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暫時停留在孤高絕秀嶺下，未離開。山峰上下開滿了鮮花仙植，靈氣浮蕩，如同仙境。

花海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無純左右尋找著，在一株最大桃樹下，找到了眼睛紅腫蜷縮在草從裏的妙有霞。她躲在藤蔓花草底下哭泣著。不想被別人看到聽到，就雙手捂著臉，默默得哭泣著。

事情好像總會落入最可怕的境地。不論你怎麽躲避、抗拒和恐懼。該來的還會來的。每個人都得孤獨得面對著這種事實。

她曾經發誓不再哭了。但意外來了了，還是沒忍住，在這個花樹草叢裏偷偷地哭。

她的短暫人生中只有兩件大事。柯山學道和碧血真君。一使她進入仙門，在困頓人海中生存了下來；一使她不懼生死、滿懷勇氣和執著得去追尋夢想。這是她的兩大命門，兩大悲喜，兩大坎坷。

又一日之中全遇到了。

被男人拒絕承認相識，被柯山開除出宗門。真是大諷刺大奇遇大笑話。

她覺得自己一日間飛上人生高峰，又墜入了無邊低谷。忽高忽低得全崩裂了。後者又重重得壓過了前者。

再也不是柯山道士了。那些關於柯山的記憶。師門、道長、玉斧峰、雲泥仙塘、於誠道師、尚志、擒玉、飛茹、青冥等師兄弟們，甚至是一個女道士的名號都沒有了。她此生最重要的家、歸宿、和依托通通沒有了。

碧血真君也沒有說謊。仙術之中無法作假。他模棱兩可得回答了他們的疑問。他是上六宗昆虛宗的昆吾山首座，在飛幽帶領他們逃亡的碧血真君，在夫子山使用了秘術逃生。現在卻又完全不認識眾人了。或者說他不想認識他們了。

一如既往的冷淡、孤僻、直言不悔。他不想認識她了。

事情像轉了一個圈，又回到原點。她仿佛睡著後再度醒來，又回到飛幽簋山戰場。一無所有。

不再有根基和奔頭了。不再有碧血真君了。他拒絕了她，她痛苦。他死了，她也痛苦。他又活轉過來了，她還是痛苦……這種錐心的痛苦一直在追隨她。不死不休。

兩件事都像謠言，又無懈可擊。她死也不會承認，又冰冷得出現在她面前。擊垮了她。她甚至不知道這兩個消息是哪一個先擊垮她的，或者是一起擊垮了她？

她痛苦極了。

她縮在桃樹花叢裏，只能用哭發洩痛苦。她覺得在這片天地下，青蔥似的山頂，遠方花谷裏的人們，和孤獨哭泣著的自己，都那麽的不真實。她顯得更渺小了、更單薄、更脆弱、也更醜陋了。她往後蜷縮著不想讓他們看到醜陋的她。

“你要哭到什麽時候啊，”無純伸爪子碰碰她：“我等得都餓了。”

妙有霞嚇了一跳，坐直身子擦著淚：“我也沒法子，眼淚自動地流出來。你去吃點仙丹吧，我今天不想做飯了。”

小靈犀龜無純從土裏鉆出來，爬到她膝蓋上：“我想吃烤蝦。烤得金燦燦、滋滋冒油、塗滿了醬汁的蝦。不要敷衍我。”

“我心情不好，就饒了我吧。”她哭著承認。她實在不想與他們說話。

“我偷聽到了天尊的話。”無純偏偏不放過她：“天尊說，‘碧血真君的話只能信一半。’他們在對峙中，他比他想像中的還要高明些。他抵擋住了仙術，還有餘力詢問天尊的姓名使他不好再迫問他。所以他的話有真有假，只能相信一半。能確定的是他就是碧血真君，但他否認了他認識我們。他有很深的戒備心，準備幹什麽大事。他想甩掉我們。他的後半句話說謊了。”

