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祖不見了，消失了數日。留言是去某個方向的遙遠衛城，尋找一個機緣。這是他辛苦數日強行推演天機的結果。

自從小妙達到金丹境界，能研究高等法術後，便了解了這種玄之又玄的預兆仙術了。普通修士使用風刃、刀刃等小法術，中等修士們善用飛劍、妖獸本體法術，高等修士們最厲害的便是這種預兆、神魂類仙術了。有種種的“突發奇想、心血來潮、搶占先機、蒙蔽敵人、一念殺人、出神寂滅”等絕頂功效，是高等修士們主要的對敵招式。

妙有霞開始懷疑鳳祖的法力逐漸恢覆。已到了玉仙之上、無上金仙之下的“偽金仙”級別。這部分大修士可以隨時“推算自已、關聯他人、心血來潮、醍醐灌頂、得道真意、和演法未來”了。鳳祖曾說過他上次沈睡後法力並不完整。得到妖聖之心、千手仙退，他還缺少兩項重要的東西。現在他得到了嗎？

他的目的除了尋找玲瓏，跟蹤上六宗看他們耍什麽花招，也有跟隨她去打破厄運，補全法力的意圖。

這幾日鳳祖閉關修煉，妙有霞心緒不安。像是發現了鳳祖在“推已類人”，關聯相關的人或事了。他變得深沈郁結，笑容也更假了。

妙有霞內心忐忑空洞，隨時留意著他。一見鳳祖消失了，立刻抓住靈犀龜遠遠得跟蹤著他，飛向了妖京東南方。

“跟住他。鳳祖是施放了‘預兆法術’後走的。他在參照預兆仙術行事。”

“我不想做違抗妖祖的事，他知道就不會收我做弟子或屬下了。”無純抗拒。

“你只是一個寵物而已，為什麽要做他的弟子和屬下的夢呢。”妙有霞驚奇道。

“嗚嗚，你太刻薄了。你知道我喜歡他。”無純怏怏不樂地跟著一種氣息追蹤下去。他天天伏在妖祖手掌上，像蛇犬等異獸一樣，愛在他身上留下點“龜涎香”類的氣息，將妖祖身體劃歸已有。沒想到還有跟蹤他的效用。二人在數萬裏外綴上了妖祖。

每個人都抑制不了跟隨妖祖仰望他敬愛他的沖動。本來天下無人能跟住他的，他們卻跟上了，或許是妖祖從未將他們“當人”對待的原因吧。

二人跟著鳳祖來到了東南方的一座小衛城，旁邊有座長滿“紫雷金”仙竹的紫金山。仙山縹緲，紫竹如林，紫竹無根，下部插入雷池，頂端發出了雷電風暴，扭曲擊裂著虛空。無根的仙竹飄浮在靈氣和雷池中。吸收雷電，引發天變，使天空不斷開裂彌合，融解粉碎。

二人追蹤進紫雷竹就後悔了。

鳳祖來到無根雷林裏會面的人，是碧血真君。

碧血真君聚精會神地祭煉著一根根無根雷電竹，一塊塊采摘下，祭煉好，布下重重禁制，融合為古怪的構件。可愛的大眼睛小童子幫他將它們變成光磚、光條、光帶收入兕幽獄裏。

碧血真君放下了紫雷竹，面色慎重，對突現的鳳祖又驚異又不意外。他迎上來施禮：“金仙天尊等了這麽久才來，是忍不住大開殺戒了？我建議你再等等，等我們進入妖京，讓我見到上六宗的首領純陽天尊後，再殺我也不遲。”

鳳祖帶著怡人的微笑，雙手互錯，引出紅光：“不行。我等不及了。前後讓你逃脫三次，已成了我的心病。第一次慕天城，第二次在孤高絕秀嶺的山巔，第三次是蒼瀾江的百化泉底。這次，我不會再讓你從我手底下逃脫了。我要殺掉你。”

“天尊怎麽可能有心病這種東西呢？您是渡過了三災四劫的玉仙。無情無心，無愛無憎，與日月同輝天地同春。”碧血真君謹慎得放出了數柄靈劍：“你想殺我。是你掌握不住局勢了。你壓抑不住對我的殺意了。”

鳳祖如舊畫上的謙謙君子。笑容淡如煙，話語卻新奇：“說得好。我的知己原來是你。你是我快掌握不住的變數了。我跟著妙仙子直奔目標，法力恢覆得也很快，以為走上了正途。又遇到了你這個無形的阻力變數。”

“你必死無疑！從大處來說，你破壞了上六宗與妖洲的和談，其心可誅。我是妖族妖祖，與諸妖王不睦，也要承擔妖洲的興衰造化。合談對妖洲有利，我要促進它。從小處說，你身上有一種莫名吸引力。你跟小妙、無純、囚無名一樣，是被我影響著才整體移到了妖洲。是黑山鳳凰胎所牽連的黑山六仙之一。你們都與我有關。我卻一直看不透你是哪種關聯的人。”

