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億萬大道上的過客。你連完美道心都不懂得，怎麽會懂得完美之愛？”祖師墨綠色雙眼發出了妖異的光。

“完美之愛”出自一卷大道道主的經卷。指完備美好，沒有缺陷的美好世界。現實並不存在，存在於成仙大道上。是修仙者追求的一種理念和動力。

修士們追求完美之愛，就是追求完美道心。修行路上德要完美，義要完美，法力完美，心境完美，愛也要完美。現實中總有缺憾，大造物主完成了開天劈地的壯舉，發現他所創造的世界也不完美。他改進、重塑、彌補、融合，也無法到達“完美無缺”的地步。反覆修改過的世界與他盼望的世界差距更大。他一怒之下，施放玄雷炸毀了世界。從此，人間再無完美二字。

修士們的道心也如此。心總有缺陷。膽小、懦弱、自私、虛榮、仇恨、嫉妒、甚至大愛大恨，都影響修行。普通人只是影響人生，修士們能將它放大千百倍，成為修行路上的劫。

想求道，要度劫，必須擁有完美道心。平衡各種愛。

偽金仙的憤怒沮喪情緒使空氣凍結，妙有霞凍得直打顫。她想叫醒他：“……聽我說，聽我說，世上的‘完美之愛’很多，能凝結出‘完美道心’的東西也很多啊。比如美景。陽光穿過樹林，細雨灑落湖面，大地溫暖萬物覆發。人、動物、植物蓬勃生長。一花，一水，一山，一雲，是物的完美道心。”

“如俗世紅塵。大地和平，國家安穩，家庭和睦朋友俱在，有家族，錢糧，事業，豐衣足食，沒有戰爭殺戮。這就是世間的完美。如個人，有愛有恨，敢愛敢恨，有付出有收獲，做事做人有所成就。這就是人的完美吧。”

“您說得對。修士們的道心是‘中庸之美’。太過熱情憤怒遺忘牢記都不對。要學會平衡陰陽、善惡、正邪、對錯，才能修煉成一面完美無缺的心鏡。愛也如此。大道之士追求的是完美無瑕的情緒。”

“可是這樣的完美無缺太冷漠了！太奇怪了。如果中庸才能求仙，金仙們不都變成了冷漠的石頭？沒有一絲人味，沒有一絲暢快，修仙還有什麽意思？人要有些缺點才像個活人，修士們有了缺點也最真實，最美。”她情真意切地說。全是心裏話。她的願望不大也不小，如果修仙就向往成仙，如是凡人就安於平淡。這是她的道。

祖師的神色變了：“胡說八道！道心有缺陷才真實才美？你在胡說，我曾經親眼看到過‘完美道心’發出的力量，燦若雲河，毀滅一切。它能破除七界！我滿天下得尋找它，快找到了。你卻來胡言亂語歪曲我的道？”

他舉手就要擊殺她。

“等等，這不矛盾。”妙有霞大急：“即使你說得對，道心完美才能追尋大道。那麽，道心不完美也可以追尋大道啊。帶著缺陷、不完美，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忘記就忘記，想愛誰便愛誰，這也是一種道。一定也有這樣得道成仙的金仙！”

“道心不完美也能追尋大道？不可能，道心不完美會中途崩壞。”祖師不信。

妙有霞也不信。她在強詞奪理，可她不想死。她堅持著：“可以的！人無完人，得到大道的道主們也是各有性格和長短的。連創造本界的大造物主創造出來的華庭妖洲，也不盡善盡美。是一個無常反常的世界。道士們又怎麽可能在不完美的基礎上創造出完美世界呢？不完美是世界常態，完美才是不正常。你愛上夢裏美人是可行的，不必創造出她，也不必想殺她，便能創造出她。”

“有位大道之主說過，‘遺忘是種仙藥，可以治愈任何傷痛。’一個人太過偏執得牢記著追尋大道，會蒙蔽雙眼，追入歧途。他們會永遠追不到完美，永遠追逐下去。”

