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天空颶雪飛揚，妙有霞跟著聲音走進了黑山深處。平原上半層為颶風暴雪，下半層是溫暖潮濕的密林灌木叢。很多妖獸在追逐戲耍，發光的昆蟲鳥雀也在飛舞，漆黑的天地間星光閃耀生機勃勃。

妙有霞拖著疲憊的身軀，踩在積雪和落葉走向前，心底的焦慮痛苦也逐漸平息。她的身旁慢慢聚集了很多飛禽野獸，沒有相互廝殺，一同安靜得奔向前方。

妙有霞伸手撫摸了下從她身旁經過的雪豹的頭。細密的毛帶著冰冷冰雪，是真正的猛獸。快化身為妖的雪豹們心不在焉地瞟了她一眼，邁動著華麗的步伐，齊心協力地擠開了她，向前面跑去。一群群羚羊、銀鹿、銀狼也趁機超過她跑到前頭。

獸群像忘了掠奪、殺戮的天性，共同去赴聚會。

一塊空地上灑滿了銀月光輝，響起了古琴聲。動物們停下伏在灌木叢，鳥雀們飛到技頭。擠在一起聆聽著幽美琴聲。妙有霞蹭開了幾頭雪豹和大山貓，鉆到了山茱萸前。她的呼吸停止了，紅腫刺疼的眼睛充滿了涼意。

琴聲悠揚、純樸、炫音裊裊，帶著奧妙法度，施放出了最玄秘的音節。鳥獸們匍匐傾聽。一些獨角獸、金鵬鳥等異妖們，也從遙遠的洪荒深處飛來圍攏在他身旁。

琴音中仿佛帶著大奧妙，如敲爻歌如證道歌，無字無節卻振聾發聵，似符似咒使聞者明悟。音節使得圓月從黑霧裏閃現，光輝灑滿了大地。腳底下的仙植、樹木、紅花都在發芽生長盛開。野獸飛禽昆蟲蝶鳥們在膨脹變形，雪豹們妖息迸發，肋生羽翅，似要化為異妖了。妙有霞也雙眼如蒙甘露，霍然眼亮心明。心情止住了永不停息得焦慮，恢覆了思考。

彈琴的人正以琴音向萬物施放玄音奧義。使萬物急速成長，加快進化，使人驅邪縛魅，保命護身。如黑暗中的一縷光照遍寰宇。如凡塵中的大德之士，輝灑大愛。

許久，玄音停止，眾鳥獸驚醒般得散去。有些已開智化形的妖獸跪地稱師，他揮手趕走他們。

妙有霞眼睛已全愈，還覺得他身形似虛似實：“你是誰？你在講道布意治好了我的眼睛嗎？多謝仙君。”

他清冷道：“不，我在順勢而發，你在因勢而行。你不再哭，便不會瞎。就像你活過來了，便不會死了。”

天地覆黑，妖息更重，那人站在黑山裏，仿佛自天地之初就與大地連成一體

妙有霞有些震撼得看著他。

他的身形慢慢凝實。體態修長，面容清秀，黑眼瞳寶光燦爛，閑淡得站在高處。玉琴化為光亮飄向遠方……

凡人描述邂逅神祗時會說他“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妙有霞覺得就是形容此人。形容他的體態“休迅飛鳧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轉眄流精光潤玉顏，華容婀娜令人忘餐”，她覺得便是形容他。他站在黑石上，面目死寂，雙眸如深潭靜水般註視著她。親切又疏遠，優雅又淡然。她走得越近，他的神態越清晰。

