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蠻蒼涼，人們在逃亡。碧血仙尊是元神真人，已經重塑靈體突破壽元，不受凡體限制。柯山弟子們還得食寢還會疲倦，大家都走得疲憊不堪。小妙又一次落在了隊伍最後。

她也想走到後面離小隊伍遠些。每次看到碧血真君心情又覆雜又沮喪。內心仿佛有兩個人，一個對美麗的少年仙君的外貌著迷，一個對毀滅整個魔門的真君恐懼，兩種矛盾的心情使她迷糊極了。不知道是否像坎子說的頭受重傷犯病了。看美男很養眼，性命更重要。還是離睚眥必報的真人遠點吧。

轉上大路，除了少年們還有很多逃難的人族百姓。成群結隊得沿著大路逃亡。令人意外的是有軍隊開路，有侍衛維持秩序，是十萬人的人族大部落和小國家在整體遷徙。噩耗已傳開，人族的上宗門五千道士戰敗，飛幽淪陷。幽洲的人族部落或國家如果不撤走會被妖族部落吞噬掉，淪為奴隸。所以，稍大點的部落或國家紛紛帶領臣民們遷移回華庭大陸。

柯山弟子們匯入了人流，又羞愧又難受得低下頭。怕被百姓們認出他們是從戰場上打敗仗逃走的道士。

隊伍最前方的首領是個濃眉大眼、魁梧英俊的年輕人。背著一把散發著腥紅血光的巨刀。眼睛明亮烏發飛揚，昂首闊步地走在隊伍旁。他像是十萬人部落的首領，邊走邊大聲安排著事宜。命哨兵再往前偵察五十裏，集中隊伍裏的車輛，派人斷後收攏掉隊百姓。安排得井然有序，人們也恭敬從命。很有威望及魄力。

前方偶遇到一夥獸潮。數百只牛角獸沖向隊伍。百姓大亂，道路變成了戰場。少年首領帶領軍士們沖上前。先是披著靈鎧手持靈斧的重兵沖上去撕殺，普通士兵們用加持了符箓的長矛助攻，長弓手占據了高處，射出了靈箭。他們行動迅速，布陣得當，居然擊退了幾波獸潮。

少年道士們大吃一驚。守靜肩膀上的小靈犀龜無純對少年們傳音說，這是另一種人族修士。道士是修丹士，他們是修體士，可以以武入道。也可以入神道。以凡人身軀建國立業。比如這位少年領袖，別看年紀輕，身懷修體功法，兼是十萬人大部落的首領。一方面煉體，一方面領軍隊建國立業，積累國民的崇拜、信仰。將來為王為皇，功久則成道。法力權勢完全不輸於修仙界大宗門。

柯山道士們驚奇地看少年首領一眼，少年首領也平靜地回望著陌生人們。繼續巡查隊伍。

小妙疲憊地走著，突然背上一輕，大包裹被人提起背在了別人身上。她驚訝得擡頭，黝黑英俊的少年首領對她說：“快走，跟上隊伍。跟不上隊伍的人就會死。”

小妙又感激又驚訝：“謝謝，我自己可以背，我能背得動。”她未聽到靈犀龜的話，只覺得再差勁的道士也比普通人有能力，不能讓一個普通凡人幫她。

少年首領背起包裹自顧自地走著：“你的同伴做事不妥當，他們不該丟下你先走。”

“不不，是我走不快，他們都是好人。”小妙漲紅著臉辯解。

道士的耳目遠勝普通人，柯山弟子們的臉色都不好看。飛茹不悅，花襲香憤然，雲峰魏五等人面色陰沈。偷窺下碧血真君又相互使著眼色。若不是他們準備混入人族部落從大路逃走，非給這個囂張人族點教訓。碧血真君垂下眼簾握緊雙手跟著眾人走，耳目口鼻等四官緊閉，只留下走路的觸覺。他神留體內煉化兕獄禁制，不再感知周圍的變化。

少年首領沒糾纏這個問題，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小妙肩頭，幫助她走路穩當些。小妙掙了下居然掙不脫，驚訝得跟他肩並肩走。

少年首領穩重得像個真正的國家領袖：“我叫兵刑，是飛幽炎華部落新選出來的首領。我們的城池已毀，要離開妖族占領的飛幽回到人族的華庭大洲。雖然要走二十年，路也很艱險，我也不會讓一個人掉隊。”

