曠神怡。

“她叫簧呂。是一位修煉玄音功法的高等修士。如今魂魄盡失，只剩下了一縷殘影。”他介紹。

淡淡青影在畫卷裏若隱若現，想掙脫出畫卷又掙不出。

“為什麽把她困在這卷圖裏？太殘忍了。”妙有霞不忍。

“這不是囚禁她，這是‘雲卷天書’幫她固形養神。她的魂魄失去，只剩下一絲身軀殘影。我費了很大力氣，保存下她的殘影，收進了有天玄地黃造化氣的雲卷天書，才保下了她的影像不散。不然她早就灰飛煙滅了。她的殞落方式很恐怖，死後不能去九幽淪回，也不能轉修鬼仙，像片無形的風永遠在凡間流浪。”

殘影簧呂發現了二人，飄近祖師施禮，發出天籟般的聲音：“沈道士，你來了。又過百年，你找到他了嗎？”

青衫道士很遺憾：“抱歉。我沒有找到紅衣妖祖。最近的雙儀界很平靜。”

殘影嘆息：“想來也是。他轉世了那麽多回，又覆消失。怎麽會輕易再現呢？他一向是隨風隨性，是我糾纏得他太緊了……”

“哼。不是你的錯，是他的錯。最近你修煉得如何了？”

“很有長進。多謝沈道士賜教附影之術。我把身體附於天書，殘影漸漸凝固，也有了力氣，能施展幻術，使周圍的環境更舒適，也使往日幻像更清晰了。”簧呂欣喜道：“你旁邊的女修士是誰？是沈天君想追尋的夢巫嗎？”

“不，她是一位同伴。給我看看你的幻像吧。”沈極垂下眼簾掩住同情。她在雲卷天書裏修煉了萬年，僅僅保住了殘軀，凝固起一片她最難忘懷的場景。終生要困守在這方天地了。

簧呂揮灑靈氣，雲卷天書漲大，雲山霧罩的山水變成了實體。由淺入深，平鋪著的圖像變成了立體影像。城池威武山明水秀，城裏城外小小行人們來往飛翔，一派惟妙惟肖的修仙界景像。

沈極點點頭，挽住妙有霞飛入了雲卷天書。妙有霞好奇得望著仙城與簧呂。她變得跟他們一樣大，聲似黃鸝艷若朝陽。是個很嫵媚的女子。

沈極攜帶著妙有霞往前走。指點著她。

“我們所在的星域，真名‘兩極界’，周圍有三百六十個同等界域，組成了一個小千世界。再有一千二百個小千世界組成了一個中千世界，再有二千四百個中千世界組成了大千世界。諸天萬界共有三千個大千世界。這些界域，有的被魔族占領，有的是人族領地，有的是妖族樂園……我們這個兩極界很奇特。原本是三星環繞。人、妖和其他物各占一界。後來上界金仙大戰，一界崩塌，人界妖界的界面融合，變成了兩極界。大道雲，‘蓋修道之元，本心投世界。內藏一景；景生太極；極生兩儀；儀登三臺而望月；月映四方蜃氣海；繼而五重天；六相法門；七情問心道；八九十重萬物匯聚’。因此我們叫‘兩極界’。目前三千大世界中共出現了三十一位道主。個個是修道士中的頂點強者。而妖祖鳳祖是兩極界中最出類拔萃的，可能問鼎本界第一位大道之主。”

“鳳祖其實是妖族始祖。與天、地、靈氣、造化之氣、雷、電、日、月、陰陽、水火、妖魔、人族一樣，是每個大千世界開天辟地時自然產生的二十四位先天靈物之一。他是妖族始祖，魔族有天魔始祖，其他物族有物族始祖等……可悲的是，我們人族卻沒有先天神靈的人族始祖。人族想追求大道，就必須自己苦苦修煉，奪天之造化、逆天而行、經雷劫而成大道。鳳祖是妖族始祖，驚才絕艷，性格疏狂，是個極具個人魅力的人。所有修士們會自發得被他吸引，愛慕他並追隨他。”

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呢？妙有霞不安。

“我曾經見過他。”沈極雙眼透出碧色，奇異道。

“你見過他？”妙有霞真的驚奇了。

沈極與簧呂對視著，“我們都曾經見過從天而降的鳳凰始祖。”

雲卷天書像攤開的一幅山水畫。由淺到深描繪了華庭與妖洲兩洲邊界的奇影。無數的修士來到了兩洲邊界最有名的修真大坊市。“白於山坊市”。坊市的長街盡頭，酒樓二樓，一位嫵媚清麗的美人簧呂推開了窗欞眺望大路。她扮成歌姬在此地修煉數百年了，等候她命中的大機緣一位大煉器師。修補好她的法器“萬相石琴”。這時，天空造化之氣湧動，長街盡頭走過一位紅衣少年，飄逸靈動，帶著迷惑眾生的笑容。城外，一位青衫的少年書生急急得飛向此地。

