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壞消息紛至沓來，最樂觀的人也覺得逃出飛幽無望了。只有碧血真君鎮定自若，拒絕了一個個威脅利誘，帶領著少年們繼續往前走。他像有辦法解決難題似的，但是前有圍堵，後有追兵，隊伍已成了眾矢之的。

少年們麻木地跟他走。死不可怕，無法確定得生，才是懸梁之劍。

隊伍士氣低落，小妙卻不為所動得繼續修煉。她的修為進展很快，已經能聚氣禦使紫清劍飛出丈許了。同伴們很驚訝，元神真人也感意外，小妙或許是個修道天才，可是也要死在飛幽了。

飛茹等人稍微安心些，他們與晨曦道長接上頭，其他弟子卻不知道，花襲香、雲峰終於拋下眾人偷偷逃走了。他們按照無純的“化整為零”策略，先後溜出了營地。不見了。剩下的人縮在帳篷裏不吭聲。有些人就是高瞻遠矚、事事搶先的聰明人。

田星恒問青冥：“你不逃走嗎？雲師弟花師妹已經走了，你還相信碧血真君會帶我們走出飛幽？”

父母親戚俱為道士，出身最正統的道統弟子道：“你不是也沒有逃走嗎？我不相信碧血真君，我相信的是眼前的局勢，不能輕舉妄動。如果形勢逼著我們逃跑，我也會遵守局勢。”

田星恒冷笑了：“這不符合道門子弟的傳統啊。道門弟子不是都該維護道統、寧死不降嗎？你這種人出身道門順風順水，卻在柯山最困難時想隨波逐流，好沒有仁義。”

“你呢？為什麽不逃跑？也想跟我一樣想跟著大勢走嗎？呵呵，我還沒有拿到小妙的紫清劍，不會走的。這把劍是柯山道統的。”

“我是散修出身，沒有道統規矩束縛，也不怕妖軍追殺。比你隨意得多。還有，我覺得小妙不會交出紫清神霄劍的。”田星恒說完翻了個身睡著了。

小妙在自己的小帳篷裏楞楞地望著前方。室內藍光盈盈，篷頂有一盞湛藍琉璃燈，散發出柔和藍光。是那盞隔音隔窺的高階靈器“蔔藍幽冥琉璃法燈”。阻礙了帳篷外的營地所有人。

晨曦道長站在小妙的面前。在蔔藍法燈的掩護下孤身一人來到了營地裏小妙的帳篷。

四位小道士不約而同得封鎖了晨曦找到柯山小隊的消息，沒告訴元神真人。小妙也沒說。心裏亂糟糟的。上六宗的命令對她是天言，她也相信晨曦道長會救出他們的，便保守了秘密。以前在爛柯山雲泥仙海時，讀經、煉氣，學法，跟著花小姐做跟班，跟同輩的師兄妹們打鬧嘻笑。即使是犯錯受罰，也省心省力。哪兒像現在什麽都偏離了正路，都需要她自己思考行動。這太難了。她的腦子像打了結，每次轉動都艱澀滯脹，還時不時得頭疼。異妖阿圖每天還在鼓動勸說她逃跑，弄得她頭昏腦脹。她希望有人告訴她怎麽做，不用自己動腦子去想。

晨曦道長依然是英俊瀟灑，如和煦清風。

“道火不熄。深夜來打擾你了。小妙，你還好嗎？”

“道火不熄。我很好。”小妙急忙搖頭，心中忐忑。你可千萬不要來找我敘舊，我都不記得了。

二人面對都不由自主得想起了上次相逢時那驚世駭俗的表白。小妙不記得了，也知道給對方帶來了很大的損傷。她鼓起勇氣道歉：“很抱歉，晨曦道師，以前的事是我錯了。”

晨曦道長微笑了：“不，不必道歉。你性情所致，純屬自然。不算過錯。”

他太溫柔體貼，更顯得她粗鄙野蠻，小妙更羞愧了。

晨曦伸出雙手扶她：“我從未放在心上。在漫長的修仙路上，人們都會犯下錯誤發生些意外，人生無非就是被人笑話或笑話他人一場。這沒什麽。大道太艱辛，人們常常會自我懷疑自我混亂。而且一個人敢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願望，很令人佩服。”

