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純，你不該出口傷人。”禦風溫和責備他。

小靈犀龜像聽到金科玉律般的立刻向妙有霞道歉。之後爬上禦風手掌。他像是很喜愛他，不想忤逆他分毫。禦風手指輕點他的頭，小靈獸心花怒放。妙有霞從沒見過無純這麽服貼過一個人。

禦風仙尊是個溫和的人。通情達理，不說重話，常為他人著想。與三眼玉狐王有段恩怨。看不出他的法力深淺，疑似玉仙境界。曾經誘走了三眼玉狐王，現在卻藏身黑山洞穴躲避妖族。他有一張清秀的臉，聲音恬靜，氣質與碧血酷似，都是飄逸出塵的清冷修士。又有少許不同。他明顯的外貌、性格更柔和，沒有碧血那般剛烈決絕。更似一位和順的鄰家哥哥。

“我不想害死誰……”妙有霞喃喃道。

“我知道。”禦風輕聲附合，像怕驚擾了死寂的黑山，篝火吹動著他的薄薄春衫。

“我想死……”妙有霞鼓足勇氣補充：“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我得承擔責任。”

“很好。知錯而承擔，這是好品德。”禦風拿起一串附帶藍色花朵的黑藍色果實，欣賞了半晌，一氣吞下它。像聽到路人說去花園散步似的。他只讚同，不反對。不，是他對她的事和話都沒有興趣，所以不反對。

妙有霞很感激。她的心在自責，精神繃成一線，如果陌生人再對她苦苦勸說她會崩潰的。禦風仙尊沒有勸她也沒有追問。

妙有霞走到山邊，望著漆黑的夜空和山巒，聳立的黑山像個橫臥黑牛。她毅然舉起劍橫在脖頸上，使勁劃去。利刃到了頸部突然斷裂落到了腳下。妙有霞楞住了。禦風擡起臉。妙有霞再次鼓起勇氣從山梁上躍下，摔落懸崖。軀體摔得筋斷骨折卻未死。元氣充盈全身，轉瞬彌補了傷重區域。三丹田和虛海莊也變得堅實凝重，內外皆無傷。

禦風瞇起雙眼細細打量她。紅衫在黑風中獵獵飛舞，聲音如綿軟絲綢：“看樣子你還不好死呢，再試試別的法子。”

用刀砍、跳崖、引火***，甚至掉入河川溺水，她都能刀斷，摔下不死，火焰熄滅，自動浮到岸邊，頑固得不死。她沮喪地回到山洞，禦風坐在洞口沈默著。無純急得左爬右爬之後沮喪得撲在仙尊手裏，才忍住沒說話。禦風懲罰他閉嘴自省。

“有點兒奇怪，我好像很難死掉。”妙有霞的牙齒直打顫，像發現了大災難。

“是有點奇怪。你還未修煉到元神境界，不會如地仙般遇危示警。未修煉到玉仙境界，不能改換惡運避險避死。你的眉心宮頭頂降雲宮也黯淡，沒有大運加身者處處逢兇化吉。你在兕幽獄的禁制炸裂時也未死……”三眼玉狐王的師父沈思著。

“你能幫我嗎？”她氣喘籲籲地問。

“不能。抱歉。”禦風委婉地拒絕了：“我不便無故殺人，會沾上莫名因果。我麻煩重重，再沾上因果會連累他人。”他歉意得又多解釋一句：“我剛剛從閉關中醒來，虛形變回實體。時間太漫長，法力被壓抑難以恢覆。思緒也不清晰，推斷不出未來諸事。連附近的小狼崽們都能來追殺咬我。無法幫你。你若想知道身體為什麽不死，只能自己去查明真相。”

他躲在黑山是法力不濟啊。

——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下去，這是個難題。

兩人同聲嘆息，靠在冒著靈氣的孔洞旁沈默了。

“你為什麽嘆氣？你也有傷心事嗎？”妙有霞發問。

一位疑似玉仙的妖王之師高等修士有什麽好憂愁的。

禦風沒介意她的魯莽詢問，和善地答：“我經常閉關。每次醒來，就會落在一個陌生地方。有一個或一群陌生人，對著我苦苦傾訴愛恨又拼命追殺。說我對不起他們，要我做這做那，弄得我百無聊賴。我不想回憶往事，也不跟陌生人談愛恨。只想安靜得修煉。可是偏偏不能如意。我的法力不濟。缺少了重要部分。每次占蔔都是大吉，每次卻遇到大兇。成了一個怪圈，我打不破它。我越來越難擺脫這種糟糕的處境。還不該嘆氣嗎？”

