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統的好心並不是能輕易推卻的。

妙有霞幫了柯山，又拒絕回歸柯山。道士們感覺很微妙。

道統有些亂了。碧血玉仙獨斷獨行，嚴管著拓印蓬萊，與妖族開戰，搜查魔女……儼然成了道統首領。沈極祖師沒異議，高等道士們也不便反對。拓印蓬萊暗波洶湧。

一位濃眉大眼的年輕道士走進了泓浵書院，在花樹下猶豫著踱步。妙有霞走到殿門處看到了他。他英俊結實，腰懸靈劍，道袍袍角刺繡著一尊古樸金殿，像任何一位戒律元和金殿弟子般肅穆莊重。他一看到妙有霞便痛苦似的閉住眼，又睜開了。

“真的是小妙，我以為你是假的，你回到了道統。”

“是蘇坎子。見到你真好。”妙有霞笑了。

往事匆匆，在飛幽分離的二人，現在才有機會重逢詳詳。

“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他驚詫道。

“是的。以前在柯山是個不懂事孩子，後來在飛幽逃亡也很困頓狼狽，現在我長大了。是不是很難看？”她不安。

怎麽會難看？簡直是傾城傾國的美麗。如人世間最美侖美奐的風景。他垂下眼嘟囔著。

“蘇坎子你也變了。”

蘇坎子斷掉的右腿覆元了，修為也達到金丹境界。進入了戒律元和金殿成為執法弟子。

大家都變了，從沒心沒肺的道門弟子，到目睹著同伴們死亡，拼命想抓住最珍貴東西的無知青年，變成了肅穆冷酷的元和金殿精英弟子。唯一不變的是他對她的心情。

“小妙，你有想我嗎？”他有些期待。

“……”妙有霞有點內疚。大部分時間她在逃命，沒有時間想他。“大家都好嗎？”

“青冥和斬月他們建立了新柯山。田星恒失蹤了，我回到了戒律元和金殿，你自殺去了妖洲。而飛茹……不見了。我從元和金殿內部查出，她偷偷地離開柯山，獨自在西方魔域修煉時受了重傷，刺客會首領枯葉天尊路過便救了她，她投身入了刺客會。元和金殿監視著華庭妖洲的所有高等修士們，所以得知了她的下落。飛茹是個好人，也許她覺得該對夫子山死去的尚志擒玉等人負責吧。其實不關她的事。”

人之一物太不同了。有些人圓滑自保，從不承擔任何過錯。有些人卻主動攬責，為無法負責的事負責。他們太獨特了。

“——你錯了。”

“我哪點錯了？”妙有霞驚訝。

“你不該來道統的。來了就該回歸它，遵從它的規矩也被它保護。你來到道統又拒絕回歸，得罪了修仙界所有人。為什麽你不願意回柯山呢？難道你真是魔女？”

“不是。”妙有霞無奈。她討厭“魔女”二字。因這兩個字，柯山小隊被道統追殺，尚志等人死了，碧血攬責自盡，她也憤而自殺。後在妖洲覆活，又遇到鳳祖，他又消失了……這兩個字使她受盡了屈辱。

“如果你不是魔女，就該回歸柯山。祖師是個寬宏智慧的人，他原諒了你，你拒回柯山又引起更大的懷疑。你總是傻乎乎的，在修仙界亂闖會死的。祖師能保護你，而有人也想害你。比如碧血玉仙和戒律元和金殿……戒律元和金殿一向代祖師統管道統。他們說，是元和金殿綁架了祖師！”他氣憤之餘說出了驚天秘密。

妙有霞大驚。

“藍蓮殿主是位真道道器，貌似平凡實則狡猾。他代替祖師統治道統上萬年了。隆刑峻法。修仙界都在暗傳著，一萬年前祖師走火入魔，需要以綠魂續命，藍殿主趁機操縱了祖師。他給祖師的綠魂不是灰石板裏的普通靈魂，是一種極怨極惡的惡靈。藍殿主操縱了祖師，祖師變成了傀儡！”蘇坎子幹脆大逆不道地全抖摟出來：“這次祖師露面原諒了你，加重了他入魔被操控的傳聞。”