小妙有些訝然，她似懂非懂。

晨曦道長微笑著註視她，讓她慢慢消化這些話。他像頭一次專註地看她，面孔端凝，雙目有神，仿佛洞悉萬物。整個人像個大漩渦似得吸得人眩暈。聲音變得抑揚頓錯，人也變得更神秘有魅力，如片溫柔濕地般的陷落了對手。

小妙在這種目光下沈淪不穩。

虛海莊的異妖阿圖突然警覺起來，灰撲撲的上丹田虛海莊，靈氣急速流轉，灰霧天地不穩，顯示著本體心境大亂。阿圖的魂魄也隨之搖蕩不穩。一道蔔藍藍光穿進了虛海莊，無意間照到了異妖，如烈火焚油，魂魄差點灰飛煙滅。阿圖大駭。但下一瞬，虛海莊彈出道白光，將藍光輕輕彈回去了。再也射不進虛海莊。怎麽了？外面來了個很厲害的敵人嗎！

晨曦道長的雙眼閃光，含笑說：“我一直在關註你。”

“關註我？”小妙楞住。

“是。”上六宗最傑出的金丹弟子道：“你是那批入柯山的弟子中最早有氣感的人，使人們驚訝。大家以為道統弟子或世家弟子們的修行最快，沒想到是你。我對你有了很大的好奇心。你不是道統最愛的弟子，沒有一顆苦修自虐的恒心，也沒有以性命尋找機緣的勇氣，悟性資質都一般。沒背景、沒資質、沒功法、沒師父，你很難修煉。結果卻輕輕松松得煉氣成功了。我很驚訝。”

“我發現你性格樸實，心胸開闊，萬事皆回歸本性。餓了就食，想修煉時就專心用功，你對師門有敬意，卻無畏懼。柯山於你只是一個大家庭，而不是戒律森嚴的修仙門派。你活得自由自在。我便猜想是你心性至簡，返璞歸真，回歸本我，暗合天地一身的修煉法理。現在修仙界各大門派繁雜龐大規矩森嚴，與世俗朝廷江湖門派很相似，這其實不對的，違背了修道者的本性。你無意中卻違反門派規矩，回歸本性，也就會突破了。於是我向爛柯山宗師請求，請他不要處罰你，還多給你些資源，讓你自由成長。看看你能否另外闖出一條路。在嚴守規矩按部就班得修煉的道路外的路。”

“一個試驗品。”小妙喃喃道。在柯山向晨曦道長表白引起軒然大波，損壞昆虛宗賀禮，破壞了慶賀大典，最後也沒有受到嚴厲處罰。被宗師訓斥了一頓關了幾天禁閉就完了。除了被愛慕晨曦道長的女弟子們擠兌報覆，柯山道統並沒有為難她。緊接著就遇到了最關心她偏愛她的忠厚正直的於誠。

晨曦道長微笑著搖頭：“是又不是。柯山三萬弟子，資源有限，你得表現出實力才能令人投資你。你該慶幸自己還有機會被關註被試驗。而趁此突破。後來你果然在柯山新弟子中脫穎而出。與最好的後輩子弟青冥等人媲美。這都是你的機緣和努力。”

“那也是晨曦道師先給的機會。”小妙心亂如麻。

藍光更盛，她心情激蕩。

她恍然大悟，她不是忘了晨曦道長，而是把關於晨曦道長的感情和往事都深藏起來。

今夜太靜，燈光太藍，那種激烈澎湃的感情又猛得躥上心頭，心潮起伏。

又回到了那年爛柯山山頂。各宗門來慶賀柯山開山十萬年。她一見鐘情得愛上了來慶賀的昆虛宗高等道士。單純得仰慕著他，奮不顧身得追蹤他，每天在迎賓館前流連不去，不顧所有人的嘲諷冷笑得癡癡戀著他，對著山谷大聲說他的名字，借著風吹花瓣的機會送去表白……

