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大地飄浮著一層灰白之氣，營地陷入了一種死樣的沈寂。碧血真君和小妙回到了樹林裏。他們殺掉了劊子手破除禁制就脫離了兕幽獄。碧血真君繼續祭煉完成法器，小妙回到營地。

小妙站在全體柯山弟子面前，拒絕了擒玉代表大家要她交出紫清神霄劍的要求。

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珠，面孔鄭重，脊背挺得筆直，言詞清晰地說：“這柄斷劍是我從於誠道師身旁得來的，是於師的遺物。只有回到華庭爛柯山後，才會上交給柯山宗師和道師們。除此之外，我不會把它交給你們中的任何人。”

柯山弟子們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蘇坎子也驚呆了。小妙的舊病又發作了，那個內心痛恨柯山弟子的惡女就要出現了。他擠到前面想攔住她，又發現她還是原先的小妙。她很緊張、慌亂、卻更大聲道：“這把劍是我的，誰也別想拿走它。”

她盯著眾人，放緩了口氣，又給了個臺階：“這柄劍是碧血真君修覆的，我也向真君討了施劍的功法，不能冒然得轉給別人。只能由我掌握。”

人們眼光深沈地瞪著她，劍撥弩張的氣氛平息了。不是平息，是一種極度暴發前的死寂。青冥一言不發，從樹幹上跳下走了。斬月、守靜跟著他走了。雲峰意外得獰笑：“好，你行。我看這只劍你能拿多久。”拉著快暴跳如雷的花襲香走了。田星恒輕聲道：“小妙師妹，你像是變了個人呢。”也退走了。擒玉面孔赤紅，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尚志和飛茹忙拉走了她。

又一次全部得罪了柯山弟子。

小妙難過得望著眾人。抿抿嘴，想張口說什麽卻說不出來。腦海裏只浮現出碧血真君嘲諷地笑。

“……一個連最敬重的於師的遺劍都不敢拿的小人物，何談‘無量度人’呢？！”

她不想軟弱，不想把責任推給別人，想保護最珍貴的東西。她想以自己的微薄力量去保護自己和小夥伴們。

所有人都變了，她也改變了。逃亡、築基、努力活下去、被排斥也要抗拒。她被逼著改變，生氣時就怒斥、做錯事時接受教訓，敢去自救救人，也敢拿起於誠道師的劍。

尚志和擒玉肩並肩得坐在青丘一角，沈默地望著妖息沖天的飛幽。

對於這場爭執，尚志還有些懵懂，擒玉看得很透徹，隊伍要散了。

雲峰帶著花襲香魏五，守靜是個隨從型，跟著誰都是隨大流。青冥、斬月是道統弟子，自成一派。田星悟是個聰明人，通過柯山選徒才進入仙山，修道靠自己，他也不關心別人生死。飛茹是個直率爽朗講道理的人，好相處。而尚志是被推到前面暫時擔當“隊長”之職的傀儡。性情憨厚卻能力有限，擒玉在不停幫他。

只有小妙是個意外的人。能力淺薄，性格古怪，沒什麽見識，盡惹大麻煩，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最近她也改變了，在隊伍裏變得舉足輕重起來，這是元神真人給她的面子。

隊伍亂七八糟，人們各懷心思，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飛幽呢？她想幫尚志卻落到了這種下場……

尚志笨拙得替擒玉擦眼淚：“小妙得到了靈劍也好，他們偷窺小妙的劍本來就不對。別哭了，你也是為了大家才張口的，小妙心裏也很難受。”

“你啊，真是個大笨牛。”擒玉又恨又憐得敲了下他的腦袋，心情好轉，對尚志難得的溫情而欣慰：“上次她激怒真君時咱們還幫過她呢，她一點也沒感激。算了，以後只管自己的事罷了，看誰有本事逃出幽洲。”

“叔叔說讓我照顧好小妙，我沒做到。”尚志悶悶的。於誠也有讓老實忠厚的尚志娶了可憐小妙的主意，他心裏卻更喜歡伶俐婉柔的擒玉，便覺對不住小妙。

“她不用你照顧，元神真人在照顧她。她不喜歡我們。”

