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人們在青丘下、混沌河邊安歇。碧血真君遠遠坐在古槐樹下修覆兕幽獄。左手捏決，右手握著一枚似圓似方的銀灰鵝卵石，胸前浮動著兕幽獄。柯山弟子們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對他的態度也從膽怯、迷惑到絕望。高等修士從不向螻蟻般的低等弟子們解釋什麽。他們只得自救。

十一個人鄭重其事得圍坐一圈，瞪視著圈中燃燒的引路香燭，決定相信百目巨鱷去坊市問路。香燭升至半空，亮起三圈燭心，釋放出紫雲。少年們如臨大敵得瞪著“黃都離地焰光燭”。等著出現玉門、金橋、或引路信標，引渡人們進坊市。但他們瞧得頭暈眼花昏昏欲睡，也未發現異動。

“呼呼呼……”人們回頭，小妙撐不住頭依著樹幹睡著了。

沒出息的家夥。也被騙了。少年們郁悶極了。連只築基修為的妖族巨鱷也欺騙了他們。

夜幕下，小妙渾身酸痛得睜開眼伸個懶腰，忙道歉：“哎對不起，我居然睡著了，真抱歉。”

下一刻，她瞠目結舌地昂首望天，她身旁浮蕩著一只燃燒著的黃火焰蠟燭。眼前是一幅壯麗輝煌景象。

一座頂天立地的黑色巨樹，上接蒼穹下接荒漠。如支撐天地的巨傘。

巨樹質地精奇，黑銅色，樹圍千畝，冠蓋高萬裏，枝幹稠密得像阡陌大道和宮殿，葉大如屋，閃爍銀光，樹杈如長橋，樹藤樹根如盤根錯節的巢穴。黑銅樹上還有很多亭臺樓閣，懸掛鑲嵌在幹道上。樹中有樓，樓臺點綴樹，峰連疊嶂，美妙精奇。

黑銅巨樹帶著玄妙奧意，上接烏巢般的妖息，下面是滾滾洪荒。獨立於世界一隅。仿佛是天地之初支撐世界的一株寶花。

這就是幽洲大陸著名的“風淩渡坊市”。它不是城池或渡口，而是顆參天神木。號稱“忘世之樹”。飛近神木，樹幹正中一條大集市，橫寬三丈長達百裏，店鋪屋脊像魚鱗，穿梭著無數的人、妖各族修士。街道上布滿了各種“器”、“法”、“丹”店鋪，人人身旁有黃焰蠟燭引路，仿如鬼市。還有很多黑甲侍衛，持靈戈、駕飛獸、飛旋在黑樹內外守衛著坊市。

小妙站在巨樹前茫然，扭頭看到身邊一人也震撼得呆望巨樹。

“坎子師兄你也來了。”

“嗯，我也睡著了。”虞海洞弟子蘇坎子不好意思得抓抓頭。他最近想躲開小妙，卻總是跟她混成一勢。傻瓜們自帶著“相吸”氣場吧。

蘇坎子重傷斷掉的右腿完好無損，他們明白了這是二人魂魄來到巨樹。引路香燭是一種保護靈魂不散，使他們穿梭於兩界之間的法器。修士入定睡眠後，魂魄神識取代了人的精神力，被黃燭帶到了另一處奇妙空間“忘世之樹”。

兩人等了一會兒，沒有再睡著的柯山弟子來。於是最沒用的廢物二人組只好替大家進坊市尋路了。

簋山大戰也影響到了坊市。來往的行人們都身披黑衣、罩著黑霧面具遮蓋住面目逛街市。但從體型可以看出，有的是仙風道骨的人族，有的是魁梧壯碩的妖獸，還有些散發出陰氣的魔修修士……小妙和坎子也給自己念咒穿上黑袍遮蓋氣息。修士們暫時忘掉大戰逛起街市。

坊市店鋪繁多，人群熙攘。“忘世之樹”隱放靈光，寶光燦爛，兩個小道士看得連連感嘆。

“赤炎神君出現在神禁閣了，快去！”各族修士們蜂擁著躍過小妙和蘇坎子奔向街盡頭。

“這位大哥，發生了什麽事？”小妙天生好事。

“神禁閣售賣各界密聞，閣主赤炎神君也是最善心的閣主，大家都想求他占蔔天機。”三頭牛妖撞開小妙沖過去。

售賣天機？小妙和坎子立刻加入了人潮。

街市盡頭有座緋紅色樓閣。各種朱色緋色紫紅色的植物、羽翎、晶石建築起了一座精巧樓閣。觸目便是紅晶靈光，燦爛華美至極。閣樓外擠滿各族修士，卻無人擁擠嘈雜。必恭必敬得等著。閣門紅簾蕩起，大殿裏堆放著各色寶物、靈石和奇珍異果，中央紅珊瑚頂屹立著一只火紅小鳥。鳥很小，一身如火如荼的朱紅色羽翎，淡銀色的頭顱、緣和爪子，尾後有三條長長赤翎。鮮紅奪目，仙氣盎然。