雲卷天書重現了這幅場景，妙有霞與沈極站在虛空上看著。

畫卷繼續放大，“白於山坊市”的景象惟妙惟肖。自古，妖洲多仙人遺府和煉器材料，華庭多仙藥仙丹，兩族各有所需，久而久之便在邊界形成了坊市。坊市裏聚滿了妖修、道士、散修和鬼鬼祟祟的魔修們。繁華又混亂。白於山坊主是金丹修士莊澤仙，嚴管坊市內部，坊市外便成了三不管地帶。修士們之間殺人奪寶糾紛很多。成了各族修士最有機遇也最危險的場所。歷史上也經常發生魔宗、散修和群妖們偷襲坊市，搶奪法寶資源的事。

最有名的一次就是魔宗太平門攻打白於山坊市了。

風淡，雲清。萬物覆發。

蓬萊宗真傳弟子沈極來到了坊市，準備購買些符紙去妖洲修煉。散修盟最著名的炫音美人簧呂也在白於山坊市修煉，等候她的大機緣。一位浮萍般的紅衣妖祖也動了凡心，飄飄然來到了坊市。他們遇到了魔宗驅動魔血大陣攻打坊市。酒樓上，妖祖邊品茶邊欣賞不知名的歌女的琴聲。他不悅得出手了。一個人對敵了魔門上千修士。

雲卷天書重現了當年風景。簧呂如癡如醉地看著它。

魔宗宗主驅動著魔修們攻進了坊市。莊坊主躲在暗處施放大陣，困住了敵人。坊市中的修士們損失慘重。烈日下紅衣妖祖振衣而起，像禽鳥掠水狡龍入海，一道赤紅真火點燃了魔修們。魔宗宗主大怒，軀體自爆飛出了魔嬰。妖祖就要失手。長街外，一位青衫書生如青鶴飛來，射出了紫光箭，擊中了魔嬰。美麗歌姬也趁機彈出了石琴。炫音波籠罩住魔嬰。三人合力大戰魔嬰。

白於山漫天碧血、黃沙、飛劍、落花，群修們看得瞠目結舌。

三人合力打敗了魔嬰。紅衣妖祖一舉抓住魔嬰，掛在白於山最高處。與道門真傳弟子、散修盟的歌姬在酒樓裏飲酒談笑。他遙遙望見了魔修們來救魔嬰，便隨手一道真火射死來人。一日內射死了數百位魔門的金丹修士。豪氣震天。

共患難的人們往往會結成知己。三位不同來歷、心性、目的的修士們一見如故。

紅衣少年法力蓋世，灑脫狂放。令其他二人心折。青衫書生想與他結交，約好了翌日一起探索洪荒。他們喝醉了酒，酒醒後他卻不見了。二人在坊市等了很長時間也未等到他。他們才知道他不想與他們結交。書生有點失落。後來他們再度見面時，他才知道他天生痛恨‘兄弟’二字，對一些義氣相投、主動示好的人會逃之夭夭。他喝醉酒會豪放大笑道：“我一世之幸福就毀於‘兄弟’二字。最恨兄弟。遇到敵人我還不必殺他，遇到兄弟必須殺了才安心！誰敢說是我的兄弟就是在罵我。”

他性情豪爽，心思陰沈。笑臉溫柔，內心冷冽。書生漸漸生疑。美麗歌姬卻由憐生愛，愛上了無窮魅力的妖祖。她為他談琴訴情。一把石琴勾去了紅衣妖祖的心。

“石琴？”妙有霞內心極不安。鳳祖最愛一把二尺長的石琴，一喝醉便彈琴詠歌，痛哭痛悔……

雲卷天書上的畫面推近，她認出了它，果然是那把青石制成的粗糙石琴。也果然是那位紅衣如火的美麗妖祖。妙有霞目光轉動緊握兩拳。

畫面轉瞬千年，三人再度聚首時，妖祖與歌姬已成了戀人，妖祖與青衫書生也成了“不是朋友”的朋友。簧呂有著最魅惑的嗓音，最清麗的容貌，是個最美麗多情的女修。她深愛著他，他也接受了她。但他常常消失百年又出現，與書生喝酒聊天，與美人共渡春霄後再度失蹤。如不定的風，難把握的雨。美人終於無法忍受相思之苦，央求著書生帶著她找他。書生想暗助兩位好友結為良配。便帶著簧呂騎著青麒龍游遍兩大神洲去找他。

他們在一處洪荒仙府截住了他。他見到他們很驚訝。她向他求婚，他立刻拒絕翻臉了。他放言他誰也不愛，絕不會為了一只蒲草放棄了滿園鮮花。又是一個俗套的“癡情女薄情郎”故事。簧呂傷心絕倫，怒極想殺他。妖祖抵抗兩次變臉了，一拳擊穿了她的胸膛，攝出了她的魂魄。永遠結束了糾纏。沈極大驚，他出手太快，他眼睜睜望著好友香消玉殞。他沖上去與妖祖搏鬥，卻被法力更高的妖祖擊敗。