“這些日子，我的法力漸近恢覆，被敵人掩藏的天機也層層顯露，我看到了你。偽金仙也可以‘得道真意’、‘演法未來’。預兆仙術推演出了，我們有著巨大的關聯。你要麽是我的追隨者；要麽是妨礙者；你身上要麽有我很需要的東西；你要麽是攪局暗害我的棋子；或者說你就是我的敵人！你亦正亦邪，或友或敵。”

“你的敵人？”碧血真君驚駭：“我小小的人間陽神修士，怎麽會成為魔主、妖祖、玉仙的敵人？”

“你的身世、來歷、行為都佐證了這點。你還在關註著我的隊伍。你前幾日也窺視到了玉狐王來到營地之事吧。他來找小妙麻煩，小妙以言語拖延住他，我出現將他駭走。你都知道了吧？！小妙說的那番話，你聽到了……對不對？我能感受到你在附近偷窺，小妙的法力不濟感受不出。我就決定要殺死你。”

“你在嫉妒？”碧血真君不敢相信。“我對她的言談豪無興趣。”

鳳祖冷笑。手裏握住了一束如灸熱太陽般的光團。急速得壓縮到了一個針芒大的紅點：“你終究還是陽神修士。腦子裏只有情愛恩怨，世上諸般萬事都被你看成了感情糾葛。你以後難有進階了。這些凡俗的東西，愛恨，恩怨，嫉妒癡戀啊，她愛他，他愛她，她喜悅癡纏，他拒絕追悔……都不足一曬。這天底下只有一種意志最恒遠。你的天地是如此狹窄、孤癖、低級。怎麽能突破災劫關呢？你遲早會死於陽神關。罷了，我不再解釋了，有時候被全世界誤解，也會磨練道心意志。也是一種奇異的突破大道的契機。你卻用不到了。”

“我通過了預兆仙術看到了恐怖的未來。你就是核心之核。”鳳祖雙目赤紅，凝結住那團紅光，集結著重重禁錮法力。面孔身體在紫竹雷池裏顫抖扭曲了：“我逃過數百萬年，逃掉了數百次輪回追殺。唯一學會的東西就是，相信玄之又玄的預兆仙術，我所看到的不順眼的人就是大敵！那位大敵強大、兇猛、有一顆絕天滅地的心！擊敗他的唯一法子就是提前下手。不管你是誰，能否證明你是敵是友。等我殺死你後，就可以證明了。”

“寧可殺錯三千友人，也不能放過一個敵人。否則我會像以前數十次醒來，與他爭鬥，失敗，再度陷入長眠。我不會死，卻會被迫返回鳳凰胎長眠。那滋味比死或放逐更難受。”

他準備施法，話語卻推心置腹：“你也阻礙了她的修煉，她與你無緣。於大處小處，你都該殺。你一死萬事皆休。你若有什麽未解的謎題或心願，我可以幫你完成。但不能再讓你挑撥離間火中取栗了。”

碧血真君丟下紫雷竹，向他彈射出了六十四支黑白靈劍組成的劍陣。他突然確定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是來殺他的。再多的好感憐憫疑惑都不能阻止妖祖的殺心了。奇怪，他們初次見面時傾蓋如故，好感壓於惡感之上。他愛惜修煉種子，為他講述大道根基。他同情他，帶著小妙逼迫他為她講述過往。現在卻展示了他要殺他的決心了！

鳳祖冷笑得回擊了一道如彩虹般的金蓮真火。兩道光芒撞擊了一處。

這是真正的殺戮。不是尋常鬥法。鳳祖動手之前便將一道紅光送上天空，四面垂下，形成卵形，罩住了這方天地。免得驚動了附近的妖京城衛和大妖們。他未將法力提升到金仙境界，只用了此具身體的玉仙修為，便將最古老的鳳凰之火噴向對手。真火融天融地，融化了面前的渺小的人族修士。火中盛開金蓮，帶著仁慈炫音普渡著蕓蕓眾生。

碧血被金蓮真火打得如墜地獄，很狼狽。他與他差了兩個境界。幸而他的法力遠超同階，短暫時間還能與他對抗。

一人的功法很古樸宏大，帶著天生地長得包容眾生的慈悲和煦。一人的大道是犀利絕情，像流星飛虹。殺破一切阻礙。有種劍劈天下的銳氣與決心。二人如指點七界談玄論道。時而平靜純和，時而鋒芒暴露。鬥法激兇險，也隱約帶著純正的大道氣息。

鳳祖或許還有點憐憫心。修士修行是一種攀塔式的上升。高等修士們分兩種。一種是建立一個宗門或國家，吸收全天下的資源修煉。如華庭的上六宗、妖洲的諸妖王，極南酷暑之地的奴隸主，陰暗的刺客會首領……另一種是獨行苦修的隱士們。靠自我的天賦根腳機緣成就大道。如新冒出頭的“蛟太”偽金仙，傳說中的魔主魔女，古仙地的碧血真君……他們閉世苦修，一出世便驚天下。成為修仙界翹首。

