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烏蒙蒙的，漫天彌慢著妖息和陰氣，如巨山壓在頭頂。長途跋涉的人們在妖息下快窒息了，又下起了穢雨。灼熱、刺痛、滴在身上會燒出傷口。從簋山戰場到華庭大陸的荒原上，妖息已先於妖王和獸潮們趕到，汙染了天地，使這片荒蠻越來越像妖洲。

幽洲監獄失守的消息傳遍了華庭大陸。各個修仙門派、凡人國家和仙域都岌岌可危。妖族四位妖王同時進攻幽洲大陸和華庭大陸，蟒妖王也成功偷襲簋山監獄，妖族大勝。多日後，上六宗派出高等道士跨越華庭大陸趕到幽洲簋山，只看到滾滾妖息下的五千道士和數萬妖修的枯骨。兕幽獄連影兒都沒有了。

穢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一座荒涼村莊外，站著十餘個人。衣衫破舊神情茫然，像被全世界拋棄的孤魂野鬼。

柯山弟子們逃離簋山十日。自稱“碧血真君”的地仙修士，一刻不停得施展傳送臺法陣逃亡。用盡一座法陣便拋掉一座，不停地橫渡虛空逃離簋山。但無論他怎樣逃，逃出百萬裏，不久後就會被神通廣大的妖王綴上，鎖定位置，再度追上來。

經過十餘次傳送後，玉梭飛舟上的法陣使用殆盡，崩散了。他們降落在一塊陌生之地。少年們栽下飛舟時都撲地狂嘔，受傷最重的小妙險些死掉。用傳送陣跨越大陸很不舒適，如撕裂軀體。

碧血真君向柯山弟子說了第二句話：“傳送法陣已用盡，距妖王也足夠遠，我要以靈氣修覆仙獄，不能再分神施展法術遁走了。到此為止。”

柯山弟子們望著黑漆漆陌生大地呆住了。雲峰壯著膽子問：“那我們……”

年輕得近乎幼稚，比所有少年更顯得單薄柔弱的真君漠然道：“走路。”

人們懵了。這兒像是兩陸之間。距簋山仙獄已百萬裏，距中土華庭大陸還有數千萬裏。若回華庭，需要十座傳送臺數日才到，高等修士遁光需數月，普通人走路需數十年。沒有傳送臺、法術、用雙腳走路，後面跟著追殺的大隊妖王、妖修和獸潮們……

碧血真君說到做到。不再施展法術逃命，開始收斂心神恢覆元氣。

少年們淒涼極了。陌生地仙對死人不能違約。道士修行修身外還要修心，一顆絕決向道的心是成仙基礎。違反諾言會難渡三災四劫，難以成仙。但可以卸包袱。少年仙人已經厭倦他們了。他們只得接受了事實。

一個老人裹著厚雨蓑在穢雨裏趕著牛車穿過荒野。柯山弟子們想問路又猶豫著。他們昨日還是人族最頂端的上等人修道士，今日卻落到了最低等的逃亡者。還未轉換過身份。

人群後蹩出了最憔悴嬌小的少女，掙紮著走到路旁，向牛車揮手：“救命！救命！老爺爺救我。”

老人驚恐得舉起柴刀警戒著，看清楚是個臉色慘白、骨瘦如柴的人族小女孩。還有十多位少年。他遲疑了下，這女孩像是有病將死，不似是妖族和強盜。便喝止牛車。

少年們茫然，又是小女孩忍著劇痛陪著笑臉向路人詢問往華庭大陸的道路。她滿臉哀求得講述著他們是一個村子學堂的學子，住在簋山村，前些日子來了股獸潮吞沒了家鄉。他們只好逃命。

老人頓時明白三件事。一，他們是被簋山大戰驅走的村民。二是這夥年輕人是同村私塾學子，難怪年齡相近，細皮嫩肉，穿著相同藍布袍。三是他們要逃出飛幽去華庭投奔小女孩的叔叔於家。

老人打量著他們。人群中最顯眼的是一身病相瀕死的小女孩。還有個年齡更小的美麗少年。瓜子臉，大眼睛，肌膚雪白身材纖細，稚嫩美麗又楚楚可憐。他稚氣未脫，弱不禁風，似乎也在生病。冷淡又無精打采得站著那兒。披著同伴讓給他的幾件深藍長袍。旁邊是一群狼狽的年輕男女們。

老人也吃驚得打探消息：“妖族占領了簋山？那麽多道士都敗了？我們人族要完了。”

柯山弟子們羞愧地低頭，好像沒守住簋山仙獄是他們的錯似的。碧血真君那張幼稚的臉豪無表情。

帶著可憐兮兮笑容的小女孩不停得向老人求助。黑皮膚少年漲紅著臉轉頭。同伴們都嫌丟人。只有小女孩昂著黑紫的臉，厚著臉皮使勁得哀求老人救命。老人可憐她似的嘆口氣，指點了方向和避雨的破廟，又給了女孩糙米幹柴。

