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觀立於險峰之巔，優美險峻。大堂裏僅有一座神秘無面的神相，一桌，兩蒲團，清凈幽暗。和觀外濯濯開放的桃花相映，仿若世外桃源。

慕天城大祭司們不願放過這種請教絕世高人的機會，圍攏著高山雅士討教。

高山雅士也一一回答了祭司們關於道法和妖族修煉功法的提問。他不敝帚自珍，大度得講解了功法。人們聽了他的話紛紛茅塞頓開，修煉多年的屏障看到了突破的界限。一個個喜上眉梢，恨不得立刻回轉慕天城修煉。他們瞥向了目盲大祭司。高山雅士年輕英俊，態度誠懇，是一位無量度人，大仁大德的高人。哪有一絲怪誕傲慢之處？大祭司的眼睛失明了。心也失明了。目盲大祭司則一幅得意洋洋的恩人模樣，根本分辨不出人已變了。

鳳祖等人站在人群後面。妙有霞激動得想跑過去，肩膀上的靈犀龜無純不停得勸她克制等一會兒。她只好按捺住忐忑的心。

最後，高山雅士的一雙眼睛越過眾人看到了這群人。微現警惕。他們才是今日最奇特的。

一位紅衣年輕人，清秀俊雅，面帶和藹的微笑，眼睛深邃如海。看不出情緒與修為。只覺得看到他便如同望向赤火巖漿，渾身都燃燒起來了。真火之籠內關著一只灰撲撲的，長肉翅的醜怪之鳥。似鳥似獸。身軀使周圍的空間不停得破碎，又不停得自我恢覆。與妖息和靈氣都不協調，像是憑空出現在此界的怪物。

後面是一位玉仙初階的梟氏狼妖，幾位陽神圓滿的大妖，都是蠻橫兇悍殺氣騰騰的。以紅衣年輕人為首。最後面還有一位穿藍道袍的女道士，一臉的驚喜、焦慮和親近感，像是很迫切想上前跟他交談。真是稀奇古怪的一群人，

慕天城祭司們寒暄完了，才想起介紹同路來的也幫過慕天城的陌生人們。

鳳祖笑吟吟地走了過去：“多謝這位高山雅士，救了慕天城和我們的性命。”

“是這位天尊所救的城池吧。”高山雅士心眼都通透：“天尊帶的奇異寵物也很不凡。”混沌訟魔不悅地向他們噴出了灰氣。只是雇傭關系了，他不是寵物。

鳳祖微笑，關心地問：“這也是居士射出了神箭之功。居士在此處修煉。來自何方，功法何處，姓字名誰？”

高山雅士鄭重地答：“過獎了。我是華庭的人族散修，來妖洲是為了尋找突破屏障的契機的。偶然遇到了慕天城有難，順手相助。奴隸主搶劫良民為奴是天下公敵，任何修士都有責任除害的。”

這話說的，沒毛病，也沒一點誠意。

“居士的修為再突破就是玉仙了。是‘三災四劫’中的法力之劫，還是道心之劫呢？”鳳祖眼光變幻，聲音輕幽：“我在妖洲多年，所知不少。可以為居士提供點突破大劫的方向。”

四劫是肉身之劫、法力之劫、感情之劫、道心之劫。

乃是修士們從地仙元神真人晉升為玉仙的必經關節。大部分高階修士們都是倒斃在災劫關上。紅衣年輕人竟說他能為他指點過劫。大祭司和妖修們都驚呆了。他們好像錯過了更了不起的人物了。

高山雅士沈默多時：“多謝這位天尊指點！但修行事乃是自家事，怎麽能借助他人突破呢。會使道基不穩。我還是自己慢慢揣摩修煉吧，不敢耽誤天尊的大事了。”

法力高超，但是否好意就難確定了。

固若金湯，滴水不漏。但是怎麽可能讓你不說話呢？

鳳祖暗自冷笑了。換了話題，眼光含笑得掃過妙有霞：“好，自強不息，你很不錯。嗯，你長得很不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胡仙子等人立刻警覺得擡頭。糟糕，鳳祖天尊又看上大美人了？他對男人也有興趣？這位修士確實是位英俊瀟灑帥過群妖的大美人。胡仙子暗自咬牙，競爭對手很多啊，得努力才行。

