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大地，一座黑山匍匐在地。像塊橫臥的蠻牛。烏雲壓在黑山頂天地一片黝黑。四周彌漫著黑妖息，山體的縫隙和孔洞間冒出絲絲白靈氣，凝聚成了奇異的山景。

天空長久得刮著颶風暴雪，地面冰凍陰寒。只有黑山縫隙裏翻湧出的白色熱氣，與妖息交匯成了灰霧，淹沒了一切。這股熱氣靈氣使黑山裏生存著各種野獸，飛翔著鳥禽，跋涉著人與妖族，給黑山帶來一絲生機。真如古書上描繪的“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天地已成為煉銅的大爐，日月陰陽為炭，自然造化為工，造出了萬世最精美的物件——如人，如妖。

黑山來歷不明。據說某年某日一道白光閃過，一座黑色隕石從天而降落入此地。此地氣候惡劣，黑山卻常年閃光，放射出精純的妖息和靈氣。便成了著名的寶山靈地。附近的野獸和流民聚集在此，探尋寶物，吸食著靈氣和妖息修煉。

一個半化形的小妖從山洞裏背出了一堆靈石礦石。向洞外另一個同伴揮手，流浪少年接住礦石筐。

“滅黑，槐角，你們敢偷我們狼族的靈石。這是我們狼族梟氏部落的黑山。”山腰冒出了幾個人身狼首的妖修攔住他們。

“這黑山是天上降的奇石，屬於大家。不是你們狼族梟氏的。”滅黑是只剛開靈智的鐵甲獾獸，膀大腰圓，氣勢兇猛。人族少年叫槐角，消瘦單薄很是機靈。他們倆很奇異得成為了朋友。

攔人的妖修叫梟獫。是附近最大的妖族百勝狼族梟氏的人。梟家是妖族大部，附近一霸。兩拔人都認識。

黑山從天而降，就被妖族梟氏視為囊中物。但黑山巨大，方圓數萬裏，無邊無際。最重要的山峰被梟氏派人占據，其它小山便引來了附近的蠻獸、流民、人類散修們來挖寶，或者占領一處孔洞吸風飲露的來修煉。百勝狼族便開始驅逐他們。

滅黑和槐角就是來挖寶尋氣的流民，不肯交出靈石。

梟獫揮拳就打，滅黑挺著胸膛迎向他。鐵甲獾本體強模，打架從未輸過。但這次梟獫舒臂彈腿，臂膀的虛影展開了丈許，拳頭騰起烈焰。空氣都燒灼了。擊中了滅黑的胸膛。築基修為的小妖胸口凹陷當場摔倒。槐角忙上前幫忙。他是個普通人族，一拳打中對手像打在烈火上。烈焰反撲，點燃起他的拳頭和身體。槐角也抱頭倒地。

“還想跟我們半狼王的烈焰拳對抗？殺了這些流民！”梟獫命令。

“救命啊，梟獫殺人劫寶了……”槐角放聲呼救。

黑山上挖礦和搶洞的散修們很多，沒人敢多管閑事。

“住手。”有人喝了一聲。黑影掠過廝打人群，分開了他們。

“仙師救命啊！”槐角大叫。

來人是個披著黑長袍的年輕修士。黑巾蒙著頭臉，手中托著一只湛藍色法燈。他眼睛上也蒙著布，像受了傷。他驅動法燈，法燈放出尖利的鬼嚎聲，彈開了一眾小妖。

梟獫喝道：“仙師住手。我們是附近百勝狼族的半狼王屬下，在懲戒小偷。你敢……”

藍光灑過，他眼前一黑，群妖也頭臉暈沈的倒下。

“你等著，我去稟告半妖王大人殺了你！”梟獫丟下一句狠話，帶著群妖抱頭鼠竄。對方有厲害法器，不是人族散修就是化形大妖，他們這些普通狼妖們惹不起。

獾妖滅黑和人族槐角忙道謝：“多謝仙師救了我們。請問您就是黑山裏大名鼎鼎六仙之一的藍燈仙師嗎？我們是附近貧民窟的滅黑和槐角，定會報答大恩。”他們恭敬得奉上剛挖出的靈石。