妙有霞驚喜得擡起臉：“他說他忘了我是假的嗎！鳳祖為什麽不來跟我說呢。”

“不知道。也許他不想看到你這種醜樣子吧，你哭起來真醜。”

“我要去問碧血真君！”她猛得從地上跳起來，跑向了山間小路。從滿懷失望到滿懷希望只用了一瞬間：“我才不承認他忘記了我。一定是哪兒搞錯了。我要去問個清楚。”

“又瘋了。這麽晚？等到明天再說吧。”無純拽住了她：“今天大家都不太開心，就不要再惹事端了。你也不要傻傻得先亮底牌。天尊和真君對峙時是一勝一負。天尊偷襲成功，碧血得了道法。還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呢。說不定他就此堪透真法突破屏障，成了玉仙！就更不好對付了。他很可能會報覆我們，你忘了碧血真君從不是一個吃虧的人。”

妙有霞醒悟過來，頹然坐下。腦子也清晰了點：“對，我不信他不記得我，也不信柯山將我除名了。這裏面有問題，我在夫子山戰場已經自殺死了，為什麽還要被上六宗除名呢？”

“嗯。這點不對勁。你已經‘死了’，我也‘死了’。華庭道統對死人是一死百了，犯過多大的錯誤都不會再追究了。為什麽還要給你這個已死道士安上‘殺魔令’呢？”無純也懷疑著。

“有人認為我們未死嗎？”

“金仙天尊都推測不出上六宗的陰謀，我們這些小嘍羅能想出什麽呀。”無純也很憤怒。

妙有霞看看他明白了。她被柯山除名，他與她在一起，很可能也被柯山除名了。無純自出生之日起便在爛柯山雲泥仙塘修行，是滿宗最受寵愛的仙獸。人人都極愛他，他也甘之若怡。他當初沒有在飛幽最困難時逃走投奔敵人，還與小道士們同生共死。已經是付出極大的忠誠與代價了。他們居然這樣對待她和他，他的憤怒比她大多了：“……別讓我看到上六宗的人渣們，我怕我手一抖，就放出奇魔，把他們殺得幹幹凈凈！”

他也看不慣她的哀怨。太不像以前爽朗堅韌如野草的小妙了。直冷笑：“碧血真君早就拒絕過你了，意料中的事。你又震驚個什麽啊。”

“……”妙有霞沮喪極了：“你不是來勸我的嗎？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別扭。”

“忠言逆耳。”無純懶洋洋道。見她不再哭泣也開心起來：“走，我餓了。快去做飯吧，我要吃掉一百只蝦。以洩我心頭之怒。胡仙子也等著靈果糕點呢。”

妙有霞忙道歉：“對不起，耽誤大家了，我現在就去做。”

修士們不用飲食。但烹調已做為一種日常娛樂成了他們的慣例。大家每日等著她做一餐，好趁機喝酒解悶閑聊呢。

不想了。妙有霞甩甩頭。她又冒進了。隊伍裏還有金仙鳳祖呢。她得與他們商量後再做決定。她有些莫名心虛得眺望了鳳祖一眼，他神態安詳，帶著常有的微笑，看不出有什麽異狀。

沒人能看出金仙的異狀。即使他憂郁極了。

一個重要人物突出其來得出現了。這不是個好現象。他沒能推算出預兆。

這就證明了，未來還會有更多的人物突然出現。恩人、仇人、無關緊要的人，還是有關系的人？冥冥之中那道籠罩著他的圈套和“惡運”越束越緊了。說不定下一步他的絕世大仇人就會破開虛空乍現，一劍擊毀了他！