他是個陌生人，妙有霞卻覺得熟悉。他不是碧血，卻有著類似的飄逸氣質。他沒有碧血那麽犀利得艷麗，卻更淡泊清雅。比碧血柔和多了。

——是禦風仙尊。她曾經在飛幽逃亡中見過他。他引走了玉狐王救過她與柯山同道。

“你怎麽會在這兒？還有了實體？我一定是死了，這是陰冥地府。”妙有霞喃喃。

禦風仙尊溫和地笑了，披著淡紅色的薄衫，身形由氣態成實體：“不，你還沒有死。死的人會消失，我們還能相互看到對方，我們都還活著。”他也好奇得看雙手：“不要問我為什麽會在這兒，會顯出實體。我也不知道。我猜不透這方宇宙萬仙之仙的奧秘。”

妙有霞無法再思考了。迷團一件又一件，她應接不暇了：“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禦風仙尊道：“你極怒極哀，引起心魔攻心，如不克服心魔就再不可能精進金丹境界。我來告訴你處境吧。”

“你叫妙有霞，打破了玄天仙器兕幽獄想自殺，卻沒有死還來到了這裏。為什麽來此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裏叫‘無上無下洲’，是妖族大洲。生活著數千億妖獸和妖族修士們。它幅員遼闊，比華庭還廣，比天地之間的距離還遠，所以叫無上無下洲。旁邊有一座無邊無際海，與妖族金山，和幾處小千世界秘境組成了妖洲。我們流落到這兒了。”

“妖洲很大，有上千個種族，分普通獸群和上古異妖。有數萬個大部落和城鎮。由妖王和妖師們控制。妖族修士比人族修士更有修真體質，他們中的異妖一出生便帶有根腳、本體法術。更容易出現高等修士。因此有很多金丹大妖，元神陽神境界的妖師、玉仙境界的妖王。甚至還有金仙境界的妖聖。比人族修仙者還繁盛。目前妖洲有四位妖王，已損落的蟒熠妖王、在華庭開戰的鵬鹢妖王、三眼玉妖王、和百勝狼妖王。還有一位傳說中的偽金仙。他們各自統治著一塊區域，彼此征戰不休。也會聯合起來與人族開戰。”

“這座黑山是某年某日從天上忽降的，無名，無時間。有人說是三十年前，有人說是三年前落下，時間模糊，空間也不對，我推算不出它的來歷。這兒是百勝狼王的屬國，是一位灰狼梟氏的領地。他們叫它神山。我叫它‘黑山’。山像橫臥黑牛，山上有孔竅，冒出精純的靈氣和妖息，吸引了很多妖族和流民們來尋寶修煉。這裏是妖洲之南，距離飛幽數億裏，人獸難渡。我不知道我們怎麽從飛幽來到這兒的。唯一清楚的是，妖洲對人極不友好，尤恨人族修士。你得罪了梟氏，我得罪過妖王，他們還在搜捕我，如果妖族抓住了我們，不是殺掉我們吸收金丹就是將我們淪為奴隸。所以我們得避開大妖。你若不想死，就打起精神來。你能確定醒來的時間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走了好久，哭了好久。”

他長長地籲了口氣：“時間亂了。更麻煩了。”

黑妖息充斥了天地，眼前只剩下這片黑山暴雪，他們像被遺忘在了世界之偶。

遠方傳來了妖獸和流民爭搶獵物，山頂大妖們鬥法的廝殺聲，這是一個毫無法紀，以強淩弱的洪荒。在資源貧乏環境惡劣的妖洲，相互搶掠殺人很尋常。法力強大者才是尊者，低等妖獸流浪人族是被殺戮的對象。如原始蠻夷。廝殺聲越距越近。

禦風仙尊站起：“灰狼梟族來掃蕩了，我得走了。”他徑直走向了黑山深處。像是很了解這座黑山，拐彎磨角地避開了狼妖們。

妙有霞猶豫了下跟著他走了。她發覺與他談話很舒服，有好長時間沒有想起碧血和柯山同伴，沒有大哭了。

禦風邊走邊道：“你若要跟來，就要幫忙防守。不能讓狼妖們追上我們。”