妙有霞也大感意外。

高山雅士明顯僵住了，不知道如何應付無恥登徒子。

鳳祖暧昧地笑：“……你別想歪了。你長得很像我昔日的一位好友。他是華庭上六宗昆虛宗的昆吾山首座。我找他好久了。你與他是否有些聯系？或者你就是他？”

高山雅士斷然否認了：“抱歉，天尊認錯人了。我是個華庭小門派的人族修士，不是上六宗昆虛宗的首座，也從未見過仙尊與諸位修士們。”

所有人大失所望。無純和囚無名、黑魔劍相互看了一眼。明明是他，他卻不承認。他在說真話假話？還是逃亡過程中忘記了往事。無純、囚無名、妙有霞等人都沒忘記過去，直接飛渡到黑山。被鳳祖收攏起來了。碧血真君難道另有奇遇？

但他決口不說。鳳祖也問不出來了。

“那就太遺憾了。我的這位朋友可不是一般人吶。為了搶一件法器，將一同賣過命的好朋友們通通丟棄了，用完就甩，自已偷偷使用秘法假裝自殺得逃走了。哼，好極了。令所有人都痛苦傷心。我正在找他，如果找到他，我絕不會輕饒他，得好好得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背叛朋友、惹人傷心是什麽樣下場。”鳳祖溫柔的笑。

高山雅士的目光瞬也不瞬，流水行雲地道：“就祝你們找到他吧。了卻心願。”

鳳祖瞇著眼，估量著能否一下子拿下他進入他的神魂宮搜魂。但陽神頂峰的大修士可不是妙有霞那種弱小金丹修士的神魂宮來去自如的。他不恢覆金仙修為就拿不下他。他放棄了突襲念頭。

“呵呵。我喜歡你，恩怨分明，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鳳祖輕描淡寫地說，全是反話：“我好像天生就喜歡你這種人似的，看到了你便一見如故，就激動了些。若我猜的不錯的話，那支紫月沙神箭。是上六宗蓬萊宗的純陽至寶吧？以前是蓬萊宗宗主之女柏雪仙子的成名法器，死後落入其子之手。沒想到高山雅士的法寶眾多，也有這種上六宗道統不傳之秘。可喜可慕。”

妙有霞望著他，內心起伏。

高山雅士微笑不語。

“你使用的是上六宗純陽法器，卻擊敗了上六宗的六合織金降魔法陣。你是位人族修士，卻幫了妖城擊退了奴隸城主們。你好像與上六宗有關，卻又破壞了上六宗的大事。這是怎麽回事？這是必然還是偶然？這是你與上六宗商量好的嗎？你的目的是什麽？”鳳祖咄咄逼人。敵意外漏。

人們都有些驚訝。

高山雅士眉眼淡淡的：“一個湊巧。我來妖洲求機緣，奴隸主在妖洲殺人。上六宗法陣和紫月沙神箭都只是法器，不是人，不是終身不移位置的。可能被轉賣轉手。法陣可能已出道統，神箭也可能落入了他人之手。如果我說這是我從一名人族散修那兒買到的。你信不信？”

“這與上六宗無關。我了解他們。華庭道統雖然腐朽驕橫，剛愎自用，卻也不會為難妖洲的普通妖民。更不會與臭名昭著的奴隸主同流合汙。你猜錯了，我不清楚原因，只能猜測著或許是奴隸主的嫁禍之計和障眼法。或者是偶爾出現的巧合。這世上本來就有無數的偶然巧合。”

“也太巧了吧。你偶爾有上六宗法器可以破壞上六宗法陣，我們偶爾遇到奴隸主屠城就破壞了他們屠城？”鳳祖冷笑。

“確實是巧合。”

二人冷冷相望。估量著對方的修為和這種莫名的敵意。

高山雅士終止了話題：“我已經說過了，我來妖洲是為了修行的。作為修士，萬般皆下品，惟有修行高。修行才是大道終極。天尊身為玉仙修士，也是以此為終極目的吧。何必懷疑我的向道之心呢。”

