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姓沈，名沈極。是道統百萬年歷史中的第二十一位祖師。在他的任內壯大發展了道統，開辟出拓印蓬萊。人們習慣得稱他為“沈天君”。

沈天君安閑寂靜地坐在仙殿內，像一株筆直的青松。高等道士們圍攏著他，像依附神木的柔韌藤蔓。他散發出一股玄之又玄的青氣籠罩著拓印蓬萊。

他向玉仙弟子們講經論道，身前浮動著一卷淡金色道書。他比以前更從容，不再關心附近沈浮的一點點綠色願力魂光了。高等道士們暗松口氣，祖師放下了那份癡迷夢裏巫女的執念了。道統需要一位穩定、明智、沒有發瘋自虐的無上金仙。

……還在想，卻沒有那種灼心灼肺的焦慮感了。情緒也平覆了。沈極恢覆成了強大冷靜的人族萬仙之師。

暗金色道書散發出深奧玄光，飛出一枚枚符文，化為蒼老聲音替眾弟子祝賀：“恭喜師尊渡過了大劫。可以將妙修士送出拓印蓬萊了嗎？”

沈天君向身前後的玉仙弟子們搖頭：“不行。又出了一件麻煩事。”

沈極是偽金仙，智慧如海，善演未來。對待萬人萬物穩固如山。他說發生了麻煩事，玉仙們緊張了。

“這份對‘夢巫’的執著不是消失了，是轉移了。它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沈極對玉仙們說。隱居玉仙們除了修行不參與道統萬事。

“轉移？”道書好奇地飛向祖師。他的求知欲很強。

“是。它轉移到了新來的女散修身上了，我對她很好奇。她有一種瑰麗詭譎，特立獨行的氣質。外弱而內強，莽撞而穩定，我們有了某種默契。它像長在路邊的野花，等待著旅人上萬年。我一看到它，就知道它是等待我的花。她身上含有‘天意’。”

“天意？”

“是。一種大道安排好的天意。我枯坐石底面臨大劫時，她來了，幫我走出了歧途，她也得以進入道統。這機緣就是一種天意。”

“天意就是劫。她是劫的化身。道士不都是要斬劫渡劫的嗎？”

“若她是劫，我不想斬劫。我對她很感興趣，超過了對夢裏遺忘之女的興趣。這不對勁。在我們偽金仙眼裏，萬人萬物都是蟲豸螞蟻，它們充滿了算計、焦慮、求生之意，引誘異性時拙劣可笑的伎倆……我無視它們。而她不同，她很潔凈、有趣、誠懇，思想默契，點醒我的失誤，充滿了天道天意。連苦追男人都那麽惹人憐惜。我對她產生了無比的寬容……她是萬物蟲豸中最優雅的一個。”

“她有魔女的嫌疑。”道書笑道：“您愛上她了？”

“她是敵人。我在與她搏鬥。我不想移情與她，這是大致命弱點。”沈天君語氣輕柔，雙眼泛出了森森綠意，將話說得更明白些：“她是三萬年來第一位使我移情，拔出苦思泥潭的女人。除了道統、夢巫、她是唯一一個使我感興趣的物品。我不能自主也不甘心得移情了。”

“這是一種引誘高等道士走入歧途的邪術。師尊中招了。”道書驚訝得化出原型，一個臉蛋稚嫩白凈，卻神態蒼老的挽雙髻的道童。

沈天君笑了：“不。誰若對我施法，我能立刻查覺並擊毀他。她沒有對我施展仙術，一顆心都在碧血真君身上。”

“我不懂。”挽雙髻的道童笑道：“若她喜歡柏山主，祖師不是白白對她移情了嗎？您白愛了。”

“這就是少女心無旁騖，灸熱真誠的愛啊。我欣賞它。她對我沒有雜念最好了，我準備與她對敵。我要擊敗這種移情。偽金仙能控制感情的。我認為我的心在大道。”

挽雙髻的道童“雲卷天書”粲然一笑。他可不看好師尊的感情。師尊沒有脫困，沒有離開“迷戀遺忘之女”的困境。只是這種感情莫名其妙的轉移了。道統祖師從來沒有對一位女性修士有過興趣。也不該有興趣。

妙有霞經常能見到祖師。祖師愛穿淡綠色輕衫，年輕憂郁，雙眼深碧，如一株散發著青幽靈氣的筆直神木。如仙如神。他挽著一卷金書對她笑道：“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沒有。我還要在道統停留一段日子。”她沮喪道。

“好，道統對你是開放的。柏山主搜查你很不合適，我會警告他的。他不會再為難你了。”沈極對她的寬容遠遠勝過了道統子弟，“你可以繼續說服他。”

“你也懷疑我是魔女嗎？”