妙有霞點頭稱是，拖著疲憊的身軀去攔截妖獸們。自從經歷了飛幽大戰，她就發誓再不去求人保護自己或他人了。萬事靠自己，做不到的就去死。這是每個修士的命運。她曾經年少無知得苦苦哀求一個人救自己和同伴，卻生生得害死了他……

不能多想，想起來就絕望到大哭。

她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舉起蔔藍幽冥法燈同追趕的獸群們打鬥。小妖們不是槐角滅黑等流民，更多是殺人奪寶的土匪。慘叫聲漸少，獸潮倒斃或逃走，女道士精疲力竭得鉆進了一處深深洞穴。

禦風在洞裏聚攏了幹柴，燃起了火。人族高等修士不需點火照明，但在黑黝黝的妖洲，點起火就似乎能驅走黑暗和恐懼了。

人族天生敬火。妖族天生憎火。

妙有霞找了塊有靈氣熱氣湧出的孔洞旁坐下，喘息恢覆元氣。她向他道謝，他允許她進了自己的山洞就是幫了她。

禦風仙尊的神色淡淡的，沒有異樣。他是個溫柔的人，臉上常常帶著春風般的笑意，對人斯文客氣。又像是久居高位，行為高雅細致。連點篝火的千根木柴都打磨成了相同三楞型，工整得碼在地上，時刻只保持著燃燒三根木柴。溫柔又執著，高貴又典雅，使人不敢造次。

妙有霞下意識得覺得他比自己以前遇到的人都難取悅多了。

零星的野獸還圍著洞口徘徊不去，像迷戀又恐懼篝火，不想走也不敢跨進一步。

洞口又鉆進了一位人族男子。瘦小、倨傲、穿著藏青道袍，臉上戴著一張奇異圖騰的銀質假面具。行動很僵硬，像一個剛剛蹣跚學步又不得法的木偶人。卻帶著一股強大的金丹氣息，是一位金丹境界的妖修。

妙有霞警覺得拔刀，他沒有理會她，走向禦風仙尊：“天尊，您回來了？您辛苦了，快請坐下休息。”

他掃幹黑石上的灰塵，把荷葉包裏的蔬果和肉食殷勤得奉上擺在石頭上，神態恭維親近。如星辰追月飛蛾驅火。仙尊平靜得道謝接受了侍奉。

妙有霞疑惑得看著他。有股熟悉味道。她冥思苦想起來。

戴假面具的金丹妖修獻完殷勤，回頭，看到了妙有霞。他有些嫌厭又懶散說：“喲，小妙，你也沒死呀。也被天尊救回來了。這不對勁啊。你總是犯致命的錯誤，把我們大家害苦了，自己卻還不死，還神靈活現得繼續害大家。你就是我們柯山隊伍裏的災星吧。”

是小靈犀龜無純！妙有霞猛得長出口氣，認出他了。

他也沒死。口氣也依然沒變。他還成功得從八百年的築基期一舉突破到了金丹期，成為了化形的金丹大妖！他在戰場上也被兕幽獄裹挾住了，莫名其妙得來到了黑山，被禦風仙尊救了。小靈犀龜達到金丹境界，能化身人形。但維持住這幅“銀面具人身”的形態很不舒服，幾句話後就恢覆成了以前雲泥仙塘的“仙面龜”小烏龜形象。不過，他現在手掌大的背殼比以前拳頭大的背殼更強壯、凝實、美麗了。

太不可思議了。妙有霞呆望著他。

無純沾沾自喜得在在火堆旁炫耀著自己仙紋背殼，話也溫和多了：“妙有霞，不準你在心底吐槽我。我快被你這個死丫頭害死了。幸好我在戰場上窺破局勢，撲到你身旁，才躲避過兕幽獄的爆發。保住了性命。”

他向黑石高處的禦風仙尊施禮。仙尊客氣地回禮。

“多虧了禦風仙尊救了我，使我沖破境界成為金丹境界。可是你這個罪魁禍首也沒死，還出現在我們身邊。真是沒天理呀。這次你出現又想害死誰啊。”

妙有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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