“天哪，真美啊！”小妙大驚小怪地叫起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鳥兒！紅光燦爛輝煌，跟鳳凰、孔雀也差不多了吧。真可愛，它好像喜歡一切紅色的東西。我還以為只有龍才愛珠寶等閃閃發亮的東西，原來小鳥也愛。”

坎子不解：“說什麽傻話呢，小妙。這小紅鳥哪有鳳凰、孔雀等翼族金仙美啊！甘藍冰鳳和大日孔雀才是修行億年的上古金仙，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一出世就是地仙以上金仙以下的玉仙修為。飛禽翼族和妖獸同為妖族，但兩族並駕齊趨。和龍族、蟒族、狐族等出妖王的大族也不相上下，就是有上古鳳凰、孔雀的赫赫威名鎮場子啊。哪兒是尋常飛禽能比的？嘖嘖，米粒之光也放光華。另外，龍族不愛寶藏，他們最接近仙體，只想快些飛升成就金仙。小妙你受傷後總說些奇怪的話……”

妖族修士們“嘩啦”一聲閃避開一大塊地方，蘇坎子和小妙驚異地左右看看。

一道血意宏光躥出紅閣，斬斷了蘇坎子的右腿。虞海洞小道士哭嚎著抱腿倒地。小妙也驚駭得跌倒了。

“——我是赤炎朱雀。應天地而生，生九耳九眼九心，知天下事，見天下英雄美人。”神禁閣裏的紅鳥“赤炎朱雀”口吐人言，帶著喜意：“前面有見識的人族小姑娘上前問事，本神君今日只回答你。”

哄！諸多妖族修士發出騷動，幾十雙古怪獸眼又妒又慕得看向兩人。為了求赤炎神君卦天機，這倆人族居然使出了“你捧我損”的雙簧激將苦肉計。好狠。

小妙驚得直打顫。蘇坎子哭著扯她的衣角，你快問吧，別讓我白白挨一火刃。

“小女子求問神君大人，往華庭大陸的暗路在哪兒？”小妙顫聲問。

“過夫子山東三千裏有上古殘遺的古傳輸陣，簡單修下，以上品靈石罩法陣眼，可傳送回華庭大陸。”赤炎朱雀張口答道。赤炎朱雀是天下最敏銳的禽鳥，據說開天劈地溻沌初開時，是天地的第一縷日光沾染上的飛禽，身帶日光，白晝之下可觀萬事。

兩人大喜。小妙扶起蘇坎子就要走。

“站住！你們還未付報酬呢。一句神言是三十塊極品靈石或同等寶物。”赤炎朱雀騰起一層紅光罩，由喜轉嗔。炸毛了。

啊？兩人吃驚後退，忙翻儲物袋湊錢，共湊了五塊下等靈石。距神言價格還差二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五塊下品靈石。紅樓外妖族又齊齊後退，敢騙忘世之樹神禁閣的神言？吃赤炎神君的霸王餐？一千年沒出過這種好漢了。

“我們只是想先試問一下，還沒有決定問哪個問題。這問題能不能不算啊……”小妙萬般無奈得耍無賴。

蘇坎子也拼命點頭：“你答得太快了！我們其實想問別的問題。比如……你如果回答不出我們就不付錢了。……比如你猜我在想什麽？”

“哼，人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想逃跑，本神君在想一刀殺死你！敢消遣我？沒錢拿命抵。我看出了你們是某位大能通緝的罪犯，懸賞不少。抓住他們。”赤炎朱雀的圓眼閃過一抹灸熱火光。緋紅樓閣頓時蒸騰如煉爐。群妖都聽話得要撲上。

“等等，我們付其它寶物。”小妙和坎子忙投降。

赤炎朱雀攝起一塊靈石驅動冰鏡掃過二人全身，鑒定完畢大失所望。兩個窮鬼居然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這把劍是於師留給我的遺物，不能給你。”小妙苦兮兮得護住她唯一的寶物斷劍紫清神霄劍。

赤炎朱雀的情緒急轉直下：“你還算是名門正派的道士嗎？窮、臟、下流、耍無賴。罷了，你沒錢沒物還可以用體力抵債。做我百年奴仆，跟我訂下主仆之誓。我的神言依舊算數。”