尚志很驚訝。擒玉低聲說：“真君對小妙與眾不同，而小妙卻被柯山弟子們欺負狠了，她會拋下我們自己走的。”

“這不可能，小妙是個厚道的人。”

“那是以前，她是個渾渾噩噩的傻子。”擒玉幽幽道：“現在她變了。聰明果決，柔中帶剛，不好糊弄，也敢拒絕人。就像換了個玲瓏剔透心似的。這一個月，每天搶著去打頭陣，去坊市打探消息，在隊伍裏盡可能得多幹活，使隊伍離不開她。還敢激怒真君，借著傻勁逼著真君帶我們走。路上偶遇的人族首領和神禁公子都要帶她走。她即使不依靠真君，也變得有份量了。我們卻沒有進步，將來有一日她也許遠遠拋開我們，我們望塵莫及吧。”

尚志張張口，想說什麽又說不出。搖頭道：“小妙不是那種涼薄的人，她會帶著大家一起走的。”

擒玉擡起明眸望他，微笑了：“我不怕，只要跟尚志在一起，死在飛幽也不怕！小玉會永遠和尚志在一起的。”

尚志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顆心盛滿了痛苦和甜蜜。二人沈默地望著妖息滿天的天地，忠厚少年低聲說：“別想了。小妙得到了於師的劍，是天意，是她的機緣。我們該為她高興啊。”

“嗯。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小妙變了，元神真人也好像變了，我總覺得真人不是想救我們，是隱藏著什麽目的。”擒玉眼裏充滿了冷意。

兩人靜靜地坐在草地上，望著濃濃妖息後隱約可見的幾顆星晨不語了。

飛茹順著草窪走向曠野，心裏亂亂的。她眺望著遠處的尚志和擒玉陷入沈思。青冥和斬月在修煉，守靜坐在曠野石頭上背禁書，蘇坎子盯著他的戒令。烏黑的天，風中帶著腥氣。大地上是渺小無助的人群。

她站起來，“餵，你擋住了我的風。”

“……”守靜站起走到另一塊石頭坐下。

飛茹一股氣發到了空氣裏，心情更灰暗了。拂袖走開。

守靜望著石頭盡頭的水流，難道要讓到水裏，飛茹師姐才滿意嗎？

“眼光太高，能力太小，這是個難題。”田星恒扛著打獵來的野獸走過來。“她戀愛了，女人一戀愛情緒就忽起忽落的。”

守靜疑惑得像看到“鐵樹開花魔主現身”。

“飛茹師妹的性格爽快了些，也是個女人。有喜歡的男人也正常。放心，不是你。”田星恒哈哈哈得笑著走了，留下了風中淩亂的守靜。

“也不是他。”蘇坎子猜測。靠在青石後面，嘻嘻哈哈地笑了：“還是喜歡傻小妙好，不用擔心被拒絕。”

守靜驚異地看他一眼。蘇坎子竟然會喜歡傻小妙？小妙那一救還救對了，終於救出個男人看上她了。還是戒律元和金殿的弟子。

蘇坎子是來跟守靜商量抓魔主的。最近，蘇坎子除了和小妙組成“傻瓜二人組”外，和守靜也日益親近，組成了“追蹤魔影二人組”。日常逃亡中，不是跟著小妙犯傻，便跟著守靜發呆。人們總能看見他們一人拿著戒令一人拿著禁書，冥思苦想貌似瘋癲。

他們湊在一起研究魔主是有原因的。上一次殺魔令閃光時，守靜懷裏的禁書也一陣陣灼熱。像有反應。二人事後談起均不知所然。難道上六宗的殺魔令和西方禦神的禁書都對魔女魔主有反應嗎？他們偶爾也會發現殺魔令和禁書顯異狀時，興致勃勃得去追捕，但總是追捕到一些小野獸。於是一位戒律元和金殿的執法弟子，和一位偷偷信了西方禦神的道士，便經常湊在一起交流抓魔信息。

人們對他們湊成一堆也習慣了。隊伍裏每人都有秘密，再多兩名異類也不算什麽了。

小妙和碧血沒有再交集，只是偶爾會望到他。小妙沒有說出兕幽獄發生的事，碧血真君也恐怕不願意把自己重傷未愈的真相說出去。她修為不高，也幫不上忙，就不要再用少年們的小事去騷擾他了。如果她有很高的修為該多麽好啊。少女轉過了漆黑的雙眼不再望樹林。