那人呆呆地撫了下自己的面容，有些意外：“六仙之一的藍燈仙師？在附近游蕩居然闖出了名號。你們指的是這座幽冥法燈吧。不用謝，也不必報答。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到了這裏。這是哪兒？”

“這是無上無下洲的妖洲邊緣。”桷角恭恭敬敬道：“我們是流民，進不去大城和大部落，只好在平原上聚成貧民窟。靠在黑山挖靈石為生。仙師小心，你剛才得罪了本地最大的灰狼梟家。他們會來報覆的。會殺死異鄉人或抓住當奴隸。”

“仙師趕緊走吧。”槐角也點頭。

“妖洲，多謝。”修士若有所思地道。沒入黑山濃霧不見了。

黑山上灰霧滾滾，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呼一吸吞吐氣息的蠻獸，與蒼勁的天地融為一體。

滅黑和槐角跑遠了，滅黑扭頭看著修士的背影：“這是人族散修吧。他自己占了個山頭，獨占靈氣和妖息修練。好厲害……不過看樣子迷迷糊糊的，如果我們將來能像他就好了。”

槐角瘦削的臉露出笑容：“這就是仙人的威力啊，一下子打敗了梟獫。我們快點把靈石賣掉，去打聽下狼家的動靜，然後跑回來告訴仙人。說不定仙師看上了我們收我們為徒呢！我們的機緣到了。”

人族修士披著黑鬥篷，鉆進了黑山深處。很神奇，這裏的山壁上有無數縫隙和圓孔洞冒出了濃郁的妖息和靈氣熱氣，人們便靠此修煉和抵抗颶風暴雪。黑山是塊充滿了靈氣異寶的福地。難怪妖族和散修們相互廝殺爭奪。她拋出藍燈，藍燈在前面照出一條朦朧的路，她跟隨著這縷藍光往前走。眼睛受傷很痛，看不清前方。

妙有霞沒有死。當她再度睜開眼睛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這個嶙峋古怪的黑山裏。日夜和大地都是漆黑的，如迷宮般走不出去，惡劣的氣候風雪也刮得人受傷凍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不知道什麽地點，她匍匐在落滿灰雪的大地上，像被遺忘在天地之隅。

為什麽沒死呢？戰場、同伴、敵軍都去哪兒了。她不解。她施放全部法力打亂了兕幽獄禁制，十死無生。為什麽還沒有死呢？她孑然一身坐在漆黑的平原上簌簌發抖，痛苦，害怕。她的身體像全好了。上丹田的虛海莊空空蕩蕩，殘破無物。夫子山決戰時，異妖阿圖見勢不好逃走了，不知道又趁亂附身到哪位大妖身上。打破兕幽獄沒有使她神魂俱滅，現在她的全身無恙。

在妖洲的大地上，充滿灰妖息的世界，呼吸順暢，妖息進入身體後經法術消融自動化為了靈氣，恢覆了法力。她終日游蕩，到處徘徊，有時候會占據個冒靈氣的仙洞修煉，有時候會順手打跑狼族小妖救下了槐角滅黑。

只是不能多想。以前想多了會頭疼，現在想多了會心痛。心如同炸裂開了似的。只能慢無目的在黑山裏游蕩。像個受傷的小野獸舔舐傷口。

這是在哪兒？我怎麽活了？以後會發生什麽？她想不下去了，腦海只浮現出一個念頭。

——碧血真君死了。

是的，他死了，如突然出現，也突然消失了，像一場繽紛、壯烈又絕美的櫻花雨，如一串串的美麗夢幻的吹到最大的氣泡。死在了鮮花盛開的最絢爛處。他從未告訴她他會死，留下她獨自一人。去愛了，去恨了，去希望，去失望，一個人上演了一場獨角悲情戲。

