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死了。人人以為兇悍執著的他會血戰到底，他卻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結束了這場大戰。

他終究是敗了。搶奪兕幽獄擾亂簋山大戰，遵守於誠的遺諾帶領柯山弟子逃亡，以一已之力得罪了上六宗和妖王。最後關頭卻赫然發現自己還是敗了。殺不盡妖軍，戰不勝上六宗，守不住諾言，便承擔了所有罪名。交出兕幽獄向上六宗認輸，以命歸還了昆虛宗的根腳功法，使上六宗再不能以柯山弟子威脅他……

——像死在了煙火最絢爛處。剛烈、決絕、悲壯、慘烈，留給了所有人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來得突如其來，死得也突然而去，像個大意外。

人們懵了。上六宗震驚，蟒妖王的屬下大妖們大怒，剩餘的柯山弟子亂了。

妙有霞也驚住了，她奔到近前想抓住他的殘軀，卻抓不住任何東西。屍體粉身碎骨，元嬰被真火焚盡，他徹底得消失在這方天地中。空氣裏只剩下了熱血的腥氣和星星點點的靈氣團。妙有霞跪在地上拼命去找去看。沒有，神魂俱滅，他真的死了。他不是無所不能很厲害的嗎？她腦子裏不合適宜的想著，原來他也會死啊！

一切都結束了。

她感到全身湧上了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輕松。從飛幽戰場上醒來，她都在不停得奔波逃命，兩個多月橫穿了飛幽。她假裝堅強、爽朗、被人拋棄嘲弄也不在乎，跟他裝傻鬥嘴，被他救又救他。她的眼睛裏突然充滿著淚水。

他終於死了，離開了這個危險的末世大戰，逃亡，和她……

他孤獨冰冷得死在這兒，粉身碎骨，神魂俱滅。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在她的眼前和心底都越去越遠，直至忘記……

妙有霞全身戰栗。

他怎麽會死呢？她想不明白。他下手決絕狠辣，做事籌謀深遠，對敵時寧折不彎遇險時也進退自如。他聰敏成熟，承諾會遵守於誠遺囑，給了他們信心。他法力強大，擊退了魔宗兕幽獄妖王，給了她依靠。他連冷漠、諷刺、冷笑、一揚眉一牽唇都那麽吸引人。連自大傲慢都變成了一種魅力。他與她唯一一次深談時，她為他轉變，為他讚同，欣賞他傾慕他……

他是修仙者中的異端，她是弟子中的另類。

他自以為掌握了諸天萬事，執拗得只向世界展現少年容顏。精細五官，雪白皮膚，長入鬢的細眉，烏金般的雙瞳。諷刺世間時的輕蔑冷笑，帶著憂傷味道的黑簪白花……如高嶺之花如高潔之月，她立刻被迷惑了。她喜歡美男，他滿身蠱惑，她以為這又是一次單純的迷戀，他卻頑強得留下了烙印。她自喜得以為靠近他了，他卻冷酷地告訴她“我不喜歡你”……

水中拘月，鏡裏觀花。她像個無知小孩子貪心得想得到他，她得到了最慘痛的教訓。

他不是改變宇宙的金仙，他也會做錯失敗，他也會承擔責任，自盡而死。

“人和妖族都沒有什麽純粹的壞人好人。你眼中的好人有著惡的一面。眼中的壞人也有好的一面。它們跟人族修士一樣，只為自己修行。”那個上六宗的叛徒還對她說教，他不知道他也是修仙界背叛者嗎？小妙醒悟了他的話全是假話。

“若一日我們能成為大德之士，自當救贖三千世界。若我們還無法斬除惡性，就需要惡、痛苦、敵人！人族修士只能在逆境中對敵中，才會斬斷缺點，斬斷人性，求得無上大道。現在，我們沒有剿滅敵人沒有斬斷人性，‘無量度人’就只是一種空談和情懷。這種虛無的大道德大情懷，如泥潭深淵救不了任何人。”他說起大道理來冠冕堂皇，卻從一開始就設下圈套騙了他們。現在他們終於能擺脫陰險詭異的他了。

“妙道士。我的大道是‘至道不繁，守中為要。至簡至易，隨心所欲’。越簡單越近大道，越原始越接近大道。我的大道就是做應做、能做、想做之事，活下去，斬斷三災四劫，直到得道成仙。我不會去擔負大千世界！”不，他說的跟做的完全不一樣。他心裏承載了大千世界仁義道德。他為了救他們向上六宗認錯，交出兕幽獄，自盡。

他把自己當作了無上金仙，妙有霞也幾乎以為他是金仙了。她以為他會永遠照耀著她，現在卻證明了人界沒有金仙。

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妙有霞霍然大悟，淚水不停得滑落，止也止不住。這個人這飛幽這大戰這心情都通通該死，竟然不給她大哭的理由。

愛他是不是理由？

妙有霞放聲大哭了。她嚎啕大哭著。她幾乎還不認識這個人呢，他就死了。她還沒有向他道歉，她自以為是得對他說“她恨他她愛他”，把他逼到墻角。他就死了。讓她無可奈何痛苦絕倫到大哭……

她像孩子般得嚎啕痛哭著。上丹田虛海莊裏的異妖阿圖也經歷了一場風暴。虛海莊地動天搖，狂風驟雨，快撕碎了他的魂魄。他駭叫著讓小妙停下。空間在繼續崩塌，風暴更大，整個虛海莊都在扭曲粉碎崩裂。阿圖覺得最大的危險來臨了！他不敢在虛海莊裏藏下去，一氣沖出了女道士的上丹田。

