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幽獄幻化出的小千世界裏堆滿了烏雲，東方有一顆流星滑過了夜空。小妙正巧看到了它，她孩子氣得閉上眼睛默念著許願了。她用一句詛咒結束了許願：“請道主保佑我們人族打敗妖族，讓妖魔鬼怪們都去死吧！”

碧血意外得說話了：“他們死光時，人族修士也要滅亡了。”

“怎麽會？華庭大陸是人族修仙者的，道火不熄，道種永傳，我們不會打敗的。”小妙不服。

碧血冷如冰霜，不是很讚成：“妖族更強大，更有可能打敗人族。未來誰都不知道。”

“可是……”小妙突然憤怒了，她的魯莽勁上來了，爭辯道：“可是人族是好人啊！妖族是壞人。好人一定會打倒惡人的。我們身為道士不就是為了幫好人打敗壞人嗎？不就是為了斬妖除魔嗎？”

碧血真人的面目冷酷又真實：“不，善惡之道不可分輸贏，只有修為才可分輸贏。妖族有可能勝，人類有可能敗。”

小妙怒火沖到了頭頂：“能分！人族是好人，必贏。妖族是壞人，必敗。這才是天地真理。”

她突然想起了他在戰場上對五千道士見死不救。身體發冷，胸膛燃著一團蓬勃的火：“這才是修士的修行之道啊！於師說過，修道要修煉內在，叫內功；要養德為外叫外行。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道士修仙要修煉自身外還要有高尚的德行慈悲的心。如果不修煉德行也會與大道無緣。太古時代的皇帝天子們，畢生求仙卻無德行，終不可得；而平民百姓箍桶匠修了大善大德之道，卻可以得道成仙！所以修煉之道，不在貧富貴賤，不在武力強勝，全在一個人有沒有道德。”

“——道不妄傳，法不少德，欲成天仙者，須立一千三百善。修煉者必須廣立功行，方成大道！我們身為道士就是要“自度度人”啊！修道者要做到“仙道貴生，無量度人”。大家先個人潛修，功成道備後，就要顯跡於世，廣度有緣。要拯救幫助全天下的平民啊。只修煉自身，不幫助他人，於世無功，必遭天譴。永遠不會得道成仙的。”小妙義憤填膺。她骨子裏還是個真誠、正義、有一腔熱血的小道士。

夜已溫，心已熱。

碧血微微發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二次笑了。他矚目望著憤怒的小道士，小妙突然覺得他身披白羽衣，黑發透著星光的光澤，漆黑的眼珠燃燒著一叢碧色的火焰，像點燃起了憤怒之海。他森然得道：“妙道士，你錯了。這個世界上的善惡定不下勝負，修行也不是為天下或他人，而是為了自己。這才是修仙世界的真諦。所有修道者都是為了個人修行，才有可能再修世界。”

“而且此方世界更沒有什麽純粹的壞人好人值得天道定勝負。你眼中的人族，有著惡的一面。你眼裏的妖族，也有著好的一面。它們跟人族修士一樣，只為自己修行！”

“所有人族妖族都有自己必盡的責任。只有先盡了責任，才配得到修仙者的真意。你所說的好人，也必須先為自己負責，對家族師門周圍人盡責，最後才能對所處世界負責。凡人安居樂業，努力生存，才能齊家治國平天下。高等人努力修行，制止禍患，化解天地戾氣。才能達成各自的大成世界。”

“昔日大道之主親自下凡度化修仙界六宗時，問‘爾等欲何日成道？’上六門道統弟子答‘吾等欲度盡眾生，而後成道’！此等胸懷，乃是無上金仙的風範。是‘自行修煉無量度人’。以自身的最大程度無私度化與道有緣的人，幫助一切可助的人。也就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是大道之主和仙人們的道德和情懷，而非普通人、妖的生存準則。這是無上金仙們的境界，不是你我這等修道者的能思能想。”

“人心自無始時來，便蘊藏著無數情欲貪愛，加之外物的物質色情環境迷惑，遂成人性的弱點。因仇恨而殺戮，因貪瞋而偷盜，因愚癡而生錯覺，因偏執而誤入歧途。容易侵犯他人滿足自己。修行就是強行扭轉個性，逆天而行。使人們克制自己保障他人。道士們修行就是斬缺點、斬人性、樹立仙性！”

“若一日我們能成為大仙之士，自當救贖三千世界。若我們還沒有斬除惡性，我們就需要惡、痛苦和敵人。人族修仙者只能在逆境中，對戰中，斬斷缺點，斬斷人性，求得‘得道成仙’和無上大道。沒有惡人就會耽於安樂死亡；祈求道主保佑好人的也會死亡；祈求高等修士救自己的也會死亡！”碧血烏黑的眼珠化為碧綠的火，騰騰燃燒著整個世界，也點燃起了小妙。

“——現在，我們沒有強大武力剿滅敵人，沒有斬斷人性得到仙性。說什麽‘無量度人’？那只是一種空談和情懷。這種虛無的大道德大情懷，像泥潭深淵似的救不了任何人！”

“物競天擇，弱肉強食，妖族與人族一樣只為求生何罪之有？何談好人壞人？每個人、妖、魔都為了生存殺戮敵人，死的人皆是弱者失敗者，只有強者才能勝利才能活下去。每位修道者都要有不成功、勿寧死的覺悟，才可能在亂世中活下去得道成仙求證大道！這才是修仙界的真諦。”