小妙和尚志又感激又羞愧得謝過老人，抱著東西，帶領大家進破廟避雨。

破廟是座廢棄的村廟，供桌上供奉著妖仙“九尾玉狐王”的等身相。幽洲大陸距中土華庭數千萬裏，靠近妖族棲息的“無上無下洲”。無道門授業，也無明君教化，人族百姓們便多信了妖王和妖仙。這是四妖王之一狐妖王的神廟。碧血真君冷眼看一眼神像，伸指彈出靈氣擊毀了神像，坐在旁邊打座恢覆靈氣。

少年們都是道士，早忘了俗世生活，束手站在旁邊發呆。只有小妙沒有忘記她以前做奴婢的經驗。從廟後廚房的廢墟裏找出了口爛鐵鍋，清掃大殿，煮了鍋粥，安頓下人們。

道士能以本身靈氣或法術驅散穢雨，也可以食用丹藥頂食物，但太費力費財。尤其是這些剛入門弟子。妖族占領飛幽，放出妖息，這裏的靈氣會越來越少，百年後靈氣轉化為妖息。普通人類呼吸都困難，靠“餐靈食露”修行的修士們更難生存。這裏也就徹底變成了只適合妖修妖獸生存的妖洲樂園。現在便妖息彌漫，道士們靠吸取天地靈氣轉入體內打通三丹田築基成丹。更不願把靈力丹藥浪費在日常生活中。由此柯山弟子們還得靠食物渡日。

人人都滿面愁容，只有小妙不同。她居然迅速接受了現實。拖著病體，跟尚志一起做飯鋪草席的招呼大家。

柯山弟子都挺驚奇。他們並不熟悉小妙，小妙是柯山去年才新入門的新弟子，本名就叫小妙。聽說是丟棄在柯山附近名門花家世家外的孤兒，被花家奴仆收養，取名叫“小貓”。主人嫌名字太低俗，取擬音為“小妙”。因有靈根，在爛柯山宗門二十年一度的選徒中與有靈根的花家小姐花襲香同時選入柯山。

靈根是修士的根本。不論人貧富貴賤，只要具備靈根就能吸取靈氣煉氣結丹，得道成仙。而且普通人入仙山後便一步登龍門，成了華庭的高等人。他們斬塵緣，無主仆，更無父母家人，只有身旁同伴稱“道友”，門派稱“師門”。一顆心刻苦修行只為長生。對他們來說道友師門也只是人生階梯，只有煉出元神、求證“真我”、長生不老、得道成仙才是人生真諦。

小妙卻不同。進柯山成高等人後還對原小姐花襲香恭敬馴服，對柯山的道長首座們尊敬奉承，對師門附屬的世俗城鎮村人都畢恭畢敬，對各位師兄師姐們也莫名的恭順，還天真得到處嚷嚷她喜歡上了修仙界最著名的年輕才俊的晨曦道士。成了柯山的“最知名人物”。

她不懂什麽是發愁，上了飛舟逃過性命後就忘了憂愁。又歡天喜地得跟尚志生火做飯了。柯山弟子都郁悶極了。

小妙是傻，看不懂同伴的厭煩和憂愁。但她天生的小人物本能使她發現了目前不是個好處境。她的情況最糟糕。胸前背後的傷口總是恢覆不好，體內的靈氣聚積地三丹田在撕裂，頭越來越疼痛。她受傷很重。她是個孤兒，從小就知道病重了走不動，就沒用了。而沒用的人就很難在集體中活下去。

碧血真君說，他不會再帶大家逃亡了。而被妖族占領的幽洲大陸，妖族是上等人，人族是下等人，人族道統是敵人，逃跑的道士是過街老鼠案板上的肉。在追殺下，受重傷、被隊伍嫌棄的女道士是最早死的一個。

“我不想死，絕不能一睜開眼睛就死。”她心裏只剩下一個奇怪又決絕的念頭。

米粥熬好。小女孩用臟兮兮的手盛了十一碗湯，討好得給每個人端過去。每個柯山道士盯著看不出顏色的稀粥直皺眉，還是接過來。勉強喝下。去，還有地仙呢。弟子們無聲地看著她。

小妙不傻，看懂了眼色。把手擦幹凈，膽戰心驚得端著最幹凈的一只碗走過去。

碧血真君很不好侍候。他冷漠、強大、稚嫩、美麗、來歷不明，情緒喜怒都末知。他備好傳送陣來簋山戰場奪走兕幽獄，卻意外得被於誠所助，不得已得答應他帶領柯山弟子們逃亡。他和柯山弟子們都覺得對方是個大意外。