他的笑容恒古不變，像一張精美又褪色的畫。人也疲倦憂愁，神態卻悠閑慵懶。似笑似哭，是個古怪的人。

妙有霞同情地點點頭，有一個像三眼玉狐王那樣瘋狂的徒弟，被他追逐，被他狠狠恨，狠狠愛，追到自關禁閉躲藏。這位以前的大能仙君也僅僅比她強一點了。

“更怪的是，我走了數十年或數年，都走不出這片黑山。也記不住時間。”

“我也走不出黑山。”妙有霞懨懨的。

“不，你走不出黑山是常態。我走不出黑山是意外。不該。”他如吐仙令。

她看他一眼，忍住吐槽。這位玉仙若沒有喜歡的對象，就勉強接受了玉狐王吧。也勝過滿妖洲得被追殺。被困守黑山。玉狐王雖然又瘋顛又變態，但愛他。

陌生的仙尊無所不知，搖頭笑道：“也不行。他壓抑不住想殺我的欲望。我曾經是他的師父，也是他的弱點，掌握他內心最虛弱處，是阻礙他晉升的心魔。他只有殺了我，才能渡過三災四劫中的心劫，法心圓滿法身無創，才能更上一層樓達到金仙境界。他是為了殺我才追逐我的。什麽愛恨情仇，師徒親人，比起修仙大道只是虛妄小道。玉狐王會舍小情小愛而直奔長生大道。為了免得他走火入魔殺師背祖。我還是永遠不見他的好。這是為他好啊。”

他說的好有道理，她竟然無法反駁。他說得溫柔體諒，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酷意，一種極惡極危險的惡作劇之感。真不知道是玉狐王想追殺他，還是他吊著想殺玉狐王，這對師徒大有古怪。

妙有霞深深嘆口氣。她自己求死不得，還在想別人的事。太傻了。

禦風仙尊卻說話了：“你想求死是為了碧血修士嗎？”

“……”她默然。

“那也不必急著尋死。在附近找找，說不定能找出什麽有趣的事。”

妙有霞像被針戳了似得顫抖起來，擡頭瞪著陌生人。

淡紅色輕衫的陌生仙尊有一雙細長的鳳眼，透出了一抹金光。面容秀雅，聲音充滿了蠱惑：“你不覺得奇怪嗎？你打破了兕幽獄卻不死，還來到了這兒。我從漫長閉關中被打攏醒來，變回實體，被困在這兒。你的柯山小靈獸也未死，也來到這兒。這兒似乎出了一件大詭事，像個大漩渦，影響了很多人。”

“那位碧血真君，我經常看到他。”禦風仙尊黯然地笑：“看著他學語，修行，成長，背叛，沈淪。他安靜且瘋狂，外厲而心軟，聰明絕頂又內心深沈，是個善於籌謀每一步都有深遠考量的大道之士。他不像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時就拔劍自刎的人。說不定他另有什麽大秘密。修士的世界很廣闊、很玄妙、很‘奇峰疊起’，有很多大意外。連無上金仙們都掌握不住末來，連天機都可以篡改，連你這種小築基修士都可以自盡不死，碧血真君自然也有他的大運氣了。”

妙有霞幹澀的眼睛裏忽然充滿了淚水。

“是的，他很可能未死，”禦風悠然道：“騙過了戰場所有人。”

“你在戲耍我！”妙有霞憤怒地叫：“我親眼看到他的法身和元嬰都死了。你不想讓我尋死，就說出這種話騙我。”

禦風仙尊微笑了：“也許吧。我是在騙你。可是你上不上當呢？”

他似笑非笑，帶著一種明晃晃的惡意。他與碧血真君一點也不同了。碧血外冷心軟，會為救柯山道士自盡。禦風仙尊則是外熱內冷，溫柔之下全是扭曲變態。他喜歡看人痛苦沈淪的樣子。如玉狐王，如她……

妙有霞的心都要炸裂了。她已然上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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