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狐妖王追殺道士的大戰震住了少年們。最魯莽的魏五受了重傷，碧血真君給了他一顆艷紅色灸熱靈丹。但在妖息膨脹靈氣缺乏的飛幽，傷勢越發沈重，深夜死亡。另一位沖在最前方的蘇坎子，另一條腿被大妖灼燒成焦黑，兩腿盡失，只得用代步玉符代替走路。守靜等人也大多受傷。一同出逃的夥伴們終有傷亡，淡去的死亡陰影又重回眼前。少年們在黑夜裏輾轉、害怕，痛苦。

夜晚，少年們在青丘下的小河旁發著抖。雲峰壓低嗓門激動得跟眾人轉述著他與大妖對敵時的話：“我聽到大妖嘲笑我們快完了。華庭大陸的的修仙界上六宗遭到了妖王的攻打，凡人國家發生了獸難，整個人族大陸都亂了。上六宗以昆虛宗為首跟妖王大戰，妖族有數千位大妖、兩位妖王現身，還有高等階的玉仙修士、偽金仙也出現了！妖王大勝，昆虛宗大敗，現在，昆虛宗損失慘重，柯山全滅，虞海洞、劍山、蓬萊宗都受到重挫。只剩下了逐鹿宗離得遠。其他的中等宗門更是慘敗。他們目前還在大戰呢，大妖們命令我們放棄抵抗，早點投降。只要鑒下了奴隸禁術，就放我們一條生路。不然我們逃回華庭也是階下囚。”

“胡說八道！昆虛宗怎麽會敗給妖王？假的。”柯山弟子都齊叫著不相信。

“是真的。”守靜受了傷，人也頹唐極了。“禁書上說，一旦道、妖大戰開戰，整個人界都會葬身法術之海，妖族大勝，這就是末法時代的預言。”

“你閉嘴！西方禦神是上六宗嚴禁的邪門外道。再提起禦神禁書，就立刻處罰你。”雲峰厲喝。

守靜忍住傷痛不敢說了。

“他說的是真的。”田星恒往人群裏丟了一張臟兮兮的“雲鶴傳音符”，像一縷青煙駕鶴，偶爾還閃耀著幾叢靈文，看樣子快毀滅了。

“我這裏還剩餘一只‘蓬萊宗’的古師叔制造的傳音符。善於傳音。在大戰中半毀，勉強修好可用。斷斷續續得跟蓬萊宗師叔有了些聯系。華庭與妖洲已經正式開戰。短短兩月，凡人國家裏獸潮占領了笱國倭國等國，並包圍了蚩尤王朝。修仙界，上六宗先是占上風，妖族出了位偽金仙梧桐金仙，駕臨戰場，一舉打敗了三位人界玉仙。他們還使用陰謀詭計，讓雙方出人公平得比試修為劃地盤，卻暗中使計一舉擊敗了五位元神真人。上六宗和諸門派都一敗塗地。現在各門派都在集合力量與他們決戰。偽金仙梧桐金仙乃是上古翼族，法力極大，死死壓住上宗門玉仙們。所以六宗連敗。那位蓬萊宗古師叔也輪值去了戰場打仗。他匯報了我們在飛幽的事，但讓我們別抱太大希望。先自行跑路，上六宗生死存亡之際沒有力量來救援我們。”

“你怎麽不早說！”人們的怒火都燒向他。

田星恒眼睛不大，精亮世故。向山丘後瞥一眼。嫌惡道：“碧血真君也末說出來啊。他老人家也不喜歡我亂說話吧。”

人們艱難得消化著這個睛天霹靂。都懵了。

“兕幽獄好像修好了。真人以此法器與狐妖王大戰時，未落下風。”青冥忽道。

“小妙全知道。可什麽也沒說。這個吃裏趴外想攀高枝的大混蛋。”花襲香受傷後又痛又怒道。

“大家雖是猜測，也離真相不遠了。”田星恒小心翼翼地收回快成碎片的傳音符，還能再用一次。嘆息道：“現在知不知道，也改不了死路。早晚我們都得死。”

河畔一陣死寂。人堆裏沒有小妙，不知不覺中少年們已經排斥掉了她。有人問起她，飛茹說，她又抓緊時間去河對面修煉了。她的修行像是開了竅，修煉起碧血真君傳給她的新功法和劍術時，一日千裏，威力極大。妖息和追殺都沒有阻攔她的修行。少年們有些震驚，心中漂浮著各種情緒，像燒沸的水快要暴發了。

漆黑的夜裏，花襲香猶豫著說：“……我們逃走吧？難道在這兒等死？”