他坐在殿後吐出了兕幽獄，正在施法。兕幽獄是活的，飄浮在真君胸口，忽大忽小飄浮不定，輕盈游弋又左右沖突，像飛鳥或鮫龍。想掙脫真君的雙手。仙獄曾遭妖王和大妖數次沖擊，禁錮松散，好像已逃出不少妖魔囚徒，裏面還剩餘了大部分囚徒。柯山弟子們只遠遠瞅了一眼黝黑的兕幽獄，就覺得頭暈心慌快嘔吐了。

“真君大人，你要喝粥嗎？”小妙端著碗顫聲叫。

沒有回答。

忽然，人們聽到了雲峰懷裏有異動。雲峰是修仙十大世族雲家的子孫，最先築基，法器也多，他立刻掏出了一面鑲玉蟠龍銅鏡。註入靈氣後鏡面上顯出霧蒙蒙人影。十裏外，穢雨中，三個村民和一位垂暮老人提棍拿刀得摸向破廟。柯山弟子都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得轉頭看碧血真君。少年仙人頭眼不擡。

“我就知道老家夥讓我們來破廟，是不安好心得想把我們交給妖族！”雲峰怒罵，少年們又膽怯又悲憤。

“我們是道士啊。有靈氣法術。怕什麽，殺了他們。”花襲香驚喜道。

對呀，人們緩過神。但道士素來以人族高等人自居，殺低等人還是有些不仁義。

人群裏的小妙怯怯得舉起了手。

“你說啊，舉什麽手？”雲峰氣得差點放出靈劍劈了她。

小妙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說話，有點慌亂，還強裝著鎮定：“師兄別殺！我們在逃亡，殺了村人會鬧出大事的。你們看，最前面一個村民的鐵槍尖有紅光，可能是法器。他們肯定與附近的妖族有聯系。被妖族得知我們在這兒就完了。還有，老爺爺是被迫來的。他被兩個壯漢夾在中間，頭臉青腫，走路蹣跚，顯然挨了打。他不是出賣我們，我們不能濫殺好人啊。”

柯山弟子沈默了。雲峰怒喝：“管他是不是自願的，殺了他們滅口我們才能脫身。”

小妙很怕跟他起沖突，還是鼓起勇氣堅持：“不能殺！在妖族打贏的飛幽逃跑，還殺了自族人。我們在自掘墳墓。”

村人的腳步快到門邊，碧血真君沈浸在兕幽獄裏沒理睬他們。少年們相互怒目。誰也說服不了誰。柯山女弟子艾飛茹忽然從儲物袋裏拿出她的法器紅雲兜。人們恍悟，合力將體內靈氣註入法器。飛茹緊張得默念咒文。紅雲兜慢慢膨脹，越變越大越薄，形成一處浮霧。十多人爭先恐後得鉆在其下。小妙還抱著一鍋粥擠在最邊上。

大門悄悄打開，幾個拿棍棒的村民畏頭畏手地走進來，驚訝得望著空一人的破廟。生的火堆還在，腳印雜亂，人卻不見了。

“真君還在外面……”小妙慌張說。少年們緊張得扭臉看廟角。他們忘了他。

碧血真君端坐廟角，緊閉雙目，雙手捏決施法修補著兕幽獄。像傀儡牽引著玄寶。突然他驚醒了，張開眼睛，兕幽獄忽得化為虛影，躥離了他的胸膛，躥到了村民們身前。它撲面而過，尾翼的妖息牢牢罩住了村民上半身。本體直沖廟門。

四人不動，須臾，四人齊動。一人癱地大叫：“老婆饒命，我再也不出軌了！”一人也脫口喊道，“我沒有打劫路人謀財害命啊。不不，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最後一個漢子雙手死死扼住自已喉嚨掐暈了自己……連老人也跪倒求饒：“大王饒命，饒命，我再也不偷黃鼠狼仙家的柴火了……”

少年們驚呆了。

老人爬出了妖息範圍，怒罵：“我早說過他們是學堂學子，你們偏不信。要看看向妖族報訊。他們是道士早就把我們殺了。你們還驚饒了本廟狐大王，它降下我們犯過的錯要劈死咱們啊。還不快跑！”

村民們驚慌失措得丟下棍棒逃跑了。

成了！少年們相互望望，忍俊不住笑了。

兕幽獄帶著強大的幻陣法力，使村民頭腦裏壓抑最深的醜事翻騰起來，嚇壞了自己。

兕幽獄在門坎上停住，露出三層墨玉殿閣真身。碧血真君一指點出，攝回了幽獄。冷冷道：“我不吃。”

哦。小妙和少年們滿頭冷汗。對，他是餐風飲露的地仙修士，不是靠吃睡才能活的廢物新入門弟子。他不需吃飯睡覺。

碧血真君明白表示了，他不再管他們了。往哪個方向走，是走是飛是乘車，怎麽躲避追兵，怎樣逃離飛幽。他一蓋不管。

——十一個柯山弟子，再加上白衣少年仙人“碧血真君”，和小妙偶然搭救的虞海洞小道士。十三人只能靠走路逃離飛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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