一個懵懂的山野少女初見高門弟子，滿腔都是驚艷、愛慕、依戀，一眼便愛上了英俊俊朗前途無量的彬彬君子。哪怕招來了上六宗的非議和花師姐的憎恨。

最終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一腔衷情，付之東流。成了一場笑話。

這種激烈強勁的感情猛得湧上心頭。她再一次深深地感觸到了。

……小妙真的很喜歡晨曦道長啊！

那個可憐、可憫又情意綿長的小女孩。

夜太靜，光太藍，明日不知去向，這個深夜是最後吐露愛戀的夜。

晨曦道長款款道：“後來你跟著於誠來到飛幽身陷戰場。也有我的緣故。我很抱歉，我會負責幫助你們離開飛幽回華庭。”

小妙忍住激烈情緒，沒有回答。他在盡道師的職責。彼事後，她身敗名裂，得到了足夠的教訓，已經學會了披上堅硬冷漠的外殼。

他深深地望她，話語比眼光更深更溫柔：“對不起，該道歉的是我。我一直想對你說，那時候聽了告白，我並不是將一個女子的感情棄之不理。我縱然不能接受，也斷不會讓她受盡世人恥笑。只是我沒有機會親自見面告訴你。我一直很難過。”

他知道、體恤、憐憫，他不想使她難堪，不願愛慕自己的少女被全天下嘲諷。

小妙緊咬嘴唇，忍住眼淚，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他的話太多了。他輕擡一只手想扶她，猶豫著又放下：“一切都結束了。等你們回到華庭，我會向昆虛宗掌門稟告，把你們收入我的門下，你們就不必再飄零了。最差我會收你們做記名弟子，讓你們保留柯山的名號，將來有機會重建柯山。就讓你們自立。這是專門為你做的，這就是我的道歉。以後再不會有人嘲笑你了。”

小妙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哭了出來。她逼著自己淡忘了表白和人們的嘲笑，但那種深重的受傷挫折感又怎麽能輕易忘掉？她只能更加裝瘋賣傻，說服自己和他人這是場大玩笑。才能緩解這種傷。今時今日終於可以說這不是錯了。所有的委屈都在淚水裏傾灑，無奢望的愛也得到了回報。他一直在關心她愛護她，為她求情請柯山給她資源，想使她修煉成道。他沒有跟天下人一起嘲笑她的情意。

小妙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她為了這場愛，幾乎把命都喪了。

晨曦嘆息著，指尖幻化出一朵靈氣的雲拭去了她的淚：“別哭了，把事情都交給我。我會負擔起柯山弟子，就當做給你的回報。都是為了你。”

少女的心如裂開一塊濕地，整個人都陷落了進去。她明白那種熱火般的感情回來了，她又深深得愛上了這位溫柔坦蕩的高門道士。亦或者說，她從頭到尾得都在愛著他。

柯山已滅亡了。分別在飛幽和本山的兩路人馬，一路只剩下九人，另一路被妖王偷襲剿滅。柯山即將從上六宗除名。其他中等宗門和修仙世家都窺視這座仙山和地位。修仙界很冷酷無情，沒有實力即除名，爛柯山雲泥仙塘這宗門已經完了。如果昆虛宗最有前途的真傳弟子、金丹道師晨曦道長願意庇護他們，就有可能保留下柯山傳承。飛茹、青冥、尚志他們會狂喜若狂的。

但是，

“——將紫清劍祭在爛柯山雲泥仙塘之上，替我向於誠道師敬一支香。”

一句清冷的話突然浮現在她心頭，碧血真君冰涼的眼神隔空註視著她。小妙激靈靈得打了個寒戰。失語了。

晨曦道長眉頭微蹙又笑了：“不用急著回答，等我們解決了眼前麻煩回到華庭再說。”

小妙紅著臉道謝。

晨曦體貼地轉了話題：“大家都好嗎？周圍的人或物有無異樣？”

小妙忙搖頭。她虛海莊裏有異妖絕對不能說出去。不是不信任道長，是他們還未脫險，告訴他也無濟於事。只有回到華庭請上六宗祖師賜下解救之法。她私心也不願意告訴別人自己有異於常人。

“其他人或花襲香呢？”晨曦話有所指。

“花師姐一如既往。其他人都好。”飛茹師姐一定是將花襲香暗殺她的事告訴晨曦了，小妙心頭熱熱的。

晨曦微笑了。苦難之地使人成長，生死之間也使人改變。小妙在突飛猛進得成長：“好。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保重自己。”