小妙眼睛閃光，真誠誇讚道：“你做得太對了，你一定能帶領大家回華庭的！”

少年首領漆黑堅毅的目光看著她，感受到女孩發自內心的讚美。意外又坦然地接受了。帶著孩子氣得承諾道：“一定！我們人族一定會打敗妖族在亂世中活下來的。”

隊伍前面停頓了，像是發生了騷亂。兵刑跑向前方，小妙也忍不住跟著他走到前面。

大道中突起一座巨丘密林，詭譎恐怖。兵刑帶著數百名軍士闖入巨丘。人族百姓們站在原地等候著。兩名年老祭祀默默為他祈禱著。

柯山弟子們無畏得繼續前進，小妙也歉意地向兵刑揮手道別，跟著同伴走。巨丘密林間出現一條土黃色的泥沙大河。人們警惕得邁過泥河，河床下降，人們呼喊著摔倒了。土色大河變幻著，幻化成一只土色半人半獸。身如巨型沙丘，皮似堅鐵，彈射出土刺射向眾人：“站住！我抓住你們這些逃跑的道士了。人族奴隸敢窩藏妖王大人的罪犯。我要吃了你們。”

“妖修。”人們駭然大叫。這是第一次在飛幽撞見妖族修士。

兵刑等人沒有慌亂，好似遇到過妖修。兵刑拔刀，一道赤血光茫像大日般揮灑著射向妖獸。軍士們也熟練得擺開行軍陣法困住巨獸，修體士們放靈箭射向巨獸。巨獸猛烈還擊，氣罩化成了風刃，土刺如槍法，劈開了軍士們的靈鎧甲。鎧甲像薄紙片變成粉末，軍士的血肉之軀也撕裂了。兵刑的武力最高，血刀帶著腥風血雨劈開了妖修的土色盾罩。妖修大怒，將土罩、土刺、風刃都施放出來。兵刑等人節節後退。

柯山道士們被指破行藏，也立刻顯身了。一齊撥劍祭出法器攻擊土色妖修。尚志放出氣盾擋住土刺，武力最高的雲峰、青冥執劍正面攻擊，其餘人放出冰椎炎蛇等小法術幹饒。再加上部落首領兵刑的血刀，和助攻的修體士軍隊。人族占了上風。

外強中幹的妖修被眾人逼退。現出原身。它身長數十丈，頭尾是尖椎形，像河流般圓柱身軀上長著數百只眼珠，齊齊轉動著瞪視敵人。使眾人直犯幹嘔。

“住手，住手，不打了！我不是妖修，我只是一個大點的野獸。”頂天立地的妖獸大吼：“仙長們饒命。我從來不殺人，也不管閑事。”

人們沒有退後。妖獸已開靈智，會言談，百只妖眼放射紅光，皮骨遠勝野獸，還會體大膽小得求饒。哪兒不是妖族修士？

小妙卻抓住一切機會尋找逃命方法：“好，我相信你不是妖修。你是本地蠻獸，肯定知道去華庭大陸有什麽近路，怎樣走才不會被妖王發現？”

“呃我不知道，不不，別打，我知道。大妖們剛發下號令，天上河底都不見道士，要封鎖回華庭的大路，懸賞捉拿搶法寶的道士。你們是上天入地都走不脫了。我是來碰碰運氣……不，我真不是妖修，我是個平凡的妖族居士。”

“你們看，別看我百目神君這般威武，可我的本體功法是混沌土力，不靠殺人吸食靈丹精血修煉。我天生善良慈悲。我是吃素食的，不吃肉。”百目巨鱷張大十丈的血盆鱷口給人們看。數千顆冰刃般的利齒，閃著烏光，彈著電弧，參差錯落得堪比中等法器。

道士們半信半疑，兵刑用血刀尖從巨鱷齒縫裏挑起一塊虎皮。

“吃素好啊。養生，減肥，也很補。可是……”百目神君數百只眼珠不住亂轉，利齒間流下讒液，“道士的靈丹好香……肉好香……”