“妖言惑眾。我明白了，我太想創造出她了，心念成魔，化成了人形蠱惑我。你是魔女，在對我傳播魔道！”祖師大悟，向她發出了霹靂般青光。

說對了，我就是被上六宗稱為魔女的。妙有霞心道。

但她匆忙避開，掙紮大叫：“我遇到過太多不完美了。饑寒交迫，師姐陷害，重傷將死，不知道自己是誰，也死過了一兩回。所以我知道人都是有缺陷的。星晨會誕生隕落，人也會生存死亡。活著更重要。活著就會遺忘。我們可以先遺忘掉一切，先活著，繼續追索大道。然後再追索著自己忘記的一切。你為了追求完美道心，極力創造不存在的東西，還想殺了她。這才是入魔之舉。修仙界與凡人世界一樣，都沒有完美。”

如果這是一場口舌之戰，她一定要說過他。否則她會死。

“你怕死？你在故意攪亂我的心？”祖師墨綠色雙眼像玉鏡般倒映著她的心，殺意如懸梁之劍。

“是的。我是凡人，所以怕死。我會盡量去遺忘。凡人會遺忘，他們短暫的壽命經不起回憶。修士們不願遺忘，他們以為延長的壽命能牢記。他們錯了，所以大道難成。忘記是道主賜給凡人們的禮物，牢記和追究完美是仙人們懲罰修道者的牢籠。我輩修士們只要看透這一切，順水推舟，就能由人變仙。也許，你苦苦追尋的東西不用苦思，只要忘掉她就夠了！你遺忘了就能成仙！”

“——遺忘了就會成仙。”祖師悚然而驚。

一句話像打破了他千百年的壁障，枷鎖。他驚住了。雙目急閃，威壓施放了體外。周圍黑石崩塌，靈劍彈射。深思堂要崩潰了。

“你會遺忘一切去追尋嗎？你在追求什麽？”他迷亂地喝問。

“我會。我想成為一個自由的人，掌握自己命運的高等修士。人一弱就會失去最寶貴的東西，我想要找到最真實的它保護它。”她堅定地答。

“你現在不真實嗎？你沒有找到大愛嗎？”

“……”她失語了。

“你是個隨波逐流的凡人，在人世間起起伏伏。你所追求的是平凡人的求活小‘道’，不是我們修士們的永恒大‘道’。我們不是普通人，我是沈極，祖師，偽金仙。最接近完美道心，我已經發現了它還要繼續追索它。”

祖師不再仿徨，從頹唐變為震奮，內心固若盤石，墨綠色雙眼如深海漩渦吸盡了人心：“我想通了！”

他雙手凝聚成了一個綠魂靈體。靈體栩栩如生，容貌芳華絕代。他除去了旁騖雜思，快要凝結出靈體的形貌了！他癡癡地望著她，她最終還是缺乏了一絲。良久後他驅散靈體，空中只剩下一個模糊虛影。

“我不是走火入魔，我是拒絕遺忘。我也不是忘了她，而是記憶太深了！使內心靈體承載不住這種深重的思慮，使我崩潰了。危險時，道士的靈體會先於魂魄強行令自己遺忘一些事，來保護本體。我瘋狂得苦修、自虐、不停得推衍、回憶她，反而距她越來越遠。這個小女孩說對了。我只要摒棄了自己的記憶，‘遺忘’了過去，反而能想起她了。好，我知道如何打磨道心與大愛了。”

“——與其苦思過去，不如遺忘。與其執著得愛上她，不如重新創造。如大造物主重新創造一個新世界。就可以擁有我的道心與大愛。”

祖師摒除了心魔，煥然一新：“我渡過了苦思之關。你是誰？你來這裏幹什麽？你要見我做什麽？”

