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統眾人露出了滑稽臉色。一個被逐出柯山的小道士，魔女嫌疑的人還想見道統祖師？藍殿主施放出的灰氣就要摧毀她。忽然渾身一震，冷笑道：“好吧。祖師要見你。”

道士們楞住了。道統祖師有數千年沒有露面了，他要見這個叛徒？

道統祖師姓沈，名“沈極”，人們尊稱他為“沈天君”。境界是偽金仙。已有三萬年壽命，他是道統歷史上不多見的天縱之才。出身蓬萊宗的道門世家，從出生到修成玉仙、偽金仙，只用了一萬年。是天生的修道種子。後成為蓬萊宗師、道統祖師。一萬年前他銷聲匿跡了。據說是修煉出了差錯，幾欲殞落。在這次華庭道妖大戰的最危急時，他露面斬殺了兩位妖洲玉仙。否則人們還以為他已殞落了。他突然以靈識傳音給藍殿主，要見妙有霞。

藍殿主帶領人們走過了一重重甬道、石門和殿落，來到了一處雲霧繚繞的普通臺院。青石院落，墨玉大殿，院中徘徊著兩只孔雀靈獸。殿門上高懸著一張牌匾“思慮深熟”。殿內以烏星為穹，黑礫為地，墻壁廊柱都是橫平豎直，如刀劃尺量般的精準簡潔。有種空曠大氣的美。

高等道士們屏息靜氣，他們也從未距祖師這麽近過。妙有霞看了兩眼孔雀靈獸，瓦藍色孔雀也靜靜地看著她。腦後放射玄光，尾有七只彩翎，是金丹境界。在妖洲也是異妖中的大妖。

思慮深熟殿內一片漆黑。壓抑、陰森、從裏往外噴湧著一股股陰氣。妙有霞毛骨悚然。

殿內穹頂地面閃著各樣的光環、光圈、光條。淩空飄浮著鐘、斧、印、劍等六件法器。中間孤零零得懸浮著一塊黑巖石。殿內空無一人。黑巖石有磨盤大小，保持著開采時的原樣。上覆泥土，長滿青苔，妙有霞甚至聞到了泥土野草的清香。大黑巖一側被利刃削去一層，露出了原石肌裏，一條條紅白相兼的如人體血肉脈胳。詭異又奇妙。

妙有霞很不安，這就是道統祖師的處所？

“波波波”勁風忽起，妙有霞頭暈目眩，她驚叫著，聲音消失在了空中。下一刻她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更狹窄的空間。

空間漆黑低矮，上下左右前後六面都逼厭。有半人高一人長，像個石頭棺材。她一個人快塞滿了空間。一道光亮乍起，眼前慢慢顯現出了一團陰影。她警覺得彈出飛劍戒備。

陰影是一位坐著的人。枯瘦如柴，蓬頭垢面，腰身佝僂著身披灰麻衣。須發皆灰像落滿了灰塵。他面目枯槁眼窩深陷，眼角嘴角低垂著，如墳墓中枯坐的僵屍。

妙有霞驚奇得直眨眼。

這就是道祖？他死了嗎？是元和金殿殿主掌控並欺騙了整個道統？

“呼——”，她眼前撲出一道氣息，揚起灰塵。

枯坐僵屍的灰白眼睫毛一顫，落下幾片灰塵。之後眼瞼擡起，露出了一線墨綠色眼珠。這抹深邃、幽寂、近乎烏黑的綠色眸光，如黑洞如星宇，又蒼老又年輕。使人如墜深淵如浸冰河。它是活的，如春雷卷過，轟隆隆得響徹九霄雲霧。又如虎嘯山林，驚得人渾身戰栗癱軟。一股壓迫力自墨綠色眼眸刺入了她心底。

妙有霞的心砰砰直跳，血流得很快捷，耳畔像電閃雷鳴。渾身汗濕透了。

他是活人。比元和殿殿主更威風比全道統道士更強大。藍殿主的威壓是法力強橫霸道，這個人的威壓是直鉆入敵人心底，引爆了敵人四丹田的恐怖黑暗。使敵人膽怯臣服。她忽然覺得她面對的不是活人，是一個廣闊無垠深不見底的黑洞。她心神不穩。

他就是華庭道統的祖師。

他的名字如雷貫耳，是每一位修仙者高山仰止的所在，他們第一眼看到他便能認出他。

但他的脖頸身軀上纏繞著一根根灰銀鏈子。刻滿符文，上陰下陽，鎖住他的四肢連進了石壁。坐的舊蒲團，是一口口無形的靈劍，不斷得釋放劍氣，洞穿了他的軀體。他被銀鏈牽體身中劍氣，如受酷刑。卻像豪無知覺似的，伸出雙手施法，凝聚成一個綠光雲團。