小妙和坎子驚呆了。

“我需要奴仆，你是很熟練的奴仆。你不是很愛幹奴仆嗎？”赤炎神君洞悉大日下一切。

“這，不行吧，我答應過於師，不再做人奴仆，改了一臉奴才相。”小妙有點猶豫也有點羞澀得說。

赤炎朱雀冷笑：“這很難。”

“是啊很難。”小妙感概地點頭：“有時候我想做人奴仆也很好啊。做飯補衣打掃屋子，對方高興我也很開心。多幹點活也不吃虧。力氣嘛吃飽飯又有了，我也很喜歡幫別人的忙。可是於師說這樣不好。我是道士，不是凡人。而人與人、道士與道士之間都是平等的，要相互尊重互換善意才好。他的話我不太懂，但於師總是對的，我聽他的。”

赤炎朱雀忍住噴出赤炎宏刃斬她首級的沖動，暴燥極了：“不錯。於師說得對。我們是相互平等，你來幫助我百年，我賣給你們逃回華庭的路。平等互助還相互尊重。”

“你說得好有道理。”小妙幾乎答應了。“可是於師說過，我是人，絕不能做異族的奴仆。”

赤炎朱雀震翅發出了一道宏大的紅日烈刃，震得坎子和小妙摔倒了。簽訂主仆血誓非得雙方情願，否則它早就把她煉成人幹了。它騰起了層層紅炎怒火，妖修們嚇得匍匐在地。它壓住怒火：“好吧，我告訴你個秘密，不收費。”

“我不是妖族，我的主人是人族修士。”

赤光震蕩，紅閣內外皆顫。朱紅羽翼的飛禽不見了，紅霧裏出現一位人族修士。群妖大驚，小妙和坎子驚住了。

“——我是‘神禁閣’閣主、人族世家神機允氏的允上識。我借助炎雀本體穿梭於人、妖兩界。開創了神禁閣。”人族修士宣布。

這位人族修士年輕、消瘦、面黃肌瘦、滿身病態，是個長相身姿皆普通的苦讀學子模樣。人很不起眼，如沙粒掉入沙漠便會找尋不見。臉色很差，說話有氣無力，仿佛會隨時奄奄一息斃命。他的神情也很不愉悅。但是一雙眼睛卻晶亮圓潤，仿若寶石。伸出雙手，十根手指精致修長，美如玉雕。他優美的手指在虛空裏滑出了點點條條的緋色光球和光道：“我是天下最神秘的人族神算允家的傳人，修煉的是上古的‘碧落靈犀神禁天機功法’。待我修為提高，總有一天能溝通天地連接自然無所不知。你若不做妖族奴仆，做神禁閣閣主允家公子的奴仆不丟人吧？”

為了討卦金，他把真身都顯露了。這麽拼嗎？小妙驚想。

“我讓你親眼看看‘神言禁字’，別後悔沒有拜入我門下。”允上識微動十指，撥動虛空中一條條隱形的銀線和八卦圖形。玄空扭曲，靈氣飛旋，神禁閣仿若真空覺照星空萬千。隨著他吞吐氣息念咒施法，一個個滿載靈氣的銀灰色符文閃現空中。這是上古的靈符禁字。每個禁字有數百劃，像奇詭圖畫。禁字隨著施法還繼續延伸漲縮，變成另一種圖畫。這種上古禁字將隨著靈氣之變而變化，自動推演一件事的往昔、今時、未來。神禁公子就是以家傳功法“神禁禁字”推演、販賣天機的。

小妙的頭頂虛海莊上也凝結出一串串銀色符文禁字。小妙想捂住禁字，禁字穿手而過飄入星空圖。神禁公子在滿閣的浩瀚宇宙下變幻莫測、查看著一件件事的來攏去脈、推演天機。

“你叫小妙，柯山幸存道士。簋山大戰被於誠以性命交換，被元神修士救走。你們小隊共有十六團靈智。高等修士受傷，壓制不住兕幽獄。你們步行拖延時間以期療傷、壓制兕獄、借道潛回華庭。有活人、死人、怨獄、死胎、報覆、期望、仇殺……兕幽獄在開，你們將走向死地。高等修士不自量力得帶著虛妄力量行走，會吞噬自己，會毀滅幽洲華庭。整個人間都被你們引入危險中。末日已開，華庭、無上無下洲、古仙地、和諸多仙山洞府都將毀滅。所有人必須順勢而行，違反大勢的將魂魄兩散……哦，有人正在遮蓋天機不讓我看……”他面孔煞白，氣若游絲，仿佛下一刻就會倒地斃命了。