妙有霞搖頭。她見過沈極兩次，他是個睿智練達的偽金仙。役雷分魂碑很難左右他。

“柏山主也變了。”

一提到碧血真君，兩人的神情都變得郁悶：“他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回到道統去找他，想跟他敘敘舊。他竟然不理睬我了，只對我說了一個字‘滾’！就放出靈劍險些殺了我。如果不是藍殿主路過，我就死了。”

“他不是以前飛幽的元神真君了。那時候他傲慢冷淡，卻自持身份不會對低等道士們出手。在妖洲，我們和談使團一路追殺他，他還多次戲弄我，圍攻魔主時專程來揍我，說‘你光顧著殺敵，自己的小命難保了。’事後想想，他其實是救了我。那一場混戰死了不少道士。”

妙有霞默然。碧血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她不能放棄他便是這種原因。

蘇坎子氣憤得漲紅了臉：“他心裏還有情份，可他不認識我了，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他不該這樣對我！”

無純翻了個白眼：“知道你一直在暗戀他。”

“沒有啊！我只喜歡小妙。”

“道統有沒有什麽法術或仙術，可以奪舍。或者奪去一位道士的心，使他換了個內魂。”妙有霞拋出了考慮多時的問題。

“絕不可能！”蘇坎子和無純一口反對：“修士奪去其他道士的外殼，叫做奪舍。是元神以上的高等修士才會的法術。奪去他人的內魂，是傳說中的‘入殼’仙術，是金仙、域外天仙、天魔們的仙術。碧血是玉仙，是道統上百位玉仙中的佼佼者，無人能奪去他的內魂。玉仙、金仙之間的門檻極大，但戰力相差不大。就算是沈天君能擊敗殺死他，也很難完整得奪去換下他的內魂。他認得我們，只是不理睬我們了。”

三人都沈默了，內心都頗感失落。

“碧血真君如果不是中了道統招術，一定是被其他的域外天仙或天魔們影響改變。我們要挖出真相。”

蘇坎子突然道：“這次南方某宗門進貢給道統一顆人世罕見的‘百極生仙丹’。能激發人的內魂力量，增加修為。我正在檢測仙丹，無毒後貢獻給上級。我們可以偷出來對付柏山主。”他為自己鼓著勁：“他入魔了！我們在解救他。元和金殿殿主也討厭他，我用他試毒，他不會怪罪我的。”

一顆黑色涼颼颼的小珠子，又名“百極生仙丹”。躺在蘇坎子的掌心玉匣裏。它不是法器，也不是仙術，而是一種天生地長的靈果。可以增加壽命修為。但有個小小的負作用。使人放松心魂，加深內魂的所思所想，人心會陷入了大喜大悲的情緒中。跟磕了魔藥似的。十萬年才結一枚果實，無人見過。挖出此寶的小宗門便貢獻給了道統。

仙殿內，柏山主、藍殿主、及幾位輪值的玉仙長老們議事。

蘇坎子偷偷釋放出了仙果。指尖大小的黑圓珠，離開玉匣，聞風而化，融化入道統的靈山秀水間。

拓印蓬萊本就靈氣充沛，這團稠密的靈氣淹沒了桌旁的柏山主眾人。玉仙們發現了，沒有驚訝，屈指算出了拓印蓬萊裏一顆仙樹又開花結果了。他們深吸一口，坦然食之。繼續開會。這是增長壽命修為的良性靈氣，玉仙們餐霞飲液是常有之事。

須臾，柏山主俊面泛紅，突然站起來怒道：“魔女之事呢？不能再拖延時間了，我們得趕快查出她的陰謀殺了她。”

藍殿主微奇：“沈天君說她並非魔女，可能與魔女擦身而過，沾染上了她的氣息。祖師很喜歡這位女修。”

“祖師糊塗了。這就是魔女的法術，她迷惑了祖師。你以本體石碑搜魂她，就可以查明真相。”