能晉升到陽神、玉仙、金仙的大修士們，都是意志堅強資質超群之輩。是此方界域的佼佼者。隱修派的大修士更艱難也更難得。

鳳祖是心裏愛惜這位背負大仇、苦修隱修的陽神天君的。也不得不親手阻斷他的修行路了。他有菩薩之憐憫心，更有雷霆之怒。他的疑點太多，理不出頭緒，查不清首尾。就直接殺了他。

時間一長，修為分出了高下。碧血真君要敗了。他靈氣懈怠，靈劍紛紛催毀，真鳳之火煆燒得他神魂俱滅，法身也燃燒起來。他是個天才，以往的朋友敵人都是襯托他的天才之姿的，遇到高境界的敵人他也會退避逃走。此刻，面對著修為遠超自己又殺意絕決的金仙，每一次感到了修為脆弱生命將毀的寒意。

他會死在這兒嗎？他霍然而驚。

人們聽到了紫竹林與雷池外的曠野上響起了一聲慘呼。爭鬥中的二人立刻分出了一縷心魂搜去。兩萬裏外的荒原裏，一群金丹、元神境界的城衛妖修們包圍著一位美貌少女與金丹妖修正在混戰。妖息翻滾，濃霧中直飛來一塊巨大完美的灰黑色石板。矗立在曠野上。放射出了黯淡玄光。它撕裂了妖修們的胸膛，黑綠色的妖丹紛紛向它飛去。

是妙有霞和無純陷入了危機。是妖京的城衛們，和上六宗戒律元和金殿的仙器“役雷分魂碑”來了。

二人微頓，驟然行動了。碧血真君不假思索得向那邊放出靈劍。心中暗悔，他避開了群妖來這片天地靈根“紫雷竹”和雷池收取靈根法寶修煉。沒想到引來了魔主鳳祖，還驚動了群妖。也牽連了妙有霞和無純。

鳳祖集合了全部先天鳳凰真火，遙遙擊向了若隱若現的役雷分魂碑。心情微悸，戒律元和金殿追蹤得他真緊啊，如附骨之疽。他瞥一眼碧血真君，壓抑住殺心。這就是他推衍天機時有點模糊的結果吧。碧血要第四次從他手裏逃走了。這是上天註定，還是有敵人操縱？

他向碧血笑道：“柏天君的運氣真好，今日殺不得你了。下次我必定殺你。”

語畢消失，一道紅光直飛向了曠野妙有霞處。

碧血真君死裏逃生，幾欲崩潰，忙調息恢覆法力。

這場大戰虎頭蛇尾，要不是突發了妙有霞的意外，他就要死於鳳祖之手了！碧血提著劍高高飛起，眺望著鳳祖擊退城衛群妖，攝出了妙有霞等人，避開灰石板遁走。

他望著他們久久地沈默了。

人們回到了營地，夜風凜冽。

“你是故意的？”妙有霞鼓起勇氣問。

“是。你呢？”鳳祖笑道，伸手凝化靈氣幫她療傷。

“與你相同。我也是故意的。你會生氣嗎？”她心弦微動。

“生不生氣又如何呢？事已至此。”他氣定心閑。沒有內疚，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你不能殺死碧血真君。他好像有著什麽很重要的苦衷與籌謀。”她艱難得說。想勸服他又知道很難改變他的主意。

“我懂。”他溫柔地道，眼底是深深的憐憫：“你也無法。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必須去救他。我以預兆仙術為準想殺死他，也許就能中止了某些事情發展，也可能會救他吧。但是你……罷了你來就是一種天意。不殺就不殺吧。”

妙有霞的眼裏熱熱的，哽咽難言。他太溫柔了，她更愧疚了。

她是故意的，使用苦肉計與障眼法。自知金丹修為很難阻止二人鬥法，便暴漏了自已位置引來群妖追殺，以虛幻法術假現了上六宗的役雷分魂碑。使二人驚駭下放棄廝殺。

他是存心殺碧血真君的。推演出他是一個大變數，為截斷天機，幫她免受痛苦。便去殺他了。又被她硬生生得阻止了。

他們都知道對方心情、做法和矛盾。

太冒險了。如果他們二人的惡感壓於對她的關心之上，她會身死。如果二人關心她超過憎惡對方，她才能獲救。她賭了。這是多麽愛多麽癡情，她才會在他兩次明拒後還來幫他。不介意鳳祖知道真相後憤怒。他為她痛苦。而他想殺死碧血，為截斷變數，也為她斬去心結。她不感激還來阻止他。不顧多麽傷害鳳祖。她為他難過。

少女眼裏充滿了淚。想大哭又痛恨這樣懦弱自私的自己。她欠得他很多，他也越發得深陷迷潭了。誰也看不清真相後面是什麽樣了。

“對不起。”她潸然淚下。

“不必道歉，你只是遵心而行。”他淡泊地笑。漆黑得近乎深紅的眼睛註視著她，轉身而去了。

他強忍著危機感，以最溫柔的態度對待她。她還是太小了，以為這樣就能逃過了重重危險。這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想別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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