無數綠光點自虛無中飛來，大如鵝卵，小如黃豆，凝聚成了一具女人雕像。她美麗、修長、聖潔、高雅，溫暖放光。他正在“引光聚靈”得凝聚人體。周圍的陰寒空氣不停得腐蝕著人像。人像忽大忽小，忽明忽黯，像被烈火融化的雪人。他怎麽也雕塑不完。他好像還在憑空創造。一邊凝神苦思，一邊凝結。不時得將人像的容貌形態改變成另一種樣子。

妙有霞心裏湧起了驚濤駭浪。他是誰，誰囚禁了他，他在幹什麽？

“——時間緊迫，生死猶如旦夕之間，答案也在生死之間。”他喃喃自語。

妙有霞不敢吭聲。

“此地叫做‘深思石’，取義為‘思索不出答案就得死’。是苦修也是一種懲罰。”祖師擡頭頓眉，像對她說，也像對自己說。

妙有霞的疑惑停止了。人自閉在黑石裏，經受酷刑，為得是尋求那一絲在生死之間的智慧之光。他在苦修嗎？

一道白光從外面飛進了黑巖，落入了枯道之手。是個白胖鮮活的嬰兒。正是散修盟貢獻給道統的仙草“嬰啼草”。 原來道統內走火入魔、需要它療傷的高等道士就是他。嬰兒尖利得哭叫，露出了恐懼求饒的神情。他一把抓住它，枯槁面孔湊近觀察著它。

明知道嬰兒是化為人形的仙草，對方是位受傷的高等道士，人食仙草救命，天經地義。妙有霞還是一陣陣心悸：“等等，別吃它，饒了它吧。”

祖師疑惑地望她一眼，鳥爪般的手指刺破了嬰兒嬌嫩的軀體，嬰兒撲向他臉面，他們融為一體。他吞食下了它。

妙有霞暗暗嘆氣，為自己的不明事理感到沮喪。

她轉眼又看到了祖師的雙手反覆糅雜創造的綠光團，驚懼了：“等等，那些綠光點好像是道士死亡後的靈氣團吧。小的是築基修士的綠氣，大的是金丹道士的金丹，還有元神道士們的元嬰……是役雷分魂碑吸走的死亡道士魂魄。你在用死人的魂魄鑄造人像。這是不對的！”

“是的，道士的魂魄最具靈性，是可以塑造‘無中生有’之物的最好載體。他們死後的魂魄靈光被道統收藏。百萬年間，積累了數億萬顆，由役雷分魂碑保存。我正在使用魂魄想創造出‘修道種子’綠晶靈體，想給她生命。確實不妥。意想天開，褻瀆亡者。”衰弱老邁得快死的道統祖師語調平和，像訴說出了最優美的詩句：

“但是，真美啊，她真美……魂魄靈光是死物，我創造出來的她卻是活物。由死返生，死中覆生，是多麽光輝榮耀的大道！偽金仙可以使用洞天之力，虛擬外力，開辟出小千世界。此處蓬萊的拓印之態即為我創造。無上金仙們卻已經得到大道真理，像昔日的女媧上神一樣塑造出‘人’了。我也在試圖創造人。女媧上神以天地元氣造人，我以道士的魂魄靈氣造人。只會比她更偉大。這億萬道士的魂魄們會覺得是他們的榮幸。”

“大修之道，不在乎你使用了什麽，做出了什麽褻瀆之旅。而在於你造出了什麽。造出人，修道種子，才是大道道主金仙們的無上功德。”

妙有霞默然了。

這就是金仙境界。兇猛、強大、自我、無情，如域外天仙天魔。他們不在乎道德，只在乎創造出什麽，早日跨入金仙道主行列。她聽不懂他的話只覺得無法左右他。

道統祖師指揮著綠魂靈光凝聚成人體。人體內核不變，外貌體形卻不停變化著。他不停得抹去再塑造，像是不滿意似的。他創造“活人”的模樣，如創造萬物的造物主，又如破壞萬物的惡魔。太可怕了。

妙有霞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祖師說完了，冷漠地搖搖頭。一雙碧綠眼眸熊熊燃燒起來。黑巖石被火引燃，沸騰起來，化為了三味真火鍛燒著他們。妙有霞是金丹道士，承受不了真火。轉瞬間她被燒成了一只綠色螢火蟲，與眼前一頭兇猛碩大的碧綠色巨虎對峙。再眨眼，她又變成了一尾急墜入海的魚，一只深海巨鯊張口吞下了它。她全身成炭，靈魂撕裂，在三味真火中簌簌發抖。快要死了。

祖師召喚她進來，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來歷目的。他不感興趣便隨手毀滅了她。他是冰冷無鑄狂妄危險的金仙，偶爾被外物驚醒，又覆陷入了苦修。

