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小妙吐出一團清冷空氣，眺望了下森林深處，溜出營地。先去修煉新得到的功法和劍術，再去曠野裏抱些柴火。在飛幽，人們能少動用靈力就少用，日常生活都與常人無異。

淩晨，所有人都在沈睡，古樹頂端的元神真人還在修煉療傷。墨玉小宮殿的兕幽獄飄蕩在真人身前，頭頂發簪上的一枝白花在靜靜得開放。

曠野裏出現了大群妖族修士們，寂靜無聲地侵進了營地。柯山道士們從戰場上逃亡數日，終於被敵人追趕上了。數千名形態各異修為不等的妖修們包圍了營地。

大妖們各具形態，兩名領頭大妖一是半人半巨狼，一是人首蠍身，都是金丹以上修為。更遠處的高丘上站著一名觀戰妖修，他渾身收斂妖氣，是位很秀美斯文的年輕人模樣。身披淡黃道袍，頭戴黃玉冠，面白如玉，墨黑眼睛狹長，眉心有一點紅痣，有種秀美柔媚、媚如春風的得道高人模樣。柯山弟子和小妙一眼瞧見他，便覺得氣血翻湧，大汗淋漓，不敢再望下去。他竟然是位遠超群妖修為的高等妖修。

大妖們包圍著營地，大喝：“柯山道士們，快交出兕幽獄！”

柯山弟子驚恐得拿起刀劍，抵抗著沖殺的群妖。小妙被阻隔在曠野上，回不到營地了。

“你們來晚了。”碧血真君從樹海裏升起來，一晃手裏的兕幽獄，兕幽獄騰出了層層黑光罩，群妖紛紛倒下。小營地像狂風驟雨的大海小舟般跌宕起浮，道士和妖修們上下翻滾。元神真人已經煉化了兕幽獄，正驅動著玄天仙器激射出條條黑光，斬殺群妖。兩名高等妖修分別施放冰刃、雷暴夾擊著他。柯山弟子們也集合起來奮力抵抗妖修們。轉瞬間各有傷亡。

小妙被隔在戰圈外，進退不決。

妖修有備而來。兩名金丹以上的高等階妖修圍攻碧血真君，其餘大妖們絞殺少年們。形勢危急，碧血真君即使能戰勝高等妖修，也很難保護住少年們不死不傷了。

高丘上的黃衫妖族修士昂首挺胸地觀望著戰鬥。周身泛著強大氣息，卻很少殺意。與殺氣騰騰的碧血真君成了鮮明對比。須臾後，他轉首，狹長雙目掃向了落單的女道士：“道火不熄。你也是逃亡的柯山道士？”

“是，是的。道火不熄。”小妙驚恐地回禮，握緊紫劍。

能說出“道火不熄”的四字道號，皆是道統子弟或對道統友善的修士。這四字除了禮節性，更是一種修煉法門，每念一遍，能更強的驅散惡煞、堅固向道之心。這位帶妖修追殺來的大妖是位修行高深、超越四字道號影響的高等修士。或者是對道士們無殺心。

他冷鄙地笑，視眼前戰鬥於無物：“不用緊張。我追上你們，不是想替蟒熠道友畫蛇添足得殺人，也不想搶殘破的玄器，只是想來找個人。找到人我就撤兵，他比你們這些漏網之魚更重要。”

“你想找誰？能告訴我嗎？”小妙立刻問。她決定聽聽妖族高等修士的條件。

年輕的妖族大修士露出了雪白牙齒，雙眼瞇成一線：“可以。也許你能幫上忙。他是我的最至愛之人。我們中間出現了小誤會，他走了。我一直在找他。我發現他好似在裏面，你若能叫出他，我立刻就走。哼，若不是他，怎麽能勞動我來追殺一群喪家之犬？妖族崛起是大勢所趨，一兩只人族螳螂僅可阻擋？還是找到他更重要啊。這次，我一定不讓他再走了。你若幫我，我必有重謝。法器、靈丹、功法或靈石隨你討要。”