還真不是。鳳祖微笑了。

他被他的追問弄得煩燥。若不是他們人多勢眾修為壓過他，他便出手逼他住口了：“那麽天尊呢，帶著這些人又將去何方？這條路好像不好走。”他反擊了。詢問著鳳祖、混沌訟魔、半狼王，靈犀龜，囚無名和藍袍女道士的來路。一行人太紮眼了。

“從未來而來，向過去而去。我總是與大道背道而馳。尋覓一些難以忘懷的往事。”鳳祖問不出話，意盡瀾珊。

“那就不好走了。我們修行之路是順其自然。與大道背道而馳的都成魔了。天尊小心，你會入魔。”他慎重地道。

“我已經習慣了。魔與道其實相差不多。”鳳祖輕描淡寫。與一位很囂張的陽神真君論道，他也提起了一點興趣。不知不覺中話題岔開了：“每個人修行的功法是根據個人不同而分開走的。有人是名門正派，有的人是狐獨靜修。我就愛孤獨靜修。昔日的君始派就是以虛無為本，以養性為宗。來自‘老、莊、帝的君始真經’便是最上乘的功法。虛無大道，虛極靜篤，大徹大悟。盜天地虛無之真機，頓超直入，齊是非，同人我，進入天無無地的混沌境界。修性而兼修命。這是孤獨靜修。我最善長並尊敬的無上法門。”

高山雅士也提起了精神，與一位疑似玉仙之上的天尊交流的機會不多：“我所學的華庭法門是性命雙修、煉養雙神。講究‘以有為法而至於無為法’，分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諸步驟，穩步上升。這種方法需要資源極多，因此門派繁大，次第分明，繁衍昌盛。是華庭道統的主流修煉法門。”

“但我發現，我好像與上六宗的法門有些不對路。我更欣賞隱世之派。一種既不執於有為，又不執於無為，於按部就班中的師徒傳承中，獨創的清凈法門，栽接法門。天尊修行的好像也不是純粹的孤獨靜派法門吧？”

鳳祖真心誠意得笑了。他有很大問題。但在修行上，是勇往直前。他欣賞他這點。

他愛惜修煉種子，難得得提點他一句：“對亦不對。這是修行法門，不是修行功法。天地間有三種修煉法門。一是按部就班的師徒傳承法門，第二是清凈孤修的獨修法門，第三種則是統率天下和部落的統禦法門。而功法只有兩種。一是順天而修，一是背天而修。”

“‘修煉之道，師法自然’。一種是自然而然不假人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強加個人意志，反害其功。我們需要順天行事，天人合發，觀天之道，執天而行。方能合成大道本體。這是順天之道。修士們十之八九修的都是順天之道。第二種便是相反的。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悟性不同。即使師從華庭正統傳承，修煉的效力進度也完全不一致。有人天生性子反抗，背棄，孤獨，自我，這時候他便要去獨辟蹊徑，尋找到更合乎自已的修煉大道。”

“我求靜，求孤獨，求憤怒，求反抗，因此我是背天而修。而你也快進入此道了。你是我的同道。”鳳祖評判道。

高山雅士一瞬間楞住了。他們是同道？

“人要以自己為試驗。才能求取真道。你們華庭的道統祖師與我們妖洲金仙們，得大道者都是以自己的身心為試驗，進行著‘天人奧秘’的探索。自身才能分辨出自身需要的是順天而修、或背天而修。‘知行合一’，也是分兩面的。如鏡子的兩面，如水之兩極，要自已去體會。僅僅從師門傳承中去學習，很難理解其中奧義，會墜入片面空談，走入偏廢歧路。”

“——這叫‘以身現身’。以自己的實際功修，才能與道合一，悟道成真。”

他聲似金鐘，傳播奧義：“是不是茅塞頓開，災劫之關隱隱發動？你若是想按道統的正宗法門和功法去渡劫，便大錯特錯了。會萬劫不覆。我有很多渡劫之法只渡同類人。”

“我說過，我們天生就像好朋友似的。我們是一路人。要孤獨靜修和背天之修的。目的不同，異路同殊。我們的結局相同。”鳳祖放出了終極誘惑：“我能助你渡劫，走上大道。與我合作吧。”

“不。我不想與任何人合作。我孤身一人慣了。多謝天尊講道。”他鄭重施禮，感謝高人指點。

他拒絕了。

鳳祖微驚。他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又在意料之中。他收拾起情緒微笑了：“好。你再推算參悟下吧，我們還有機會再論道。”