人們轉向看向了她。

無純在黑色沙土地上翻起兩股沙浪，靈巧得從土裏冒出頭，吐出一口妖息。他滿意得發現自己的修為又增長了。靈識更廣，體力更強，全身浮蕩著凝神厚重的土之力量感。卡在築基圓滿期兩百年的他居然在飛幽修為猛漲，隱隱就要結丹了！這也算是一大諷刺。他斜了眼小營地，又放出自己的本體法器土方印，再度打開一條土遁通道，要鉆進土裏。

突然，他止住動作。頭頂上，一個穿藍道袍的少女正叉腰怒目得站在前方：“你混帳！”

“哎，小妙，你怎麽在這兒？”無純大驚。

小妙殺氣騰騰得奔向他。

“等等，你聽我解釋。我不是想逃走……”無純狼狽極了。

“你居然要逃走！你竟然是這樣的烏龜……”小妙悲憤地叫。

她沒有想到小靈犀龜“無純”是第一個拉下臉要逃走的柯山人。大家都害怕極了，沒料到愛當師長自栩楷模的無純第一個逃跑了。

“餵小聲點，別驚動大家……”無純又羞又愧，陷入了為難中。

小孩子太麻煩了。做為一個開了靈智的上古異妖神獸血脈，在妖族崛起，人族衰敗時，他夾在兩種對立的種族中身份很尷尬。身為妖族卻維護人族，這是一個悖論，一個身份誤區。一方面是人類爛柯山老家雲泥仙塘，一方面是妖族搶占的飛幽樂園。都在招喚著他。該走向哪邊兒？誰何去何從？他在掙紮、猶豫、決擇。昨天那通天徹地法力的三眼玉狐王給了他致命一擊，對敵的金丹大妖對他身為異妖卻做人類奴仆的蔑視，也使他觸動。他本來就是妖族啊！該做個決定了。

妖族必勝，人族必敗。西方禁言流傳了百萬年。屢禁不止。他也該順應潮流，走向同族。而不是明知人族走下坡路還與他們直奔死亡。

柯山小家夥們太愚蠢無知。他嘆息。他拋棄他們不是不仗義，而是感受到了天地自然法術道義的招喚。若說背叛，他是妖族，跟人族一起打擊同類才算是背叛吧。這理論太深奧，小靈犀龜不想多想，只下定決山，要離開柯山眾人自去了。

無純慢慢得祭出土方印，高懸空中，逼向小道士。厲聲低喝：“你走開，不準擋道。我是自去修行，不是背叛柯山。放心吧，我絕不向妖族告密你們的去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修行。別忘了，入柯山的第一道門規便是‘萬物皆下品，唯有修行高’。做為修士，我的修仙路更重要啊。充滿妖息和機緣的飛幽大地更適合我們妖族修行。我在這裏可以結識同類，獲得機緣，更快更好的修行。這就是我的本心道心所指的方向，我在遵從本心。修行路上無父母親友師門，只有自己。有什麽阻礙你修行你就要斬斷它，師門夥伴也一樣。否則你很難渡過三災四劫中的‘本心劫’。小妙，你不要犯蠢。”

“你少胡攪蠻纏。你在爛柯山也能修行，你壽元上萬年，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提升。你現在離開隊伍，就是想走捷徑。你就是背叛大家。在亂世戰爭中，大家要合起力量才有可能逃出去，你不能自私得只為自己！”

她的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在靜悄悄的夜裏傳得很遠。把無純說得黑臉通紅。

“嗟，好個聖母！碧血真君不會帶我們走了。魏五已死，大家負傷，小隊伍太顯眼了。我這叫做‘保存戰力、東山再起’！我們大隊人馬很難逃脫，不如‘化整為零，分頭逃脫’。這樣才能逃得掉。等將來我們修煉成了元神真人，再來跟妖族報仇血恨。這才是長遠之計啊。大家還聚在一起當靶子嗎？”

“你錯了。現在分散，隊伍就沒了。你這是變相得投降主義。”小妙針鋒相對：“你不能走！絕不能讓你開了這個惡劣的先例。大家本來就害怕。”

“而且，你要對碧血真君有信心啊。”小妙眼睛烏黑，心情縹緲，難過極了。要把碧血受重傷的事說出來嗎？她答應過了不說。她狠狠得搖搖頭，眼睛裏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咬牙切齒道：“我發誓，他雖然像個小人，卻不是偽君子！他答應過於師帶大家逃走，就一定會想辦法遵守諾言。我相信他！我以道心起誓，若非發生些天災人禍他會救大家的。求你們也相信他一回，不要在這個時候逃走拆散了隊伍。”