起風了，天墨黑，碧血真君從樹林裏走出來，向北方眺望了會。兕幽獄變成了精巧的墨玉閣。在他身前後飄蕩著。他已經掌握住了這座玄天仙器。

兕幽獄飛到了小妙身後，碧血真君停在了她面前。

她擡頭望著他，心亂如麻。

碧血真君一擡手，冰冷的手指按在了她的額頭。一股冷意透額而入，她打了個寒噤。

“給你的，‘道由真靈遐邇劍術’。與紫清神霄劍不完全契合，已是最能涵蓋它的劍術了。你從末用過飛劍，也沒有類似功法，修習此劍術最好。另外還有相配合的‘道由真靈遐邇功法’。這兩個小東西是我年輕時修煉飛劍的基礎功法，來歷神秘，內容深厚。你若想練飛劍可以兼修這個。”

小妙體內的中丹田出現了一張玉簡和一頁金書。玉簡是劍術，金書是功法。

小妙大喜。這是元神真人修煉的基礎功法，他可是殺過一門魔修、與蟒妖王打得平手的高等修士啊。

“一，這是給你的獎勵。你在兕幽獄之事幫了我，我便送你劍術功法。”他的黑目盯著她，面容悠然，發簪上的綠葉白花也紋絲不動：“我從不欠人人情。若是欠人人情，很可能會出現我不得不做的違心事。我已接受過教訓。二，是你未對別人說出我負傷之事，難得你能保守秘密，沒有弄得人盡皆知。”他帶著嘲諷。

這是在誇獎我嗎？我也有著不想為人知的秘密呢。小妙心一顫。

“還有，你不是告訴大家我已經傳你劍法了嗎？”他微曬。

小妙臉紅了。小隊伍果然沒有能瞞過元神真人的事。他知曉所有秘密。

她抿抿唇，收斂衣衫，像個乖巧弟子一樣恭聲道謝：“多謝真君賞賜功法，小妙一定努力修行！”沈默片刻，在他的目光下輾轉躊躇臉紅，猶豫著又加了一句：“……那真人答應過的帶大家離開飛幽的事，也不能做廢呀。”

碧血真君深沈看她一眼，飄然離去：“你太貪心了。”

貪得無厭、見風使舵、避重就輕，順著桿子往上爬。她果然是這樣滑頭的小妙。

這下子坐實了謠言。小妙又是歡喜又頭痛。得了劍術功法令人歡喜，卻又得罪了碧血真君。

按常理接受了某位仙尊的功法，下一步該跪倒拜師，哪怕做個記名弟子，才不辜負對方傳下功法的大恩。她卻裝糊塗得含糊過去了。他是故意拿出自己的功法，暗示她入門。她是故意裝傻得敷衍過去。如果她拜師，他便會光明正大命令徒弟跟自己逃走，丟下所有柯山弟子的……

她知，他也知，他等著她拜師，她裝憨賣傻的就當不知道。他拂袖而去。

她是從柯山選徒中選出的，由人變仙，受師門大恩。她不願在宗門受難時另攀高枝。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意做碧血真君的徒弟！

小妙咬住唇。面頰莫名的火燙，手指撫著他冰涼的手指點過的額頭，眼光猶疑。她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拒絕拜一位元神真人為師。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與他有因果關系了。

可她心底就是不想做他的徒弟。

遠處的小帳篷上面，花襲香一面餵無純金銀葉子和下等靈石，一面恨得直捶篷頂：“我就知道他們偷偷勾搭上了！真君才單獨得賜給她法器功法靈丹，對她另眼相待。小妙真差勁，在大家都快沒命時，背叛師門，巴結美男子，攀上了元神真人的高枝。真不要臉。我一定要宰了她！”底下雲峰替他們望風。

無純匆忙地吞噬著金銀葉子和靈石，轉成元力。憋住了滿腹牢騷。他幫忙看看二人口語，就敲了花師妹一杠子。掙世家子弟花師妹的錢的機會不多，一定要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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