嘩，小妙的表情變得精彩極了。先古怪得看了一眼長身玉立，風姿卓然的年輕修士，又回頭看看被圍攻的小營地。十一位柯山弟子，六個男弟子四位女弟子，再加一位虞海洞的蘇坎子師兄，還有一位受傷的元神真人碧血真君。

他最至愛的人？是誰？

柯山少年們從末離開過柯山，蘇坎子也是個不起眼虞海洞弟子，只有碧血真君來歷不明。他跟妖族修士……小妙提心擰眉。

***

“他姓何名誰？”

“我只知道他以前的名字，現在不知道。”

“這就難了。”小妙警惕了。

年輕妖族大修士淡然道：“我還記得他的模樣。他長得很美，性情溫柔，接人待物很客氣，從不忍心拒絕別人的要求。做人做事恰到好處，幫你時還唯恐你接受人情不好意思，便偷偷得幫你。是個十全十美的神仙中人。我挺想學學他籠絡人的本事的，卻總也學不會他萬分無一的神韻。你雖然不認識他，但只要看他一眼，就會明白他是誰。”

這種十全十美的神仙中人真的有嗎？小妙懷疑。是他太偏愛他，話語誇大了吧。

“我還記得頭一次跟他相見時，我是個末開化的小野孤，好勇鬥狠，粗野憨傻，被另一個大妖打傷將死，成了俘虜。輾轉被賣……”

“野孤……”小妙不安得挪了下身子。他向她微微一笑，眼睛泛出金光，牙齒泛起銀色，淡黃色身影後出現九道虛影，秀美柔媚的面容變得更美艷嫵媚。

晨星高懸，魅惑入骨的妖族大修士侃侃而談：“之後他救了我。他與我的舊時主人打賭請他暫時不要殺我。我以為遇到了好人，誰知道他也是壞人。將我關在牢裏，逼我修煉，修為不長進的話就一天打上一頓。用最殘酷得方式逼我，最嚴厲得手段懲罰我，用最好的丹藥救我，一同修煉的俘虜們都死了，我每天都要去丟掉同伴們的屍體，再回去修煉。我以為自己也修煉不成那種奇異功法，也會死的。我不停得詛咒他，但為了活下去只好拼命修煉。終於有一日，我從普通野狐千萬裏挑一得修煉成秘法，化獸為人，人為仙，走上了修行之路。也就活了下去。再然後，他用了數不盡的珍寶換走了我。帶我回到了他住的宮殿，那裏金炎鋪地，真靈充沛，他教我識字修行，我成了他的仆從。”

小妙聽得入迷了，忘記了戰場。

“他很完美，上知宇宙下知塵埃，宏觀知億萬年、微觀知一瞬間剎那芳華的萬事。洞悉這片洪荒宇宙。是個知識見識比瀚海更廣闊淵博的仙者至尊。是個好老師，我是最幸運的學生。”黃玉色妖狐笑道：“我那時一千多歲，年幼無知，以為永遠可以陪伴他，在一起，這種歡愉永存不滅。但是……”他眼裏流露出一絲悲痛與恐懼。

“後來怎麽了？”小妙提起了心。

“後來，我以前的仇人有一次當眾侮辱我，以高階修為再度打敗我重傷我。他知道後，將我救走，自己去找那位勁敵報仇。將對方大軍盡滅。”

“他待你很好啊。”

“我們聯手打敗了仇敵。我的仇敵敗了，負荊請罪，求我饒命。將自己最寶貴的女兒九尾真狐送給我。我被勝利和對方的臣服沖昏頭腦，就大度得原諒了他。去求他罷手。他隔著人群看著我，眼裏滿是驚訝，就此冷笑三聲，便放了手，負傷而去。”

