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妙並不敢得罪碧血真人，但熱血上頭，事情就這麽發生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沖動，只覺得內心充滿了憤怒。

聖人不仁，視萬物為芻狗。大自然是沒有感情，它視萬物為祭祀的貢品。聖人也是不動感情的，對一切人類都任其自生自滅。如果人族註定成為末世的豬羊，就平靜得面對滅亡吧。碧血真人就像萬物之主，只看、不言、更不會插手去管人間凡人的事。

而她太愚蠢了，竟試圖去左右聖人般的高等修士。原本可以隨大流得逃命也不可能了。她的怒氣漸去，恐懼和沮喪湧上心頭。

“跪在這兒。如果真君不原諒你，你就跪死在這兒別起來！我們完了。”飛茹憤怒地喝令她。

小妙滿臉難過，垂頭喪氣得跪在營地邊兒。

但碧血真君不見了。

人們面面相覷。碧血真君發怒時施放黑白雙劍震昏了眾人，醒來後就不見了。人們慌亂極了。這比真君殺了他們還使他們害怕。震驚、恐懼、無措和對小妙的無比痛恨，各種情緒湮沒了他們。都是小妙張狂得辱罵真君斷了大家的生路。

魏五暴燥道：“仙尊不會一怒之下走了吧？他不帶我們出飛幽了，都是小妙的錯！”

雲峰陰側側說：“如果真君走了，就是小妙造成的。你要負責。”

“你害了大家的命。你個死丫頭。”花襲香憤怒得打了她一耳光：“你有什麽資格罵元神真人？你這麽聖母怎麽不自己去救凡人？卻逼得碧血仙尊去救他們。你自已想死也別拖累大家啊。你腦子有病吧。”現在有理由殺掉小妙了，可碧血真君不見的消息令他們更加惶恐。這比小妙犯下致命錯誤更可怕。

尚志想勸解。擒玉抓緊他手臂不讓他說話。大家都憤怒恐懼到了極點。不要跟大夥做對。

蘇坎子卻大聲說了出來：“做為戒律堂弟子，我要說一句。‘我們有錯處罰，但不能公報私仇’。小妙不是有心罵人的。她一直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哪。她說得也沒錯，真君在力所能及時不救凡人，這做法值得商榷。這違背了我們道士本色。道士修道是先個人潛修，功成道備後，要顯跡於世解救萬難廣度有緣！否則只修煉自身於世無功，也很難得道成仙的。小妙說得沒錯。”

人們眼放怒火幾乎燒死了他。還嫌真君不夠生氣，都後悔當天從死人堆裏背出他了。

“他是故意的。”田星恒幽幽說。

尚志、雲峰、青冥的心都沈了下去，臉色難看極了。

守靜肩膀上的小靈犀龜“無純”終於插進了話，急得它左右亂爬：“是。你們終於發現了，我早就看出來了。碧血真君厭倦帶我們逃走了。哼，他想甩包袱了，瞌睡時正好有人送枕頭，小妙蠢才還罵了他。於是他趁機發難，拋下我們飛走了。這樣就不算他違諾，是我們先不尊重救命恩人。嘖嘖他甩掉我們的手法真高明啊。”

人們都快哭了。

道統子弟青冥沈吟說：“別急。還有個可能。真君每日清晨都會飛上高空的罡氣層吸收輕薄的靈氣修煉。這會兒他也許去修煉了，不是拋棄我們。大家先別自亂了陣角。”他出身道門正統，熟知各種修道常識，心也最細致，默默觀察碧血真人很久了。

少年們擡頭看向烏黑高空，濃黑色妖息遮天閉日，下面的普通人族和仙木植物都豪無生機。地表上全是妖息、陰穢氣和惡劣的狂風驟雪。妖息膨脹，靈氣已被擠壓到天地最高層了。不久後這裏就變成只適合妖族魔修生存修煉的樂園了。人們默然。

魏五大怒：“仙尊如果沒有回來，小妙就滾出隊伍。”

雲峰不太讚成，居然沒提議讓她以死謝罪？太便宜她了。不過大夥都知道現在離開小隊就是死路一條。

“等等，小妙有錯，也是柯山弟子啊。不能說趕走她就趕走，以柯山戒律處罰她就夠了。小妙是一時激動，她開口向真君求救也是為了救大家。”尚志終於說話了。提出個溫和的建議。擒玉無奈得站前兩步，跟他肩並肩，在人前她永遠支持尚志。

“那又如何？如果她把仙尊氣走了，就等於殺了我們大家。她是殺人兇手。”花襲香和雲峰寸步不讓。

飛茹皺皺眉頭，猶豫了下，走過去站在擒玉旁邊。示意自己讚成尚志的提議。蘇坎子也立刻走過去。人們都厭惡得看著他，你又不是柯山弟子，瞎摻乎什麽！但戒律元和金殿的未來弟子蘇坎子，仰首挺胸得叉腰站在那兒，表明自己就是支持尚志。