她還幾乎不認識他呢。剛剛愛上他，還沒有更多深沈濃烈的感情，他就死了。跟任性的於誠道師一樣，留下了悲傷悔恨給後來人，毅然得死了。她也想向他們學卻沒死成，來到了這個天地盡頭的漆黑處。

又獨自得醒過來，咀嚼著這份痛苦。

一道陽光從烏雲間偶爾照射下來。颶風稍停酷寒漸消，黑山上翻湧著大量的妖息和靈氣。時間、空間都仿佛靜止了，只剩下一片孤山、大地、黑湖與千年不變的黑霧。遠方是野獸和人的屍體，寒風像夾雜著呼救聲。這裏是弱肉強食的洪荒。一陣風又把求救聲吹散了。

誰在救誰，誰又能救誰呢。

妙有霞視線模糊地望向遠方。哭得太多了，眼睛快看不清了。連蔔藍幽冥法燈都照不亮四周和遠方。以前她還是個不知道人間險惡的少女，現在已體會了世上最嚴酷的事。

隔著黑茫茫天地，她仿佛又看見了他。他穿著雪色羽衣，面容幼稚又沈著，手裏是閃光的靈劍，黑發如瀑。遮蓋著他的表情。她只能遠遠看見他的身形。剛烈、倔強、百折不饒、卓爾不群，如中流砥柱又如逆水而上，雖千萬人吾往也……她喜歡這種氣質。她癡癡得望著他想把這一刻銘刻在腦海中。

他肅立原地，側著頭，雙眼深邃，似乎在傾聽柯山少年們談話。斑駁的陽光沐浴著他。他突然擡臉，往遠方掃視一圈，像是遠隔時空看到了人群後的她。

她真恨雙眼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眼睛和內心。

那位白衣墜地，面容稚氣卻森嚴的仙君淡淡道：“你好嗎？妙有霞。”

她的心情狂燥，像在火中煎熬。戰戰兢兢地道：“你……好……，你也沒死嗎？”

——不。他飛劍斬向自已，軀體和魂魄都一同斬滅。死得決絕無悔。他死了。他在她的視線中緩緩退卻，暗淡，消失……

不！你不能死。在陌生黑山裏，妙有霞全身都縮小成了針芒，空氣稀薄得使她呼吸困難，體內靈氣像被抽幹，只剩下了她顫抖著的空殼。她戰栗、心碎、崩潰、哭嚎……像個孩子似的只能以大哭來發洩痛苦。

在寂寂無聲中愛戀你，寂寂無聲中思念你，寂寂無聲中失戀你……

落日長河，聆聽著海浪濤語；飛劍天下，追索著諸天萬界的秘密；從凡人裏脫穎而出，在柯山苦苦修煉，想看破世人的事非恩怨，想斬斷三災四劫化為真仙；卻陷入了一個最低等的凡人的愛恨欲望裏。

妙有霞恍然大悟。她終究是個凡人，修不成仙人啊。

前方有一個巨大黑洞旋轉著，吸走了碧血、光亮與未來。她不由自主站起來奔向黑洞。想追隨著他，想大哭著死去，這樣就不必再痛苦了。

還未得到就已失去，還不該哭嗎？

所有人都消失，只有她被遺留下來，值得一哭吧。

死，不是懲罰。活著回憶往事，才是最大的懲罰。這就是道主給她的懲罰吧。

她哭著往前走，眼睛劇痛，身體疲憊，卻停不下來。像有人用鞭子狠狠驅逐著她往前走，每次停下就會回想起往事都會大哭，哭到崩潰暈倒才罷休。

她真得撐不住了，“我會死嗎？我的眼睛會瞎了嗎？我會走到世界盡頭才會死嗎？”

一陣風傳來了一聲輕語：“停下。這是心魔。你再哭個不停，就會瞎了。你再走個不停，就會累極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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