“你錯了。”小妙心裏懨懨的。

“我錯了。”妖狐讚同的點頭：“我虛活了千歲，卻沒有一個十歲多人族看得通透。是的，深恩難負，深情難背，明月總有陰晴陽缺，久負大恩必成仇。我內心深處對主人的大恩感到厭倦，對師父的高超地位也不忿，對仇敵的臣服感到揚眉吐氣。我像個毛頭小夥子一樣，修煉到了高境界，想嘗嘗呼風喚雨改變諸天的滋味。不想再做奴仆仰視他。我想出山為王。我就違背了他。”

“……他知道了，該有多麽傷心啊。”小妙眼眶微紅。這不是個好故事。

“後來，他就此拋下宮殿，消失了。他負傷而去再末出現。我幾乎找遍了上下諸天前後萬年，卻總是找不到他。我好後悔，想見他，跟他說我錯了，請他原諒我。我雖然有了通天徹地的法力和權勢，萬妖敬慕，卻只想來到舊主人面前，做回那個做錯事的小奴仆。我拼命得苦修提高修為，就是為了找到他。”妖修微笑著，笑容像凝固在臉上，像戴著一張冰涼光滑的瓷假面具。

“我能找到他，他也會原諒我吧。你能幫我嗎？”妖狐聲誘如絲。

“我想幫你，可是……”小妙猶豫著。

妖族修士鮮紅的口唇裂開，雙目赤紅，磅礴的妖息噴出，震蕩著天地：“兕幽獄裏有他的味道，他就在那兒，我要得到它！”

小妙霍然放松了。玉狐的舊主人在兕幽獄，便是妖族。是個優雅完美的仙者，就不是正斬殺群妖、只有張揚獰惡之美的碧血真君。她的心莫名竊喜起來。不過，她親眼見過兕幽獄裏沒有十全十美的妖修啊。劊子手、囚無名、偷用聚魔劍的淡金皮膚男子，圍捕他們的數萬妖族都是暴戾粗豪之輩。如果有那般十全十美的驚世美人她一定會牢牢記住的。要不要向碧血真君要過兕幽獄察看一下呢。

妖狐驟然大怒了。清秀面容上籠罩上一層黑霧。身材變高，眉心紅痣裂開，多出了一只金目。三道金光直射向敵人，身後有九道玉光虛形。猙獰恐怖極了。碧血真君正駕馭著兕幽獄與兩位大妖廝殺，瞬然發現了場外的有股更恐懼的妖氣，神色大變。

那股散發的妖氣靈威在元神真人之上，是位“渡劫玉仙”！

三眼玉狐王，是妖族四大妖王之一。與道妖大戰中打敗五千道士的蟒妖王同等級別。他以三道金光罩住女道士，發出恐怖的怒氣：“碧血，快交出兕幽獄！不然我殺了女道士和全部柯山弟子。”

狐性涼薄，翻臉無情。從癡心懺悔的浪子變成了猙獰殺人的洪荒巨獸。

小妙舉劍抵抗：“等等。兕幽獄裏沒有你想找的師父，我以道心起誓！”

道士以道心起誓，是一種極鄭重的誓言。如果作假會成為她修行路上的災劫，阻礙她得道成仙。女道士在說真話。

狐妖王勃然大怒，失望和狂怒沖擊心海。九道黃光刷去。小妙靈劍脫手倒在地上，元氣在急急離身。她大驚脫口大叫：“你又在違背信義了。我說出真話幫了你，你卻沒有撤兵。你的舊主人就是因此才消失的吧。”

狐妖王止住攻擊，三目赤金，更暴怒了。他放過女道士，向群妖中的碧血真君噴去了金色蓮形赤火，元神真人以兕幽獄苦苦抵擋住，危在旦息。

小妙掙紮著爬起來，暫時逃得一命。她想奔回營地裏幫忙，尚志他們正與群妖對峙著。

***

她的註意力突然分散了。在她與狐妖王背後。一株枯樹樹枝上坐著一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仿佛在混沌初開、乾坤始奠之際就出現了。他與周圍的空氣、妖息、天地、曠野，道士妖修們對戰的法器閃光火焰都融為一體。像風、花、樹、光、影、塵般得深深嵌入了天地背景中。非常融洽、和諧、完美、統一。狐妖王、碧血真君和大妖們都沒有發現場外赫然多出來一個人。

