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少年們偶爾遇到，獸潮吞沒了整個村莊，大批人族倒斃路旁，也無法停下來救助。高高得掠過廢墟飛走。小妙尤其難過。她出身卑微，對低等人的苦難感同深受，一顆心也像受盡煎熬。但柯山小隊伍逃命要緊，沒人會停下做“救助百姓”的無用功。

碧血真君帶著兕幽獄前行。不插手任何事。

柯山少年們的心也涼了。真君真的不管他們了？金光墜城、與獸群撕殺、與荒蠻人打交道，目睹村落被吞沒人族被屠殺，他都熟視無睹。他明明伸出一根手指便能捏死獸群，小妖，救助平民和弟子們，卻手眼不擡。如果柯山弟子們遇到大難，會怎麽樣？

他與柯山弟子們在簋山戰場上偶遇，來歷、目的、態度都不明。對於師的承諾也比蛛絲還脆弱易斷。懷疑像一顆石子擲入水池，從一點圓心慢慢擴大到一圈圈漣漪。少年們有種不祥預感。

夜晚，露宿的人們在睡夢中驚醒了。

夜霧中，出現了很多燈籠似的黃橙橙燈籠。河畔飲水的野獸們漠然無知得擡頭，轉首，一雙雙或焦黃、或青綠的獸眼註視著柯山道士們。人們快窒息了。這是妖族的低等法術“瞳介術”。大妖們經常施展，借助附近野獸的獸眼窺探著四圍環境和敵人。還是小靈犀龜“無純”先發現同類野獸身上傳來了妖息和威壓感。

又來敵人了。像有強大的妖族修士用“妖瞳術”追蹤他們。也像是吸引各種野獸群聚攏，好擊殺它們吸食築基大圓滿精血修煉。

少年們又看向高等修士，碧血真君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黑夜群樹之巔眺望遠方，禦風飛走了。

人們急忙跟上他。他們狼狽地逃出數百裏，才躲避開了瞳介術。

群山中一群孤狼正圍攻著一間孤零零的獵屋。人們站在村外高處望著，獵屋前橫七豎八得躺著很多妖獸和人族的屍體。群狼圍攻著一家十幾口的獵戶家庭。小妙忙要沖下山救人。

“等等，大家觀察下是不是陷阱。”田星恒老持持重。

“再等他們就死了。”小妙焦急。

“你又莽撞得要當仙師救路人了。”雲峰冷笑。

花襲香、青冥、斬月、擒玉等人眼光深沈地看向她。一路上小妙總想多救些路人，耽誤了不少時間。

“……”小妙啞口無言。

獵屋旁發生了變化，掠出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修士。他馭動著一把晶亮的青劍，放射出一團團青色電弧射向獸群。狼群一層層倒下。救下了獵戶一家。

人們松了口氣。

尚志、雲峰、青冥和小妙都是築基初期修為，感覺不到那修士修為，對方肯定是比他們高的築基大圓滿。他在禦劍殺妖救人。人們肅然起敬。

飛劍是修士結丹時，以自身三單田靈氣溫養祭煉的本體法寶。比尋常法器靈器更強大。隨自身修為不斷增高。而有關飛劍的法術也是諸天萬項法術中最深奧的，能禦劍的修士都是修道者中的佼佼者。

人們放下心，仔細一看心情微妙了。滿臉慳吝瘦骨嶙峋的中年修士散發著陰、穢之氣，飛劍吞吐時顯示出十餘個骷顱頭白骨鈴，蕩出陣陣血霧。是個修煉魔功的魔道修士。

華庭大陸修仙宗門有道門、佛門、散修聯盟，也自然有修煉魔功的魔宗。魔宗與上六宗涇渭分明，互有恩怨仇殺。被稱為邪修。少年們現在遇到的就是個修煉魔功的修士。魔修對遠方觀望的道士們也沒有理會。

魔修的“飛劍”還不順手，在群狼越來越激烈的圍攻下，不得已激發了他最擅長的魔功“玄骨混元黑風幡”，百道陰魂呼嘯著掠出，擊殺了狼群。為首巨狼能發出風刃攻敵，魔修又放出了更多陰魂在巨狼身上擊出百餘大洞。妖丹爆開，巨狼斃命。

魔修贏了！雖然他是外道，柯山道士們也為人族高興。

下一刻，擊殺了巨狼的陰青飛劍嗡鳴著飛去將那一家獵戶通通斬首！

少年們齊聲驚呼！才恍悟，這位魔修是在飛幽借著人族百姓引誘群獸襲擊，趁機練習飛劍。女弟子們撫胸大吐，男弟子操起刀劍憤然沖去。

小妙勃然大怒：“你還是人嗎？居然幹這種殺人引妖的勾當。”