元神真人的眼睛看到了她內心，又憐憫又傲慢，宣布道：“妙道士。我的大道是‘至道不繁，守中為要。至簡至易，隨心所欲’。我的道主雲‘繁雜無緒，皆為道末。以少勝多，以簡對繁，直指大道’。蓋因越簡單越近大道，越原始越接近大道。我的大道就是只做應做、能做、想做之事，活下去修行下去，斬斷塵緣災劫，直到成仙。我不會去擔負人族和修仙界的大千世界。”

“你呢？你隨心所俗得斥責所有違背你道德的準則，以拙劣可笑的面目去面對急速改變的環境，想幹什麽呢？哦，我明白了，你在追求最原始簡單的意願‘活命’。你也在使盡渾身解數、放棄一些自尊自我去追求活命。你有什麽立場指責我？”

小妙聽傻了，楞楞地看著他。

碧血真君諷刺地笑了，笑得至美至真：“傻傻的小妙，憨直的小妙，高潔又無能為力的小妙，你為了活命也丟掉了很多東西。你又有什麽能力救人族和修仙界？如果不能，就先別考慮大道理，好好得修煉自身提高修為，使自己有能力說話吧。一個連最敬重的於誠遺劍都不敢拿的小人物，何談‘無量度人’呢！”

小妙在寒風中顫抖著。她一直覺得自己內心高潔愛幫助他人就站在了人類道德高峰，就可以指責他人。今夜才始覺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了。

元神真人自問自答曰：“這世界，每個人、妖沒有好壞之分，每件事也沒有對錯之分。只有立場不同。”

他不是傲慢，也不是不屑與少年弟子們交談，他是思想獨特行事獨行只追求最本質純粹的東西……他對年幼的柯山少年們無話可說，卻在合適的場合、對合適的人說出了這麽多話。他看透她了，看透了裝傻賣楞的小奴仆底下是一個怕死、孤獨又純真的少女。

黑暗裏，少女眼眶裏蘊滿了熱熱的淚。

***

廢墟般的古城，背街的小巷，鄶子手依然在磨刀。他得把刀磨得更快些，他總覺得囚徒們要作亂，但他不怕他們。兕幽獄天地裏，再威武強大的妖魔，修為都會被降低數層，因為他們是囚徒，而他是城主的劊子手！管他們在外面打得天地逆轉不可開交，在這裏，他就是首領，人人都受制於他這位掌握天時地利、此間法則的劊子手。

那些放出去絞殺真人的囚徒們惹出什麽麻煩嗎？劊子手心不在焉地想。他心底總是隱隱不安，令他每時每刻坐立不安。獄內有巨妖，獄外有位窺探此地不停煉化他的危險人物，頭頂上還有一位連名字都不敢想的所在，劊子手煩惱極了。

劊子手猛得渾身戒備，發現了一種絕大危險傳來。轉頭便見小巷盡頭站著兩人。

最大的敵人來了。

前面的是個白衣如雪美麗潔凈的少年修士。身後旋轉著兩只黑白仙劍，正暴發出絕大的力量和光芒。更遠處是一個手提紫劍嬌小憔悴的少女，遠遠得跟著修士。

“你還沒死嗎？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這方天地的劊子手。”劊子手大叫。他是個身高兩丈，虎背熊腰，滿面虬然的彪形大漢，手持靈光閃耀的鬼頭大刀。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屠夫。卻被眼前純白美麗的少年駭得魂不附體。不斷後退。

“嗯，我知道你。你天性癖好廝殺，性格酷虐，只敬佩強者。”碧血真君微笑著，帶著一種殺盡天下，凍絕冷酷的美。“你要靠殺人提升法力和修為，而劊子手是最名正言順的殺人勾當，你自然就是兕幽獄的六十四重禁制的化身。你怕我破開禁制，奪走兕幽獄，就趁我重傷未愈，拉我進了禁制陣。偷襲我，擊傷我，還放出囚禁的大妖們來殺我！你好大的膽子。”

“我就是你命中的強者，跪下受死吧。”

劊子手舔舔唇，露出雪白的牙齒，千萬座光團變化的鬼頭刀陣斬向了修士。說得對，他就是此間主人，能掌控幽獄陷殺敵人，滿獄囚犯就是他的牛羊走卒，他能殺死元神真人搶回兕幽獄的中樞大權。

黑白二劍像兩道汪洋大河般沖刷而來，一舉吞沒了他。如摧枯拉朽般，禁制大開，六十四重禁制層層崩潰了。變成了無數散落的光條，光塊。劊子手大悟怒道：“阿圖，是你告訴他我的身份、位置和虛弱處。你出賣了我！”

少女眼裏只瞧見了瘋狂殺戮的元神真人。上丹田虛海莊的異妖阿圖冷笑著：“廢話。一開始你把高等修士拉入禁制，派囚徒圍殺他，老子也沒說啊。最後他沒死、還緩過勁、肯定要殺你出氣，我自然要站在強者那邊。呵呵，本尊者打賭他會殺死你。”

兩道黑白洪流沖走了光陣，也沖走了四散奔逃的囚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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