巨鱷身影忽得模糊，千顆利齒騰起電弧光射向人們。人們早有防備。兵刑、尚志、雲峰、青冥齊齊用刀劍斬敵。飛茹和花襲香也祭出紅雲兜和紅冰椎等法器。小妙持著紫清神霄劍，見縫插針得刺向它。法術劈頭蓋臉得擊中巨鱷。巨鱷翻滾著求饒：“我錯了，錯了。仙長們饒命。我以後真的改吃素。”

妖鱷眼淚不值錢。道士和軍士們就要斬殺妖修。簋山大戰後，人、妖兩族已是血仇。

巨鱷又叫：“等等，我知道路！我知道通向華庭大陸的小路，我有小道消息。”

人們猛得收手，小妙驚喜交集：“快說！”

妖鱷挺直了龐大身軀，尖椎型鱷首朝天，更顯猙獰。他苦著臉也像在殘忍陰笑，數百只眼睛流下了潮濕又黏糊的眼淚：“我好不容易才搶到一只到風淩渡的引路香燭。想去買點突破金丹期的秘藥。我每長出一只眼睛就離千目金鱷更近些，你們斷了我的修行路啊……算了給你們，你們得饒了我的命。你們是想問近路還是遠路，明路還是暗路？”

少年們怒視他。

“遠路就是靠雙腳走出千萬裏，走過崇山峻嶺沼澤泥潭。近路就是借妖王的遁風飛行。一翅卷起千百妖獸，飛渡萬裏，百翅就能飛到華庭大陸。蟒熠妖王有時送群妖到華庭做亂就是遁風飛行的。妖王一翅能湮滅千名道士，一氣吞沒萬條山川。化身萬千，神通蓋世。嘖嘖，金仙妖祖的法術豈是你們這種人族渣滓想像的。”百目巨鱷看著少年們越來越陰沈的臉，有點慌亂：“明路就是我們普通妖族也用傳送陣跨越大陸。很大，十餘個，像星辰密布在各大妖城，由大妖鎮守，你們可以偷偷假扮妖族用傳運陣逃走。嘿嘿有點難。暗路就是到飛幽的坊市‘風陵渡’，去花錢買回華庭的暗路。只要有靈石什麽都可以買到。”

“有門兒。用引路香燭到風陵渡購買回華庭的暗路。”柯山弟子們大喜，齊齊看向碧血真君。真君閉眼呆立在路旁神游天外。人們只好相信了巨鱷。華炎部落的首領兵刑也同意了巨鱷由道士處置。經過此戰，人們親近多了。

兵刑命人拔下百目神君的三千只牙齒，命部落的工匠煉器師制造成長矛尖。這是天生有法力的法器。比工匠師寫符箓加持武器實用多了。

道路肅清，巨鱷流著淚駕馭著土色泥河消失了，以後數百年它真的只能吃素了。

人群裏的蘇坎子擠上前，抱拳：“借光，借光。”拿出殺魔令一晃，從巨鱷身上飛出一滴精血沒入黃玉簡。人們郁悶得瞟他，雁過拔毛，他時刻不忘殺魔、積功。不過他殺敵時從不怕死，他們也不好阻止他收點好處。

小妙捧來了打架順便壓死的兩頭小妖獸：“坎子師兄，這還有。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啊。”

“嘿嘿，謝謝小妙師妹。你最懂我了，我沒白喜歡你呀。”坎子厚顏道。

柯山道士們跟人族部落告別，身份暴漏後他們不能跟著炎華部落走了。人、妖兩族有個“約定俗成”，只對同等級別的對手戰鬥。玉仙對玉仙，妖修對修士，普通人對獸潮，不對敵人的下等階層動手。如果一方違背將是滅頂之災。而且蟒熠妖王封鎖了人間大路，他們要改道走了。

炎華部落的首領兵刑掃過了小妙，突然說：“你跟著我們走吧。”

小妙楞住了。柯山道士們紛紛回頭。花襲香皺眉。碧血真君適時得睜開眼睛，看著兕幽獄。

“你傷得很重，很可能跟不上仙長們的隊伍。久而久之還會掉隊的。炎華部落雖然法力不高，但是人多，有軍隊，有法器，能抵擋普通獸潮，也沒有妖王追殺。走個十幾年就能走回華庭大陸。你不如跟我們部族走。等我們回到華庭，你還可以去找仙山修行。我保證把你平平安安得帶出飛幽送到仙山。”他鄭重地許諾著。部落百姓們驚呆了，兵刑的許諾一諾千金，他給了這個偶爾見面的姑娘一個承諾。