魔修渾然不在意，翻起了冷滲滲的兇眼喝道：“人人平等，弱肉強食。這是修仙界規矩。”

“你們這些正道小崽子義憤填膺什麽？人吃小獸，大野獸襲擊人、修士殺妖獸、妖王殺道士，魔族殺妖王大妖，這就是修仙界的食物狩獵鏈！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你們平時難道就不吃豬羊水果了？要知道，豬羊瓜果也是運天地而生之物，吸天地靈氣食天地精髓而長，憑什麽要被你們吃？我只是遵循弱肉強食的規矩。”

“末世已現，妖族要剿滅人族。老子只是利用了註定要死的人族廢物們練劍，好在亂世活下去。我讓這些低等人死得更有價值。我們修道者都應該順應時代努力生存啊。難道，人族殺妖族是正義的，妖族和魔修殺人族就不是正義的嗎？屁話。老子修魔功，就站在妖魔一邊。你們這些小崽子擺什麽名門正派臭架子？”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視百姓為芻狗。我視人族為豬狗，殺幾個人族又怎麽著？老子年輕時，從未受到過道統的恩惠，還被上六宗道士們欺辱，不得已逃到荒野修煉。從來就不是人族的人，少跟我嘰嘰歪歪的講大道理。妖族魔族才是強者，能掌握天地規矩和弱者生死！才沒有人類修道者那套假仁假義論資排輩的假規矩。我要成為真正的劍修，煉出劍氣、劍意、成為人上人，搶到一處洞天福地，修煉成魔尊！所以，我不跟著妖族走通天大道，還跟著人族當案板魚肉嗎？你們上六宗快完了，我勸你們也早識實務，投靠妖魔。”

“你這敗類……”柯山少年們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的歪理也說得通。修仙界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實力壓死人，帶著嚴格的等級劃分，也帶著狩獵食物鏈。但少年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認同人族成了食物鏈最低端，妖族、魔族成了食物鏈最高端。自天地開辟人族就是修仙界之主。

“你才是豬狗瓜果呢！”小妙破口大罵，氣得發抖：“你這麽看不起低等人和物，視萬物於草芥。將來註定會被更高階的人或物主吞吃、消滅、犧牲掉。到時候別哭求天地無情聖人不仁！”

“對，你個吃裏扒外的人奸。”蘇坎子也幫腔。

“哈哈哈自取滅亡的小輩，沒本事還說大話。我魔烈子正好黑魂幡的陰魂不夠，煉不出更多法術。你們來得正好，你們這些道士的精血氣正好為我增加法力，把你們賣給妖族也行。妖王正在懸賞捉拿你們。”

魔修與正道修士不同。靠吸食魔氣和妖息也能轉化成自身元氣，走另一條成魔大道。練劍的魔修就站在了妖魔一邊。魔烈子發現少年們全是上宗門的築基期小輩，身上帶有不少法器丹藥，貪心大起。那個多嘴多舌的半死小姑娘的儲物袋裏還有一柄幽亮的靈器。是件半毀靈劍。它剩餘的靈氣還能滋養陰青飛劍。

“把你的劍給我，我才配使用靈劍。”魔修翻臉了。揚起黑魂幡打去，數百道陰魂帶著怨、冤、怒、煞四氣擊來。小妙的儲物袋破碎，紫清神霄劍遙遙飛向他。

“不！”小妙將靈氣匯聚雙手，牢牢抓住劍柄。

“給他吧。我們快逃，保命要緊。”飛茹駕馭著防禦法器“紅雲兜”擋住了大部分陰魂。其餘弟子們一擁而上圍攻魔烈子。他們人多勢眾，短時不會輸，時間長了肯定會敗給築基大圓滿修士。人們決定逃跑。

“不，這是於師的遺物。我不給。”小妙倔強得抓住靈劍不放。她平時貪生怕死，現在卻像變了個人。

是的，人命最重。這個魔修是築基大圓滿修為，還擅長飛劍，能殺死所有人。不值得為一柄斷劍拼命。她腦子閃過了念頭。卻更加憤怒。為魔修殺害低等人，打劫同道，和心裏對餘師的崇敬。於誠道師若活著，肯定要擊殺魔修救人的。她從於師身後撿起了劍，也像是撿起了他的精神、意志和行事方式了。

“絕不。”她和紫清劍被攝在空中，距魔修越來越近。

魔烈子冷笑著，“玄骨混元黑魂幡”的魔氣包裹著眾少年。決心殺人奪寶了。他痛恨這些資源豐富、出身顯貴的大宗門道士們。他們修行路的起點就站在了他的頭頂。

魔烈子的實力碾壓了少年們，轉瞬間魏五、守靜、斬月都受了傷。少年們頓悟，他們遇上強敵要完蛋了！碧血真君呢？他站在一旁山丘上閉目入定。少年們漲紅臉猶豫著，轉瞬間又有兩人受傷。終於有人開口呼救，“救命啊，真君大人。”