空中的禁字星空圖震蕩消失了。小妙和坎子震憾得張大嘴巴。

“不對。我們是十二個人，你說是十六個。你算錯了，我才不會付錢。”小妙猛力搖頭，不相信他的“神言”。相信就麻煩了，還得付錢。

“你已經相信了。來，我們談談酬金。”神禁公子捕獲到她泥丸宮虛海莊最後飄出的禁字。他不是在算卦，他在使獨門秘法偷取她的思緒。

“不要！”小妙提起三丹田元力抵擋著神禁公子的法術。不讓他看到她腦海有異妖。她艱難得轉動腦筋思考別的事：“……你，你太醜了！我才不要當你的奴仆。我只喜歡帥哥，要當奴仆，也只當帥哥的奴仆……”

麻煩。神禁公子重重得擰眉。她倔強得出乎意料。他可以施展“神禁術”觀望她的虛海莊，但會使人丹田破碎變成廢人。他還不想殺死這奇怪的違背神言一行人。他歪頭盯著小女孩。

他好像變了模樣。從憔悴窮酸的書生變成了個貌比潘安的絕世美男子。膚若凝指，眼若點漆，唇紅齒白身姿卓然，俊美得如天上瓊花海中珊瑚。雙手放出點點緋火，猶如天帝金仙降世。小妙和坎子看傻了。高等修士可以變幻容貌，但維持相貌需要持久法力。修士們都不會做這種幼稚無聊事。他居然在做，也不怕浪費靈力？

“如何？你願意做我的奴仆嗎？”他似笑非笑說。神情氣質全變了，一笑間百花盛開萬物蒙光，顧盼生輝風流倜儻。

“人妖，像女人。我不喜歡！”小妙堅決得閉上眼睛，怕自己多看兩眼就動搖了。

絕世美男子皺皺眉，又驟然變成了另一種模樣。高大威武氣質昂貴，充滿了陽剛軒昂的帝王霸氣英雄氣概。英武帝王一把抓住她的脖子拉到身邊，桀驁傲慢地訓斥道：“你這臭丫頭再不答應，我就宰了你！”

為了收她當奴仆，他好拼。這是為什麽呀？

小妙幾乎要哭了：“假的，你是假的。晨曦道長才是美男子。不，碧血真君才是世間第一美男子。我最愛他了。”兇惡的碧血真君能一飛劍就殺了他！

“對對。”蘇坎子也醒悟過來忙幫腔。“碧血真君比你英俊一萬倍！他老人家英明神武德澤天下仁義高貴遠勝你千萬倍。我們大家都愛死他了。”

允上識真不悅了。高等修士也是人，沒人願意被別的男人比到泥裏。他透過她的思緒看到了碧血真君。碧血真君是隱居古仙地的不出世仙人。外表嬌嫩幼稚實則不知道多老多衰弱了，清靈寡淡，卻陰郁兇狠，哪兒有一點英明神武霸氣無雙的帝王英雄模樣。這兩人跪舔的樣子真惡心！神禁公子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到了奇恥大辱。

他抱起她深深地看她雙眼：“你太年輕了，不能只看男人外表的。要看到他的真情厚意。你現在走投無路了。被同伴們嫌棄、被重傷折磨、被大家利用完就丟棄，還要跟著碧血真君去送死……你不怕嗎？末日已開，只有我神禁閣允氏能堪破天機，改命運，幫你活下去。你若跟我走，我保你在末世逍遙快活與我一同得道成仙。”

他動作溫柔堅定，話語充滿了誠懇。他不必說神言，甜言蜜語就比神言禁字更魅惑。有禮貌、尊重女人，還能先知先覺得保護她，還能變成各類絕世美男子。小妙隱藏的奴性蠢蠢欲動。

坎子急得直擺手：“小妙，別聽他的。你不告而別，碧血真君會生氣的。他發起怒可是丟下虞海洞師叔塞進了妖王嘴裏！”

他是殺掉一宗門魔修的真君。

小妙激靈靈得嚇醒了，大叫著“不行”逃開。

允上識面容含笑，優美的雙手發出了騰騰紅色濃霧。霧中突起炎刃，斬過了一切障礙物。神禁閣、巨樹銀葉、妖族們都分裂兩半。兩個小道士在焰刃裏翻滾發抖，像被撕裂的風箏。

忽然，小妙身旁的香燭裏冒出了一道白光，震蕩開了焰刃。香燭光亮中一個清靈冷冽的聲音響起：“放手，她說過不行。你竟敢搶我的人！”

碧血真君的身影比聲音更快，破空而出，一指點去，擊斷了神禁公子的赤炎火刃，也擊潰了允上識的法身。他的虛影倒卷起二人吸回香燭。“砰”的一聲，引路香燭燃盡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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