四對三！雲峰看向了青冥、斬月兩位道統子弟。青冥向他點點頭，表示自己讚同雲峰說的。修仙之路是逆水行舟，艱辛困苦，容不得一點任性和出錯。更何況飛幽逃亡。小妙的任性妄為嚴重得影響了大家的生存機率。守靜也跟在青冥、斬月後。他是一個跟班式人物，也一向尊重師門。

坎子突然眨眨眼，指著守靜肩頭趴著的小靈犀龜大聲說：“你不算一個人哦！你不算一票。”

無純大怒。兩只精亮的獸眼怒視著坎子，差點幻化出本體法術土盾和土方印砸向他。它在爛柯山雲泥仙塘生息修煉了八百年，比這一幫子柯山新弟子加上他們吃奶的日子都多。人渣敢輕視它：“你敢說我不算人……好，好小子，你給無純爺爺記住。”

四比六了。人們的眼睛看向最後沒選邊的田星恒。雲峰很得意，就算田星恒站在尚志那邊，他們也贏了。要趕走這個紮眼的小妙了。

“仙尊是故意的。“田星恒又長嘆一聲，跳下樹岔：“我們都上當了。”

人們楞住。

“——他故意讓我們自己分裂，自己趕走自己人。這樣隊伍就散了。於師請他帶走這一隊全部柯山弟子。我們自已分裂了，他就可以趁勢撕毀承諾。如果我們處理不好這件事，他就絕不會再出現了。我們就真的被拋棄了。”

小妙大滴大滴的眼淚流了下來。又羞又愧又難過。是的。她是第一個掉進坑裏，壓不住激憤怒罵仙尊，使人們身陷困境。真人在逼他們自己違諾。這給了她絕頂大教訓。一個最小的口角之爭就可能引發所有人性命之憂。她太任性了。她本來決定壓抑個性從最卑微處做起，掙紮著活下去。還是大意了。碧血真君不是善人，這條小小的活命路也不容易……

人生在世，做錯了就要接受懲罰。每個人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即使你的本意沒錯。她得主動得解決這事。

少女淚撤衣襟，跪在河畔，痛苦地向人們道歉：“我錯了！我不該對真君出言不遜。請大家用戒律堂的法規懲罰我吧，就是別趕我走。我什麽懲罰都接受。我死也不走。”

人們看著她都沈默了。這才是道士解決錯誤的方式。

蘇坎子按照上六宗的“戒律元和條律”和柯山律法，違逆師長判處“噬骨鞭鞭打二十下”。飛茹行刑，以普通靈鞭代替噬骨鞭，就在河畔草地上。柯山弟子們遠遠旁觀。

“忍著點啊！我不會打輕的。”飛茹掂掂鞭子，狠下心將元氣註入法器。估摸著速度和力道打出一鞭。她不敢放水。

鞭影重重得打過來，帶著重重青山側影，帶著刺骨的噬骨痛意。小妙疼得幾乎暈厥了。這還不是柯山元和堂的法鞭。處罰人時就使人感到如受天罰地刑，再無違法之膽叛亂之心。一鞭鞭豪不留情地打著，她咬著牙堅持著。她必須堅持著受完刑，才有資格去求懇真君原諒。柯山弟子們都不忍心得轉開頭，臉漲得通紅，仿佛這一聲聲鞭影打在自己身上

小妙是為了救大家才得罪碧血真君的！高等修士定下了不幫他們的規矩。她卻以諷刺之言逼真君出手，就要付出應有的代價。少年們自詡為上六門修道正派弟子，卻讓一個最沒家世、沒能力、最傻傻的小姑娘求救挨打。

——人生就是如此，實力稍差就要被人羞辱，還得唾面自幹得求人救命。

小妙和柯山弟子都頓悟了這話。

行刑完畢，飛茹和擒玉急忙把渾身是傷的小妙擡到石屋裏。飛茹看著她，想張口說什麽又說不出。她的眼睛潮潮的，垂頭幫她擦丹藥：“你疼嗎？”

小妙仰起頭，青紫的臉帶著驚訝表情，微笑了：“不疼！飛茹姐，這是你第一次問我疼不疼呢。唉，你怎麽也傻了，你叫我怎麽回答呢？我越疼，碧血真君就會消氣，會帶領大家繼續逃命。我如果不疼，碧血真君便不會原諒我，不會再出現了。我不是白白挨打了嗎？嗯，都怪我笨嘴笨舌說錯話，真君本來就討厭我們，我還惹了他生氣。我下次絕不跟他說話就是了。”

飛茹盯著她沈默了。

萬裏高空的罡氣中，少年模樣的高等修士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眼光，無聲無息地降落到河流旁的樹巔，閉目思考，伸手施法。兕幽獄在他胸前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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