小妙的眼睛潮潮的。一個凡人向她伸出援手，她在道士隊伍裏確實過得很艱難。可是：“我的同伴們呢？”

“不行。我的部落只能帶一、兩人走，帶多了靈氣聚身的道士，妖王會察覺。”他遺憾又精準得說。老祭祀著急得直冒冷汗。

小妙展顏一笑，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奪目光彩。一瞬間人們覺得她美得驚人：“謝謝，我要跟著同伴們走，再危險被丟下掉隊也不怕。多謝你，我們將來終有一天會在華庭大陸相見的。”

道士的世界很無情。危難之際拋棄師門道友，全華庭修仙界都將唾棄她。再無機緣成仙了。她有同道的仇敵，虛海有異妖，身陷敵洲，必須跟著道士隊伍走。才能想辦法提升法力驅逐異妖活下去。她也不願丟下同伴。

她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把藍鋼法劍。每個柯山道士初入山時都會發下普通法器。上面刻有她的名字，“妙”。它對築基道士已無用，對普通人族卻是利器。她贈送給他。尚志等道士也紛紛拿出不用的初級丹藥和法器送給人族。患難中成為朋友。他們無力幫炎華部落飛越幽洲，碧血真君也不會幫忙，炎華部落必須靠自己雙腳走出飛幽。

——人活亂世，道生滅道時，是最大的悲哀。所有人都輾轉求生。

兵刑深深地看她，坦然抱拳：“如你所願。再會。”

“道火不熄。華庭再會。”小妙和道士們深深回禮。駕起遁光飛離了大路。投入了烏黑平原。他們沒有藏匿修士氣息，向妖族顯示著逃跑道士已離開人族和大路。

人族百姓們望著道士飛遠，內心充滿了悲壯滄涼。人人都知道那可能是末世中唯一能活下去的人族了。是九百億華庭凡人中僅能留下的火種。

老得像骷髏、雙眼深陷無眼珠的老祭祀灑著粟米粒，驅散著不祥之兆：“兵刑，你希望帶那個女孩走，是愛上她了嗎？想救她一命？他們身上帶著妖王烙印，最可怕的是那個看不清年齡長相的元神修士，帶了個恐怖大漩渦。他們都活不長！妖王一定會抓住殺死他們的。我們多次血祭占蔔，都占出‘妖族大興，飛幽無道士’的結局。這些道士該死在簋山戰場，卻活著離開了。這不對勁。這違背了靈界金絮娘娘給我們的警示。他們是一個意外，而所有意外都是大災難！”

“我也不知道。”兵刑瞪著深黑眼睛，烏發飛揚，十萬人部落的首領重擔下露出了孩子氣：“我一看到她，就覺得她很可憐。像看到了她全身撕裂魂飛魄散。如果我不帶她走，她會死得很悲慘。我想幫她活下去。……可是她拒絕了我。”

“拒絕了最好。”老祭祀卻覺得幸運：“我看到了她一身虛無碎片，她不該活著。我們部落好不容易從妖王地域逃出來，不能帶著她。我們有更大的責任。我們要回到華庭，統一殘餘人族，重建華夏王朝。你才是人族在末世裏的火種，而非修仙道士們。別被那些沾染死氣的死人帶偏了道路。這是十個人族部落血祭才得到的靈界最後訊息。我們人族輸不起了。”

兵刑沒回答，註視著滿山遍野的人族。從四面八方的小路上還在源源不斷得聚匯著各地趕來的人族部落和流民們。都是一幅飛蛾撲火的迷茫又堅決模樣。人們明知東歸要死傷大半，還是義無反顧得匯聚起來準備回家了。

火種會興起也會熄滅。他不是仙選之人。兵刑不相信靈界會降下仙意，他會成為人族未世首領。但他相信部落人的信任。肩負眾生，傳承人族，責任重大，不容有失，不容心底憐憫某個人。他定下神，不再眺望那個偶爾相逢使他心動想保護的瀕死女道士，大步走下山崗。

天黑了，飛幽大地上燃起無數的火把，像蜿蜒長龍，映照著人們迷茫又痛苦的臉和烏黑妖息籠罩下的茫茫歸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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