碧血真君仿若未聞……他面目沈靜，神態高雅，眼觀鼻鼻觀心，閉目入定了。整個人如絕谷、忘情、無為、飛升，身體與心魂都遠遠潛入虛空。一條條劍氣斬斷的綠葉紅花飛過他的全身……

小妙心中浮現出最大的恐懼。終於來了。碧血真君要露出真面目了！求救是不行的，元神真君說過不管他們。求救的人也不行，太靦腆害羞要臉皮。而這只隊伍裏最不要臉的人是她，只有她能叫醒他。

小妙猛得轉身向真君大叫起來：“碧血真君，你想違背對於師的承諾嗎！他救了你，請你護送我們回柯山。你卻想裝傻看著我們死。原來你是這麽食言而肥、輕諾寡信的小人！”

魔烈子祭出了陰青飛劍，帶著一條條陰煞氣撲向人群。他突然覺得人群後的清秀少年擡起了臉。

清秀的像孩子似的元神真人擡起臉。爪子臉楚楚可憐，大眼睛很猙獰兇狠，長眉斜挑如利劍劃過，漆黑的眼瞳裏放射出騰騰火焰，烏黑長發揚起如狂勁的風帆。他的磅礴怒氣是因為入定被人打斷。這群廢物打不過對手便挑釁他，還被一個最卑微弟子怒罵。他雖然不屑於螻蟻的憤怒，但於誠的遺囑像重山壓著他，他再無一絲心勁違諾了。

地仙修士的憤怒無以倫比。他的雙眼驟然變成了一黑一白，旋轉著像大漩渦的“宏吸”吸盡了萬物和光亮，兩道宏大銳氣飛出。他怒極反笑：“睜大眼睛，看看飛劍是什麽樣子。你練得錯到了冥河邊，冥帝洞罡帝君也不敢妄談飛劍。”

魔烈子沸騰得熱血和魔氣都驟然涼了。一股無上危險撲來，他鼓動全部下丹田元氣，發射出魂幡、白骨鈴、陰青飛劍等全部法器，像狂濤般得撲殺對手。

氣息飛過，萬物無色。魔氣變灰變白隨即煙消雲散，嘯叫的魔物也破碎成了千萬片。億萬道無色、無聲、無覺的劍氣分開了魔修。他的每一片血肉都燃燒著化成罡氣升天。連他身處的那塊空間都被劍氣劈開了，又搖蕩著融合起來。之後，黑白二劍盤旋著飛回真君眼中。他發髻上的黑簪綠葉也沒有顫動。

魔修撕裂的體內飛出一顆隱隱帶有絲絲黑氣的“金丹”，已快凝實成丹狀，想奪路飛走。碧血真君一揚兕幽獄，“綠金丹”飛入仙獄。仙獄裏關押的妖魔囚犯們發出了欣喜嚎叫。

“弱肉強食麽，說得不錯。”真君越是發怒越是甜美得微笑。

少年們狼狽得從魔氣裏逃出來。小妙呆在原地，忽然奔向了真君。花襲香、飛茹和尚志都大驚，花襲香一擡手就給了她個耳光：“快對真君道歉！否則我殺了你。”

小妙是為了救大家才對真君惡語激將的，花襲香抽她一耳光也是為了使真君息怒。尚志、擒玉等人能理解不得已的一招。但這一巴掌也打得太狠了吧。蘇坎子氣憤得想沖上前，青冥、斬月二人心意相通得同時擡劍逼住了他，不準他動彈。

小妙猛得撞開了花襲香。

“真君，你昨晚便發現魔修在此殺人嗎？”她喘息著問。不由自主得發著抖。

“……如何？”碧血真君烏黑泛銀霜的雙眼回望她，聲音清脆又剛硬。像裂開的冰。

小妙盯著他顫聲問：“你在力所能及下，對他們見死不救？”

“沒空。”碧血真君的雙眼又開始渾濁，頭顱虛海莊之後兩團黑白之氣在旋動。

“你、真、冷、血！”小妙一字字憤怒地道。

“……”

所有人都寒冷極了。

飛茹反應最快，伸手扼住了小妙脖子，田星恒死死按住了她的嘴巴，花襲香嚇得後退倒在了雲峰身上，小妙掙紮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尚志大喊：“她瘋了！小妙總是頭疼，說瘋話。仙尊別介意……”

碧血真君的雙眼黑白漩渦猛得擴大，黑白二色向人們噴湧來。人們觸碰到都暈厥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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