他也退讓了。

這一番談話。爭口舌，打機鋒，給好處，明爭暗鬥。共交手了數次。問他的來歷、問功法奧秘、問奴隸主與上六宗屠城的原因、問他與上六宗的關系……全部沒有答案。他們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和訴說出別人想要的東西。於是點到為止，保留著自己的謎團，後退了。他們都不想再談話了。

妙有霞也陷入迷茫中。

鳳祖告辭了。他向他講道都沒有換到情報，再不想開口了。高山雅士心頭略松，送他們出了桃花樹林。

鳳祖像想起了什麽，向他微笑著：“對了。你姓甚名誰？來妖洲有何目的？我要真名實姓真實目的！你不得對‘攝心仙術’說謊。”

他提起全部法力一擊而出！一座透明巢穴隱現高空，放射出一道無聲無息的仙術。這道仙術透明無形，擊中了高山雅士。如果他吐虛言，那麽這道從他們對談時暗中布置下的“攝心仙術”會立刻攝出他的心。

人們驚呆了，妙有霞驚叫得撲過來，無純立刻拉住她不讓她幹擾他們鬥法。

中計了！高山雅士心臟狂跳，要躍出胸腔。他克制住想暴發發狂的欲望，抗擊著“仙術”。他剛想說話便覺得神魂不穩想爆體而出。他只得一字字得答：“鄙姓柏，名碧血。松柏之柏，不讀‘百’音。我來妖洲是追蹤上六宗。”

“好名字。讀‘伯’音嗎？百木之長，鬥寒傲雪，孤獨，正直，剛毅不屈的大能仙名。你會走到大道盡頭的。”鳳祖讚賞得道。一半滿意一半不滿意。他還是沒說清楚他與上六宗的秘密。

碧血猛得提起渾身法力，搶著提問：“那麽天尊的姓名？我也想聽真名。”

仙術之下，人人都得吐出真語。

“熒惑。我的名字是鳳熒惑。”鳳祖寬宏大量道：“不過非我允許，勿稱我名。會對你不利。”

“——熒惑是指遠空火紅之星。熒熒似火，行蹤捉摸不定。又名赤星、罰星。在世人眼裏，熒惑近乎妖星，司天下之過，執萬惡之法。主戰爭、兵亂、死喪、憂患等等。你非要聽就聽吧，聽過就忘了它。你還不夠資格稱呼我名，這世間只有一人能稱呼吾名。”

他笑盈盈得回頭招喚小妙。

妙有霞大吃一驚，往後直退。她可不想稱呼他名，也不想上前說真話。方才還想躍躍欲試得與碧血相認，此刻直後退。鳳祖一把抓住她攝了過來，冷冷道：“去，跟柏修士打聲招呼，看看他是否認得你。此刻仙術未完他無法說謊。這機會是給你的。”

不！我不想。妙有霞使勁搖頭往後退。近人情更怯，她怕他不認識她她會絕望到大哭了。

鳳祖盯著她，金目赤紅，從牙齒縫裏擠出了幾個字：“你、這、膽、小、鬼！”

妙有霞幾乎大哭了。他又在折磨人了。非得把所有事都做得如此尷尬決絕。他就是喜歡這種灼人灼已、慘烈慘痛的血的味道。

她萬般無奈地上前，顫抖著道：“見過柏修士。我叫妙有霞。妙有千般，霞蔚雲蒸。是上六宗柯山道士。……我一直在找你……你還記得我嗎……”

少女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戰戰兢兢又充滿希望得看著他。他一定會記住她吧！

碧血真君在仙術下掙紮，沈思了片刻：“你好，我沒有見過……不，我好像知道你的名字。”

妙有霞猛得眼瞳放大，鳳祖也凝神。

碧血真君平靜道：“我前不久從中土華庭而來。華庭道統已經重新頒布了‘殺魔令’，那名單上有你。罪狀是你在飛幽破壞了鎮洲法寶兕幽獄，並與妖族勾結。叫妙有霞的女道士已經被柯山除名，你不再是上六宗道士了。”

妙有霞的面孔驟然雪白，像極了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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