小妙著相了。為一個陌生人發誓。又一次輕易得愛上了美男子。還是原來傻傻的小妙啊。

無純看著她要哭的樣子，心慌意動。瞬息間心又沈靜下來。修仙路上總有很多各式各樣的牽絆，朋友啊、義氣啊、愛情啊、道德啊，都是拉人下水的無用物。想得道成仙的得有一顆鐵石心，容不下一點心軟。他確定他的成仙大道在飛幽，在妖族，而非人類修仙界。無純狠下心繼續往前走，土風遁和土方印也越來越大，罩住對方。

小妙挺劍不退。今天跟無純大打一架也不能放他逃走。

無純無奈得嘖了聲。她知道他是個築基圓滿修士也不後退，逼他出手。修仙界果然如一個無恥文人說過的是一個“殺友證道”的世界啊。他惋惜又決然得向她擲出了土方印。

他的動作僵住了，土印也靜止了。他猶豫了下，猛然收回土印，嘆道：“算了，你說服了我。小妙。我改變主意了，不背叛大家也不化整為零得逃走了。我要跟大家同生死、共進退！”說完他顫顫巍巍的，拐了個彎，一步步的堅定得走回了營地。

小妙大喜，忙向他道謝。

她轉過臉，才發現碧血真君面色不善地站在背後，雙目咄咄得盯著烏龜背景。一股黑白相兼的劍芒在頭頂顯出了原形。

哦，原來小烏龜改變主意的原因，是高等修士不允許啊。

小營地裏鴉雀無聲，柯山弟子們仿佛在沈睡，又仿佛被外面聲響嚇得不敢出聲。

不能私逃，連明著退出隊伍都不允許了。小妙在為碧血真人以道心背書，他們不知道小妙做的對不對

黑暗中，飛茹回頭對田星恒輕聲說：“她確實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以前神經、木訥、話也不會說、也沒心眼的傻大姐變成了精細堅定又果絕的女子。這是怎麽回事？什麽法術會讓人性格大變呢？”

田星恒目光閃爍：“不知道。真君說過她沒有被奪舍，也許是什麽意外體質覺醒了？修仙界的學識浩瀚，弟子們怎麽能知道得盡。不過她以道心為碧血背書，就是以修仙前途為他人擔保。小妙太蠢了，我覺得她沒變。”

飛茹哼了聲。閉住嘴。蘇坎子緊皺著眉心緒繁亂，守靜無聲息得翻著禁書。

——以道心為碧血真人背書。

這種太愚蠢、太豪放、太直爽、太沒有退路的激情是什麽呢，使人大吃一驚。小妙究竟在幹什麽呢。飛茹發現自己內心居然在偷偷羨慕她。她永遠也做不出像她這樣勇敢無畏得為他人背書的事吧。她是不是也改變下呢。

深夜，小妙去營地附近找烏仙，想警告她敵人逼近。卻看到烏仙悄悄得飛向遠方。小妙忙追上去。深夜的飛幽很危險。月光下，她看到烏仙與幾條黑影聚會、攀談、之後起了沖突。小妙忙飛出去幫忙，她已經把烏仙當做柯山小隊伍裏的一員了。現身後才發現這些黑影都認識，他們居然都是烏仙所在蠻族部落中的人。

“因為現在飛幽到處都是獸潮和妖修，我們離開飛幽也很困難。所以我來投奔你們時，族長也未加阻攔，我就大著膽子的用你給我的符篆焦葉，留下標記，帶著荒蠻人部落一起逃跑，這樣他們也能走出飛幽了。”烏仙痛哭流涕地說，“對不起，小妙姐姐，是我錯了。你千萬別告訴擒玉他們，他們會趕走我的。我是真心想加入柯山學道的。”

小妙雙眼泛起寒意，嘴唇直顫，搖頭道：“不，你走吧！你不能再跟著我們隊伍了。不是不想幫助你，是我們現在被妖王追殺，自身難保。你們萬萬不能再跟著我們走了。你走吧。”不管她是害怕了逃跑，還是想送走荒蠻人之後再來追他們。烏仙終究不是道士，不能以道門弟子的標準來要求她。她憤怒得追回了無純，卻無法指責烏仙。

烏仙感激涕零說：“多謝小妙姐姐寬宏大量，我去向族長講明情況，先幫助他們走一段路就再回來。小妙姐姐在我們黑族最困難的時候救了我們，還帶我們走，現在你們有了麻煩，我怎麽能自己走呢。這不符合荒蠻人的豪爽義氣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這一段時間，獸群、大妖和玉狐王輪番出現追擊隊伍，也嚇壞了荒蠻人。他們就是想接烏仙走的，烏仙卻不願意現在離開柯山小隊。因此起了爭議。人們匆匆向小妙施了個禮，拉著烏仙走了。

小妙的心如烈火般烹燒著。大禍臨頭，這只小隊的人也要各自飛了，他們還能逃出飛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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