晨曦招手招來“蔔藍幽冥法燈”，將燈放在她掌心：“這件法燈暫借於你吧。前途危險，你用它保護自己和大家。幽冥燈的作用很大，要慎用。”

小妙捧著燈心情震動。這是晨曦道長成名的法器，他借於她……

晨曦道長輕彈了下蔔藍燈芯，嘆息：“小妙，你知道上六宗和妖族大戰的原因嗎？”

“上古開天劈地時，諸天萬界是相連的。後來發生了仙人大戰，打得諸界坍塌，各界各洲才分開。各不相連。再之後有位絕頂仙君，以絕頂法力發現了失落的眾界，向人們演示。人們才知道各界的下落。他將天地分野為‘七界’。”

“一為仙界，只存在臆想中。二靈界，只有得道成仙的仙人才能飛升於此。存在傳說中。三妖界，分為陸上妖洲和海洋妖國，也可以按妖修和普通禽獸劃分。四人界，凡人國度和修士世界。五冥界，收容普通鬼魂的輪回之所和冥界修士之界。六物界，是除了以上五界外的一處大古怪之界，無人見過。最後一界是魔界，修煉魔功的魔修和虛空之魔的國度。已消失不見。共七界，十陸，分別屬於人、妖、魔、冥和物所有。這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真相。如果有大修士能窺測到七界十洲的秘密，就可以打破災劫，就地飛升。成為‘萬仙之仙’了。”

“飛幽就是其中一塊最小的一塊人界大陸。我們人族只擁有華庭大陸、飛幽之洲、古仙地和鎮魂洲這四塊大陸和飛地。所以每塊都很珍貴，妖王們搶奪它也是為了奪得天下掌握權吧。這個世界何其廣大，人族又何其渺小，你想有一朝親眼去看看這個世界嗎？”

小妙使勁點頭。

“我帶你去。”

“太好了。飛茹姐呢？尚志，擒玉，蘇坎子呢，也可以帶他們去嗎？”

“你是個好孩子，”晨曦道長的黑目如漩渦：“大公無私，熱情坦蕩，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得到益處也會想到夥伴們。你是一個有領袖格調的人。”

“不，我才沒有，我是個最拖累大家的人。”小妙害羞地搖頭。

晨曦道長面色和聲音都溫暖：“如果我們丟掉了飛幽，華庭，整個人界都會崩潰。那時候，我輩道士們再也沒有修行、收徒、汲取資源的仙山福地。我們庇護的凡人國家蚩尤王朝也會毀滅。凡人們會生靈塗炭淪為血食。西方禦神的預言就會成真，‘兩股魔火從天而降，燒毀十洲融通七界，使人族滅亡，妖族興起。魔族重現。’道士們活在末法時代真是人生的悲哀啊。”

“上六宗總會有解決法子吧？”小妙焦急道。

晨曦笑了：“當然有法子。上六宗的道統祖師和玉仙們早做了萬全準備。會擊敗妖族，解救修仙界和凡人國家的。這是‘正必勝邪’的大道法則。我們一定會贏的。”

小妙使勁點頭。飛幽的道妖大戰中，金丹以上的道士們都戰死沙場，卻命令新入門弟子逃走。確實是義薄雲天，道德楷模。她真心實意地敬重上六宗。

湛藍燈光中，金丹道士的漆黑雙眼透過法燈看到了她的體內。虛海莊的綠色靈氣團弱小飄渺，不像尋常築基道士的靈氣團醇厚完整，卻純凈無比。她法力低微卻真心誠意得相信道統。晨曦道長微笑了：“好，小妙，你既然相信上六宗必勝。你願意幫上六宗一個忙嗎？不，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他幽黑的雙眸緊盯著她的雙眼，蔔藍幽冥法燈放射法力，他輕聲細語：“——幫助上六宗拿回兕幽獄.這個玄天法器是上六宗打敗妖族奪回飛幽華庭的關鍵。絕不能落入外人之手。碧血真君還犯了個大錯誤，他沒有完全掌握兕幽獄，幽獄還在不斷滲透著邪氣和妖魔們。為了免得碧血真君越錯越深，你得幫我取回它。”

小妙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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