“如果我出手搜魂，她只有死路了。分魂碑之下，修士身碎，魄碎，殘骸盡歸石碑。祖師不會允許的。你不要隨意發令。”藍殿主也肝火上升。他對他專權篡位很不滿。此刻，心浮氣燥，暴發出了積蓄已久的憤怒嫉恨。

“魔女都是紅顏枯骨刮骨鋼刀。祖師走火入魔，抵抗力低，被魔女趁機侵入了心隙。偽金仙斬斷感情劫，怎麽會對一名普通女修士動心？我們要為祖師排憂解難。”

“她說她是為了你，才來道統的。”玉仙長老們和晨曦意味深長道。

“魔女在施邪術。她也不會愛上我。呵呵，愛上我的都是心懷叵測的敵人。誰愛上我，我就殺了他。”

這話說的……藍殿主、晨曦首座和玉仙長老們噎得說不出話了。他是遭了什麽罪才會這麽乖張戾怒的？他變了。

“現在打敗妖洲，抓住魔女才是正事。祖師也會理解的。祖師曾經命令我為了保護華庭與修仙界，一切盡可殺！”柏山主傲慢宣布。他一把抓住了元和金殿殿主消失了。

糟了！殿外偷窺的蘇坎子大驚。百極生仙丹放大了人們的真心實意。碧血真君的真心就是打敗妖洲和殺死魔女！百極生仙丹沒有發掘出碧血的真假，倒發掘了他的殺心了。

他好像做錯事了。

柏山主與灰袍老道士從天而降得落在妙有霞面前。

陰暗的仙殿，他們的面孔身軀像灰白石頭般生冷恐怖。柏山主的臉也像灰撲撲的假花：“妙修士，我不想再玩游戲了。元和殿主要對你搜魂。如果你能經受得了搜魂，我便相信你。是來救我的肝膽相照的好友。”

妙有霞立刻拒絕了。她不會允許役雷分魂碑搜魂。他是吸魂怪！石碑是道器，天生擁有天磁地磁之力。能吸盡三荒妖氣五湖靈水，也能撕裂修士們的軀體魂魄。讓他搜魂她會沒命的。

“原來你說過的想救我，是我的好友是假的。你不敢搜魂。”碧血玉仙的面孔冰涼美麗，雙目咄咄地盯著她，帶著一種受到傷害後又痛苦又喜悅的奇異神情。

“你有病啊。這是兩碼事。”旁邊的無純的肺都要氣炸了，“一山之主也會使苦肉計騙人搜魂嗎？你要臉嗎。”

“呵呵，虐畜閉嘴。”柏山主一道劍氣扼住了他的喉嚨。

“咳咳，小妙別聽他的。他變成妖怪了。”

妙有霞遲疑間。一道劍氣趁勢定住了她的軀體。

“由不得你了，去搜魂。”柏山主大喝。

“這是為了道統。”役雷分魂碑對他發號施令很不滿。

“我就是祖師之令！我就是昆虛宗下任宗主！我是萬仙之仙。”柏山主睜著稚嫩美麗的大眼睛，帶著一種孩子般的瘋狂。手裏凝出了紫雷對準灰石板：“去！”

哼。無情無感的藍殿主撲入了石碑。石碑上沙礫閃著光，發出了一股磁力。妙有霞僵住了。

石碑精美、冰冷、帶著令人窒息的美。噴發出天地磁力。它不是死物是活物，表面的石粉沙礫流動著。它也不是灰色，是無數個黑、白兩色微粒組成，無窮小的粒子飛快得分裂組合，變成了嶄新的石碑。恐怖極了。

磁力籠罩住妙有霞。她發現自己被同化了，身軀緩慢得變成沙礫崩塌了。這種可怕的搜魂術，從外到裏侵入沙化了她的軀體。同化、沙化、融解、剝去了一層層外殼，最終變成一灘廢墟。藍殿主柏山主看到了她體內。上丹田又稱“虛海莊”；中丹田是膻中穴“膻宮”；下丹田是任脈關元等四處，簡稱“四海宮”。它們為氣海、性根、命蒂。性命交修時便能打通大小周天，進入了煉神還虛高等修士的境界。這三丹田是修士們的“性命之根本”。