好像說過火了。妙有霞很不安。她的話很幼稚，不知道使祖師茅塞頓開，還是使祖師更入魔了。她只是個金丹修士，不了解金仙的思想境界。不管怎麽樣，她總算不用被殺死了。

沈極沈醉得註視了一眼綠魂靈體，掙脫了銀鏈劍氣，攝住她飛出黑石。

妙有霞施禮：“道火不熄。妙有霞多謝祖師寬宏，我混進道統只想見祖師一面。”

“見我一面。”沈極祖師有些變了。

妙有霞驚訝地眨眨眼睛。不知道是仙術，還是黑石裏的祖師只是虛相，祖師與黑巖中的老人不同了。從憔悴衰老的活死人變成了一位年青人。面容逐漸變年輕，軀體肌肉膨賬，體型拔長，容貌舒展，雙眼湛綠。他白衣無塵仙風道骨，面容絹秀，看不出年齡，一雙墨綠得發烏的眼睛，又頹廢又盎然。帶著一股奇異的生命力。看人時能一下子點燃了人心與魂魄，吸盡了萬物光線。

他青春絹秀。卻帶著頤指氣使的氣度。如倜儻不群的雅士，如幽寂孤獨的君主。

妙有霞不認識他，又覺得眼熟。他像是集合了她認識的所有男人的優點。碧血的俊美，鳳祖的靈動狂放，晨曦的風流多情，最後凝結成了一位文雅滄桑的年青人。

金仙本就是修仙界最完美、最有魅力的大修士。他從狂亂瘋魔中醒來，便釋放出了無窮魅力。那是一種工整、莊嚴、精準、完美、嚴以律已，掌握宇宙真諦的大氣之美。這就是掌管道統的偽金仙沈極的真面目。

金仙善知他人的來攏去脈，他立刻推衍出了她的身份來路。

妙有霞懇切地請求：“我是來找碧血修士的。聽說他不久前在袞國被祖師抓走了。關在戒律元和金殿。請祖師原諒他吧！他出身昆虛宗，只為了平反母親師父師的冤屈，絕無背叛道統的意圖。沈祖師是知道人間前後事的，應該明白他的真意。請祖師高擡貴手，饒了碧血真君吧！”

這是她闖進道統的原因，也是她的弱點。她是個胸中有激情的少女，不是做奸細的魔女。

“道統有了公論。”沈極淡漠。

“請祖師明示寬恕碧血。”妙有霞堅持。

沈極長長的銀色眼睫毛合成一線。不悅了。他恢覆成年青人。不，不是年青人，是看不出年齡的奇怪人士。墨綠色雙眼帶有老人的智慧又帶著稚童們的天真。古老又年青，沈重又輕盈，如魔如仙。

她瞬息間恐懼了，卻堅持著不退讓。她並不了解祖師，卻有一種奇異的信任感。她認為這位把自己封閉進石頭中懸梁刺骨的偽金仙，是一位除了大道，對任何事都不關心的苦修之士。沒有道統其他人士的權欲物欲。沈極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人，強大到不在乎世間人或事，只關心著修行和綠魂靈體。他眼裏天、地、人、物都是小小螻蛄。隨春而生，隨冬而滅，周而覆始，生死自定。

道士迷戀世間的權勢無意義，憐憫蒼生也無意義。入魔的回憶說放下就放下，重新打造完美新世界。這是偽金仙境界。他是個令人恐懼又敬畏的大修士。

空氣微顫，祖師似在發怒。轉瞬間他情緒落定，變回了優雅道士。

“我不殺碧血真君，他無事。”他承諾。

妙有霞大喜。

沈極說完話示意低等道士告退了。雙眼透過她望著空中的綠魂靈體。去除了瘋魔之心再看靈體，更美侖美奐了。小女孩則太平庸了，眼界修為狹隘。他花費三萬年磨光了身上的寡、弱、狹隘之氣，走上求真大道。她卻為了一人放棄了求真機會。她點醒了華庭祖師，本可以向他索要萬物，卻只求了一人活命。

他人的性命，千萬人的性命，多活一會兒能改變天地七界嗎？

不能。

她還是個普通修士啊。看到了綠魂靈體，卻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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