他面對著她，看不清姿容如何，分不出是男是女，甚至看不出那是個人形，看久了就會忘記了他的形體，更像一團充沛活潑的靈氣團。望之而歡欣，感之而喜悅，想迫不及待得親近他。清靈、自然、美麗、優雅……

他發現了她在震驚得望他，很驚訝。笑了。

小妙福靈心至，恍然大悟。這就是狐妖王要找的人！

他闔首，話語直接傳到了她的上丹田裏：“對。是我，也不是我。”

“這話怎麽說？”小妙已不知該做何思何想了。

狐妖王怒氣勃發得與碧血真君對戰，法器縱橫，靈氣與妖息震蕩大地。卻都沒有發現小妙身旁有一團與天地融為一體的靈氣。

他明明不似人形，她卻“看到”了他的微笑、闔首、轉身。他完美得轉頭，看著狐妖王，像看著一塊朽木頑石，清靈道：“他尋找的是在戰場上丟棄下的師父，是他又感激又仇恨的人。並不是他所說的至愛之人。他在說謊，或在自我麻痹欺騙。他剛愎自用，自大且自卑，心性狐疑，不可理喻。沈浸在虛幻的委屈中，痛恨著自已和他人。你不要為他所騙。”

“你叫什麽名字？”小妙吶吶問。

“名字太多，我已忘了。現在，我喜歡‘禦風’而行，也以此為號。”他微笑。

“禦風仙君？或仙子？”

“隨你稱呼。”

小妙霍然明白。他是位無性或中性之仙。不過按照她的習慣，將世間一切美人都通通當成男性更開心些：“嗯，禦風仙君，你為什麽在這兒？是被抓到兕幽獄裏嗎？我以道心起誓是起錯了。”她大驚。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兒，只能隨波逐流得往前走。世間無法算計的事太多了。”禦風溫柔純良，寬解著她，“你沒有錯，我不是兕幽獄的俘虜。”

“他在找你，找不到你就要搶走兕幽獄和殺掉我們。”

“他總是在做無用功，悔恨事。”

“你不會再見他了？”小妙的心沈下來。狐妖王註定要悲劇了。

禦風仙君的話語很溫柔，暗藏鐵血意味：“為何要見呢？他說想懺悔，我就必須聽他懺悔？他說愛我恨我，我就得由他愛恨嗎？他太執著於外在了，太癡迷於一種自哀自憐的情緒了。入戲太深，不想自撥，還逼著他人與他一塊演戲。嘖，我卻沒空陪他游戲了。衣裳上沾上塵埃，拂去就是；過往的不愉快經歷，忘了便是。哪兒須記掛著千百年，傷人傷已的。狐性多情又薄情，深情又無情，讓人無所事從。我只是偶爾閑暇時收養了一只小動物，教他說話做事教他舞刀弄槍，當做一場過家家……他太著相了。”

“……”小妙激靈靈得打了個寒戰。

“你見到我，我很驚訝，你是不該見到我的。”他有一身清冷氣質，冷心，冷骨。溫柔之下盡是白雪藹藹。他化為一團淡紅靈氣團，禦風飛起：“暫時幫我保守秘密吧。小道士。做為交換，我幫你們驅走此妖。”

兩位高等修士的大戰突然靜止了。狐妖王像發現了什麽，三目赤金，猛得轉向旁邊，九道黃光齊齊刷向某處，那裏現出一抹風般的淡紅妖息。他駭然厲叫，撲入虛空，遁走了。

剩餘的兩大妖，數千名妖修也茫然，迅速退走了。原本岌岌可危的圍攻立刻煙消雲散了。

碧血真君也驚異四望，柯山弟子們也茫然無措，均莫名其妙。

小妙站在高丘上，被天地間的寒冷凍得顫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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