妙有霞體內如荒蕪大平原。三丹田空無一物，各處臟俯經脈像糾結的幹柴惡瘤，體內也沒有金丹和神魂宮。神魂無形，但它的所在地是有形的，會凝結成雲狀、蒼穹狀、星域平原狀或者宮殿狀。修士們才能看到自己的魂魄在哪兒。妙有霞卻沒有神魂宮！一絲絲魂魄在體內虛空飄散著，溢向各處竅穴，她在魂飛魄散……

石板變得更大更完美了，黑白砂子裏漸漸形成了一具藍衣骷髏的人形。這就是役雷分魂碑的真實模樣。他加大法力繼續搜魂，不介意是否會破壞妙有霞的靈體。但無論它如何洗刷同化，都看不到她的魂魄。

真是見鬼了！灰石碑停止了搜魂，柏山主也楞住了。

沒有靈根，也無魂，虛海莊空蕩蕩的，臟腑經脈斷絕，魂魄的居舍虛無。從道理上說這是個死人。可她神靈活現的活著，還是個金丹修士。

妙有霞醒悟了。他們不是在搜魂，而是直接撕裂她的魂體，在殺死她。她第一次懷疑自己進入道統追尋碧血是否明智，她也許識錯了人，碧血是真的想殺她了。

她掙紮著叫道：“住手。你們為什麽要殺我？”

藍衣骷髏大漢充滿了仇恨：“我也不知道為何要殺你，你就得死！你這種妖姬天生就該死。”

“我不是妖姬，也不該死。”妙有霞憤怒地抵擋著石碑的沙化。心裏為自己打著氣。她不要變成一個悲劇人物，識錯人，被諷刺，被追尋的人殺死，倒斃在漫漫修仙路上。她從睜開眼睛就為了生存掙紮，不該是這種結局。

碧血真君不會殺她的！在簋山他可以不理於誠的遺囑逃走，飛幽路上他可以丟棄柯山弟子們遁走，在夫子山大戰前也可以偷逃，他都沒有走。他是個高潔驕傲外冷內熱的昆虛宗道士。對道統、宗門、同門道士們有著自己的愛護眷戀與執著。他絕不會與藍殿主合謀殺死她的。

妙有霞拼命說服著自己，豎立著對他的信心。如果她判斷失誤，她就真的萬劫不覆了。但現在她相信他，也有堅定的信心、勇氣和力量。

少女從一片片小沙礫開始，抓住了魂魄，凝聚軀體，重新站在藍衣骷髏大漢面前。她痛擊著他：“你在殺人不是在搜魂！你也沒有證據就隨意搜魂。你違背了道統的兩項規矩。如果你為了報私仇，我與你沒有瓜葛。如果你為了報公仇，沈天君已經撤銷了我的罪名，允許我留在道統，我與道統無公仇。你就違反了沈祖師之令。二是你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是魔女，就先處以搜魂之刑。這違背了道統的戒律和規矩。你身為戒律元和金殿殿主卻明知故犯，違背了兩項道統規則。你不配做元和殿殿主！”

“好個伶牙俐齒的魔女。你不是一般人，不必對你講規矩。你身上帶有罪氣和死氣，自從你進了拓印蓬萊，尋仇的、叛變的、偷窺道統，攻打道統的修士們和妖魔們成群結隊得來了。灰石碑也潰變了，這是我遭遇大敵的預兆。雖然現在還找不到你是魔女的證據，但搜魂就是為了找證據。只要拿到證據，我所做的就是正確的！全修仙界都知道，完美之碑存身立命的意義就是‘公平正直’。所以我成了元和殿主。沈祖師仁慈善良，我們這些弟子們就代他做惡人。哼，殺了你之後我自會去向祖師請罪。”

“還等什麽，殺了她！”碧血大喝。石碑施放出最大的天地磁力打向了她。

“住手！她是道統的客人，不準自作主張。”仙殿深處傳來了一聲憤怒的喝令聲。是祖師沈極。

柏山主和役雷分魂碑立刻中止搜魂，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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