畫面永遠定格在他出手、她身死、他痛悔的場面。

妙有霞的眼睛潮潮的。

三人面對面，簧呂是大驚大痛得垂死表情，沈極氣得如顛如狂，妖祖卻是深沈又疑惑的表情。

他疑惑的是沈極生什麽氣？一個女人而已。簧呂甚至不是道士，只是一位沒有背景的散修。他殺了她是為了永遠擺脫她。

沈極氣憤的是，他看錯了他。紅衣少年視自己為刀俎，視天下萬物為魚肉，他斬殺萬人萬物。之後他現出了原形。他在各地燒殺擄掠，奪資源，屠城，收集美女。比邪門外道的魔宗修士們還要兇殘魔性。他才是修仙界最大的魔頭。

白於山坊市殺魔退敵，豪氣蓋世的紅衣少年不見了，出現了一位屠城血祭毀滅全界的大魔頭。

畫面中的簧呂面目一陣迷糊，從痛苦變成了憧憬：“他不是想殺我，他是有苦衷的。我們約定好了只相愛不相守。是我太貪心了，得到了他的身體還想得到他的心，滿世界得找他。我太愛他了，我想每時每刻為他彈琴。他為了修行不得不殺我。心裏也很痛苦，他帶走了石琴是為了紀念我……沈道士你不要汙蔑他。”

她雙手推出，雲卷天書的畫面急速從他猙獰得一舉擊殺她退回到了他們初相識的街頭。紅衣年青人仰頭看到了窗邊彈琴的美麗女散修，立刻轉向走上了樓……

沈極痛苦得幾乎彎下腰：“是是，他是有苦衷的。你繼續修煉吧，我們不打擾你了。”

青色殘影向祖師揮手道別。祖師抓住了妙有霞飛出天書。

仙殿中，沈極久久地望著煙波浩渺的拓印蓬萊，喃喃說：“我一直很內疚。年輕時心不狠絕，見識不夠深，我該在我們初識時便識破妖祖的真面目，而不是為他的光彩外表、灑脫個性所迷惑。我這種道士之仁使他犯下了更大的錯。”

“我不願說出以往朋友的缺點，現在不得不說了。請簧呂講出了往事。我與妖祖是私仇也是公仇。他欺騙殺死我的好友，大肆洗劫了修仙界與凡人城池，只為了求取美人。我們道士卻要守護此界斬殺妖魔。即使他是從紅蓮業火中飛出的最美麗飛鳥，大家都迷戀於他的美麗強大。也得殺了他。”

是啊，璀璨奪目的鳳祖，無情無心的鳳祖，只愛玲瓏的鳳祖……妙有霞心潮起浮。

“後來我深入得追索他。才查出他飄零各界是為了尋人。尋找一位他同類的魔女。為了尋她，他轉世無數，圈禁活人，血祭屠城，到處搜尋，他多情浪漫又毒辣無恥，瘋魔了。兩萬年間，我也曾經追殺過他。我們在孤城雪山頂比劍論道了三月，還是無法擊敗他使他改邪歸正。鬥法時我又輸了。他想搜魂，我寧死不從，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罷了。你善良、執著、不是他，你也不是我的兄弟，我就饒你一命吧。’說完飄然而去。”

“他不殺我，我這個道門弟子很氣憤。我閉門苦修進入了玉仙境界。才漸漸了解了妖祖。他驚才絕艷，心性有大缺陷，胸中藏著大惡意大偏執，直奔邪路不回頭。我們都不是他的同伴。我不是，簧呂不是，你也不是。他除了魔女沒有知心同伴。”

妙有霞緊閉雙唇。不願相信，卻不得不相信。

“道統第一任祖師在飛升前留下大預言。數十萬年後，一位魔兇會毀滅道統與兩極界。鳳祖出現了，他就是道統首師發下大預言的魔兇。”

“——菩薩有仁，也有惡，以雷霆手段，顯菩薩心腸！誰敢背天逆行道統就要擊殺他。你呢，妙有霞，準備何去何從？你與他不是一路人，你也不是魔女，是嗎？”祖師的話語像黃呂大鐘，湛綠雙眼直指她的內心，發出了浩然正氣之聲。

妙有霞張口結舌。

“你對我安排你與碧血結為道侶遲疑，是因為妖祖鳳凰嗎？”沈極無所不知：“你也如簧呂一樣迷戀上他，將自己當祭品，送上他的祭壇了嗎？”

“不是……”妙有霞徹底垮了。

“我相信你。”祖師掌握了全局：“我希望你忘記這個人，忘記他對你的關心、傷害、善意與惡意。不要再為他的事費心勞神。他的道在邪路，你的道在道統。你偶爾離開了正道遇到了一個有魅力有刺激的惡人，終究還要回歸平淡生活。現在你該回歸正途了。”

妙有霞激靈靈得打了個冷戰。她自問自答：“是嗎？是的。我愛的是碧血，我沒有愛上妖祖……”

“是的。所以我給你機會，與碧血結為道侶。你還要遲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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