“等等。不能這樣。你在創造的女人是誰？”妙有霞急切地問。她不能讓他像揮散蚊蟲般的揮散她，她會死的。

聲音似遠似近，好半晌才回到了耳畔。他被她的大膽提問拉回了現實：“……她叫綠魂靈體，是我想象出來的人。外人看不到，只有高等道士或有機緣人才能看到她。你看到她了？”

“她真美。”她喃喃。

“美嗎？我不記得了。”他雙目湛湛地望著人像，手指間又流出一道魂魄之光再度修改著她的臉、從高雅聖女變成了魅惑艷女：“我忘記了她的長像。只記得了我必須找到她。可是我怎樣雕琢凝煉，無中生有，都塑造不出她的模樣。”

“怎麽會忘記長像呢。是時間太久了？”妙有霞心驚。

“我不知道。自從我能修行她便在這兒了，在我心底，一路陪伴著我修行，我把它叫做劫。”

“劫？”

“是的，心劫、感情劫、道劫。我早已度過了陽神的三災四劫，卻在玉仙偽金仙境界不斷得受她侵害。不斷得想起她。不，不是恨她，也不是怕她，只是好奇。好奇我與她的關聯。好奇我為什麽要記著她？我與她一定有個大機緣。卻再也想不起了。這種好奇心快要吞噬我了。她就成了我的劫，成了我必經的錯。”他口中說著，眼中充滿感情，對自己的瘋狂也很好奇。

“……必經的錯。”妙有霞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遺忘之錯。我忘記了她的長像，也忘記了她的往事。但我知道她很重要。”祖師雙目幽綠，如星晨乍現，一股尖銳的情緒直刺心底：“我不該忘記她的，卻忘記了。我知道她與我有緣，卻錯過她了。所以我把自己鎖在這裏，懲罰、苦修、彌補、創造。想創造出她來。正如同把自己鎖起來，怕自己入魔後殺盡一切。”

他奇異的墨綠色雙眼又激烈又死寂，口氣又輕淡又深刻。感情如水飄流：“我想我是愛上她了。她嚴重得影響到了我的修行。我稱呼她為‘夢巫’，我越來越愛她，比修行還重要。玉仙弟子們說我入魔了。所以我不停得雕琢，想雕出她的模樣。甚至是創作，想無中生有得創造出她來。這樣他們就不會說我入魔了。”

遺忘，然後愛上。

這是種可怕的錯誤。

高等道士永遠也不會忘記人生中的一切事。像童年的一場游戲，少年時的一片飛花，偶爾路過的少女的巧笑嫣然，所經歷過的再微小的戰役，經歷過的最宏大的星域爆炸宇宙誕生……全部不會忘。再微小淺薄的情緒不會忘，再古老深沈的記憶也不會忘。道士們擁有著永恒之心。他卻忘了。

還只忘記了一半。他不屈服得留下一絲影子，帶來了更大的傷害。他不停得依靠那絲影子想創作出她的人，將自己鎖入黑石以酷刑懲罰自虐，卻解不開這個謎。

像往山頂推石，終究要落，終究還要推。

像愛上夢裏美人，終究是夢，終究還要去愛。

心念入魔。他瘋了。難怪祖師從不露面，他修煉得走火入魔了。

“這，這也算是錯嗎？人忘記痛苦不是好事嗎？只留下歡樂的記憶，忘記痛苦的事。這是件大好事啊。”妙有霞結巴著道。

“不是好事，”沈極睿智、敏感、善於推衍：“這是道心不圓滿不完美的表現。忘記使道心蒙塵，牢記使道心圓通。追求大道如水中月鏡中花，要將道心磨煉成明月、明鏡、心湖。打磨成世間最完美無瑕的東西，才能摘取大道之華。如果你忘記了某事，就證明你心有缺陷，會再犯錯，心將出現更大裂洞，追尋大道時會殞身碎首。”

“道心是活的。它太不可琢磨了。它缺少了什麽，揚溢出什麽，太激進了，太頹唐了，都無法磨煉出完美道心。道士們最好是擁有一顆普通人的有圓有缺的道心，經修行，成為完美道心。”祖師沒有把她當做叛徒，而是當做不知事的弟子們耐心講解：“比如這個我想創造卻想不起來的女人。她與我有機緣，卻想不起她是誰。想得越專心，越想不起來。越想她，就越迷戀她。這是一個死循環。這是道士們的大敵。”

“我若想追尋大道，只能創造出她或者殺了她。”

妙有霞驚住了：“忘記使道心不圓滿，對人或事太執著的愛使大道崩壞？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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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道心的概念引用自冰臨神下的拔魔，特此說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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