妙有霞哭著哭著，突然擡起頭，將紫清神霄劍拋給了飛茹：“給你。這只劍本來就不屬於我。”

紫劍在激蕩的靈氣裏破碎了。從中飛出了一根枯黃彎曲的枝杈，帶著紅煙光。樹枝旁浮蕩著一條條刀斧砍過的刀氣，一把小玉斧虛影。

“黃焦木和玉斧。”青冥等人呆住了。這是爛柯山宗門的那一只立派之本，在爛柯山樵夫偶遇仙人指點過大道而變成玄天仙器的黃焦木和玉斧。不知何時被隱藏在於誠所持的紫清神霄劍裏，帶到飛幽。人們木然地看著，內心無一絲波動。少年們曾多次爭奪過這只靈劍、或是那背後的柯山掌門之位。如今卻無人多看它一眼了。

妖軍轉瞬間包圍了他們，上六宗與元和金殿只得先去阻攔妖軍。飛茹拉著妙有霞，抓住黃焦木玉斧，要跑向古傳送陣。

妙有霞絕望地大哭著：“他曾經說過，讓我把這柄紫清劍置於欄柯山雲泥仙塘之上，原來他早就發現鎮山之寶在紫劍裏。他想讓我們回到華庭自立門戶。可是我，我，太懦弱了，我沒有勇氣面對這些。我不能再去柯山了。我一看到這些東西就想起他……”

飛茹緊緊得擁抱著她，現時現刻完全理解了她的心。她的心也要碎了。但她強行壓抑住內心更大的創傷和絕望，哄著她：“說什麽傻話呢！你跟他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別不知好歹得喜歡美男子。快跟我們去古傳送陣，我們回到柯山，就能靠著這只木劍玉斧重占柯山。誰也不怕了。”

“不——”妙有霞大哭著：“我太懦弱了，我不行。擒玉是對的，你們沒有我會過得更好。我是個災星，跟我沾邊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尚志也是，他也是，大家也是。他本可以不死的……如果我不破壞他和南荒……求求你們不要再理睬我了。”

“不是。”飛茹渾身發寒，頭都要裂開了。她死死抓住她，憂郁至極地看著她。小妙崩潰了，她的痛苦，她的悔恨，她的淚……像重錘似的傳達到她的心。

“不是這樣的。”蘇坎子猛得砍退敵人，沖過來抓住她。他像被一只火箭射穿了，烈焰焚心，如火如荼，身體也融化了：“不是這樣的！他死不是你的錯，大家也沒有討厭你，都喜歡著你。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喘著氣大聲說：“有人喜歡著你。我，我，我就很喜歡你！從你救了我的命我就喜歡著你。你還有我的，別哭了，別難過了。我陪你回柯山修行成仙。一切都會好的，你將來會忘了這些可怕的事……”

妙有霞望著他，像個孩子似得痛哭發洩著：“我忘不了，我永遠也忘不了。它像刀子一樣刻進我的心，我的頭好痛啊。坎子師兄，救救我，我太難受了。”

她的全身爆發出了一道巨大白光。

人們齊聲驚呼，蘇坎子和飛茹被這種洪大的力量擊退。她變成了一個光明的大日，他們在她眼前飛速退去。他使勁得想抓住她，卻怎麽也抓不住，被光芒和強力吹走了。他痛苦憤怒得嚎叫起來。薄白光把天空地面照耀成一片透明，把她也映照成了透明。

白光中，妙有霞揚手吸住了墨玉殿，一手握住了兕幽獄。她堅決得扭轉著它。

不好！她在操縱兕幽獄。青冥見勢不好，一把抓住飛茹急速飛向傳送陣。斬月去抓田星恒，卻抓了一個空。田星恒不見了。斬月驚惶四望，沒有時間找他了。三個人急匆匆得飛進通道，投身進了古傳送陣。傳送法陣早就啟動，三個人影搖晃著快消失了。

妙有霞雙手轉動著兕幽獄喃喃著：“我絕不會把兕幽獄還給上六宗的。我恨他們。不，他也不會死的，因為我不相信，我不承認，我不允許這個結果。”

她以自己微薄的靈力打開、攏亂、摧毀了兕幽獄的六十四重禁制。打亂的禁制法陣相互傾軋、作用、崩裂、爆發出了更大的力量。從裏面傾倒出了小天地的山河日月龍虎人妖魔等力量。如光塊般的力量在扭曲、撞擊、暴發，撲向了整個戰場。一股最強大最恐怖的力量籠罩了全戰場。

兕幽獄如一尊暴發的洪荒巨魔，一顆暴裂的宇宙星辰。它無堅不催，無力不破，所向披靡，開天劈地。

人們驚恐逃躥。上六宗五仙和妖軍大妖們祭出自己的法寶，裹挾住自己狂逃。獸潮和散修們也逃跑了。

兕幽獄炸裂。夫子山猛得縮小了下，又擴大了。天地變成了一片混沌。人、妖殞落無數。

大戰結束了。兕幽獄毀滅了，蟒妖王被殺死，上六宗五仙死傷了三位元神真人，碧血真君自盡而死，柯山弟子僅逃出三人，操縱仙獄爆裂的柯山女道士妙有霞也粉身碎骨了。戰場上數十萬妖軍毀滅，觀戰散修們也死傷無數，飛幽成了廢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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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妙有霞》第一卷“一眼生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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