他在明、不在暗。他在地底遺府吞噬下妖聖之心恢覆到金仙的那一刻，便暴漏在諸天萬界和全修仙界之下了。魔主已然現世，鳳祖再現諸天。各界仇人們將蜂擁而至。

他如果再算計不出未來，或者收不回法力恢覆到金仙境界。就可能折隕在這塊妖洲大地了！

清晨，人們再度上山，赫然發現碧血真君不見了。

孤高絕秀嶺山巔的小道觀和滿山仙樹鮮花都一並消失了。

山頂是一片荒涼的沙礫山和沼澤，這才是妖洲的常態。人們望著空無一物的高山之巔驚住了。妙有霞也僵住了。

鳳祖啞然失笑了。他們昨天對峙各輸了一招後，便克制得收手不打了。等著今日再交鋒。他知道他們不會善罷幹休，會再上山會會他。他也做好了再決戰的準備，他打敗他們才能守住秘密。

沒想到一夜之間，碧血真君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了。

鳳祖的臉色很不好，再次回憶昨日與碧血的爭鋒，霍然明悟：“是旁邊那個大眼睛的小道童。他幫助柏修士逃走了。”

“你猜出真相了嗎？”他問妙有霞。他好像在抓住一切機會教導她、提醒她。

妙有霞茫然。碧血真君一出現，她的雙眼只剩下了他，未瞧見他身邊有什麽小道童。

鳳祖不悅。

無純道：“我註意到了。他是個大眼睛的小萌娃。他喜歡混濁魔尊大人。你們在對峙時，他溜過來伸手伸進籠子想偷走訟魔。魔尊對他狂噴灰氣，他也笑嘻嘻的沒事。我跑過去攔住他，小賊才作罷。他好像很討厭我們，一直在狠狠得瞪我們。”

“是。如果柏修士就是碧血真君，小道童也就是兕幽獄之魂。他就是兕幽獄的城主！碧血修士早在兕幽獄裏發現了他，卻未吭聲，夫子山大戰中偷偷帶走了他。只留下了他的法身之一‘咒幽獄’。小妙卻將他的最強大法身打破毀滅了，他當然會討厭你們這些破壞者。‘兕魂’是空間類的玄天仙器，善於幻化各種小千世界、城池、山洞或須彌空間對敵。自然不怕混濁訟魔石化萬物的法力。他還可以加強他的法力。所以他想偷走訟魔。下次小心，不要讓他靠近訟魔。”

人們默然無語了。哭笑不得，怨恨、郁悶也不得。

無純望著妙有霞嘆息：“你被騙了，你沒有發現兕幽獄城主嗎？搶先扣下他，就再擁有兕幽獄了。”

妙有霞咬著唇：“一定是哪兒出差錯了，他不會這樣做的。”

人們齊齊翻了個白眼。女人發起癡來真是不可理喻。囚無名和黑魔劍則暗中盤算著，如何搶先一步殺掉小道童，這孩子太討厭了。

鳳祖和妙有霞等人都很沮喪，開始自我懷疑。一個是懷疑自己的法力，居然看不住一位陽神天君和玄天仙器。一個人是沮喪，她又在逼迫別人，使別人連夜逃走也不願多看她一眼。她就這麽討厭嗎。人們的心情都不好了。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充滿了惡意和嫌棄的世界啊。

輪到鳳祖跟蹤碧血真君了。一位陽神天君想避開金仙之眼逃跑消逝，也不是容易的。

人們轉向東北方的大城。進了城，人們才明白碧血真君為什麽逃走了。

妖城傳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華庭修仙界的道統派人來妖洲了，向妖洲的當權者偽金仙和諸位妖王們提出了一個議和的建議。人族和妖族之間的大戰進入了一個膠著狀態。為了一塊塊靈地，兩族修士們進行了多次拉鋸戰。死傷無數，也毀壞了天地靈氣妖息，浪費了很多資源。使這方宇宙都不穩崩塌。妖洲占了上風，人族處於下風，但為了維護整個修仙界平穩，華庭道統主動得向妖族尋求停戰談和了。

上六宗宗師陽純天君提出了一個“議和建議”，派出了“使團”來到了妖洲，與妖族談判。

碧血真君說的“他在追蹤上六宗”，是真話不是假話。他是跟蹤著這個“上六宗使團”來到妖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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