“我不感興趣。你有很多秘密，靈體特殊，經歷特殊。身體很差卻修行到了金丹，經歷過飛幽與妖洲的冒險，換成一般人早沒命了，你還活著。人太特殊並非好事。我在為你擔心。我相信你自己也在擔心，有一天你會相信道統，告訴我你的秘密並尋求答案的。你單獨背負著一個謎團太累了。你可以依靠道統與我。”

妙有霞沈默了。是的，她太累了，像走在一條荊棘小道，兩旁是懸崖深譚，她快要摔落山崖了。她在高等修士們的恩仇迷霧裏輾轉窒息。她得依靠一個人解決問題。而碧血、鳳祖……

沈極穿著青綠色長衫，眼眸浮綠，像隱藏在青山綠水中的精靈。他周身湧滿了草木的靈息活力。她一靠近他，呼吸到他身上的靈氣，便心神安寧法力漸升。她暗中猜想他的靈根是木性神木，已達到了溢放靈氣滋養天地的地步。

他沒發現她在偷吸靈氣：“我命人撤銷了對你的罪名和處罰。”

“你為什麽維護我？”

“不是維護，我想給所有人‘公平’。你、道統都要公平。道統存在了百萬年，必須以公平為基礎，不然難以維持龐大體系。你也需要公平。不過，我已經看到了結局。道統正確，你錯誤，結局是你和碧血回歸了道統。所以我給了你機會改錯。你可以繼續嘗試，一年不成十年，十年不成百年……時間多得是。你最終會發現我是正確的。”偽金仙的態度充滿了肯定與倨傲。他總是對的。

“你想把我也扣留在這兒？”妙有霞很警惕。

“不用扣留。是你自己不想走。你無處可去。你與碧血都是來去自由的。”

祖師有些疲倦了，修長身影如旗桿，面孔明黯不定，註視著附近栩栩如生的綠靈團。它時刻跟隨在他身邊。妙有霞覺得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也許是真的想幫助他們。她把他想得太壞了。

“不用難過。修行使我領悟到，金仙想逼迫自己很難，想滿足弟子們的心願很容易。我便舍難而求易，幫助你們達成心願。沒什麽理由。”沈極溫柔誠懇：“若說有理由的話，‘我很喜歡你’，便夠了。”

妙有霞驚住。

仙殿外面的雲像一面明鏡，靜靜地照耀著拓印蓬萊。

“……這不是男女之愛。也不是長輩對弟子子女的舔犢之愛，不是知己惺惺相惜之愛，也不是對勁敵的欣賞之愛，這是一種好奇之愛。你很像她，又不是她；你看到了她，解開了我的心劫。我對你有點好奇。這種感情越來越強。如果這叫做‘喜歡’，那便是‘喜歡’吧。”

工致、嚴謹、自律、嚴苛的苦修士剖解起自己的內心也同樣冷酷無情。他說自己愛上一個人時便是愛上了。

“這種喜歡的感情不對勁。我很警惕。所有的秘密和感情在漫長時間裏，不足一曬。再深情似海的感情也會在斬劫中變淡消失。修行便是受苦，是斬向自己的劍。斬得就是‘情深，強極’。偽金仙不該有這種感情。”沈極喃喃自語。彈指問情也問心。

“充滿感情是不對的，愛恨一個人也是不對的。你會失誤，會從高處跌下來摔死。你會每時每刻都面臨著‘高處不勝寒’的險境。我的弱點就是她。你來了，像她又不是她，活生生得站在我面前。我發現接近你也就能接近了她。所以，我移情了，我愛上了你，我的弱點就變成了你。”

“我想告訴你，我要向你挑戰。我要打敗這種感情。”青綠色金仙憂郁極了。他克制著沒有一手擊碎她，就擊碎了最大的缺點。

“不，我只是一面鏡子，使你反射著望到她。你不是愛上我，還是愛上她。”妙有霞膽戰心驚道。她發現他雙手凝結出的綠晶靈體，靈體的身軀面容越來越清晰了！偽金仙經她點撥，突破了魔障，快要塑造出那個遺忘的女子了。她恐懼極了。

“砰——”綠魂靈體破碎了。祖師遺憾得收回手。

“隨你怎麽理解。”他一旦放松心神時便更喜歡她了，聲音低幽，雙眼如碧波蕩漾的大海淹沒了她：“我要戰勝得是自己的‘移情’，自己的‘心魔’。我移情於你與你無關。相反的，我要克制消滅這種感情。你在道統很安全，去找碧血山主玩吧。”

妙有霞匆匆告辭。

太可怕了！她心情恍惚地走出仙殿。沈極說愛上了她！他將對夢裏巫女的感情轉移到她身上，他還在對抗這種感情。這是真的嗎？她該相信他嗎，該相信偽金仙能消滅這種感情嗎？但冥冥中有一種聲音如魔音般得擊中她的心。

……快走，快走，你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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