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荒蠻，一隊渺小的人族順著阡陌小路前進。人族老者指的路僅限於他八十年人生所知道的附近荒山野水。道士們行動迅速，走出一千裏就陷入了幽洲的奇詭山水間。

柯山弟子們士氣低落。他們放棄了尊貴的湛藍色道士衣飾，改穿平民衣飾。是小妙、尚志和虞海洞小道士去小村落偷的。小妙剛剛義正辭嚴得表態不能濫殺人族百姓，轉瞬就偷了他們的衣食。尚志覺得臉臊臊的。

“偷吃的穿的不算偷啊。為了活命不得以去偷，是可以被諒解的。”小妙坦蕩說，搶先穿上了花衣裙。少年們驚奇得瞅她。跟傳說的懦弱跟班不太一樣，她膽大又魯莽，用盡一切辦法逃命。

少年們正猶豫著，碧血真君突然攝過一件灰長袍披上。

小妙對這個意外的讚同者很驚奇，誠惶誠恐得去幫他換裝。他們居然在“變裝逃跑”上意見一致。

他們站得很近，面孔相對。小妙驚住了，高等修士散發出的靈威使她呼吸驟停。

碧血真君有一雙深邃美麗的大眼睛，如瀚海星辰普照大千。一張精致完美的面容，更犀利得絕麗。站在那兒冷冷地註視她。寧靜、空洞、冷寂、如神魂遠游天外，又似精神遠隔三千。似太上忘情似無窮慈悲，充滿了一種明亮憂郁，可親又可畏的悲涼感。

他很憂愁，他也生病了？小妙下意識得舉高衣裳，為他遮蔽穢雨。

人們無奈得瞥了她一眼。小妙又犯老毛病了。

柯山弟子們排著長隊前進，小妙背著裝幹糧的大包裹行走其間，花襲香悄悄地湊近她，不自在地說：“小妙，我也不想的。但我們是好姐妹呀，我不大義滅親得丟下你，擒玉他們就會排擠我。大家都怕碧血真君翻臉不帶我們逃走啊。”

“啊？”小妙楞了下，才想起是爭奪仙舟之事：“沒事沒事，小姐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還曾經幫過我很多次。小姐也是想讓程仙師逃命……其實我讓出仙舟位置也行的……不知道怎麽搞的，我就害怕得叫出來了。”她不敢跟花襲香翻臉。

“我也不想教訓你。可你總犯錯，不說你不行。”花襲香道歉的樣子像強迫自己吃下獸肉：“你也知道你自己以前是什麽樣子！又笨又蠢，總是被人騙。你在柯山修煉時被師兄妹們取笑，去山下收購藥農的藥草時被刁民們欺騙，去跟官府打交道時也總是讓宗門受損失，道師們早就很生氣。大家都很討厭你。除了我，把你當做自己人說真話，其他人都是在騙你啊。”

“最可怕的一點是，你還總是喜歡美男子！一看到美男子就暈頭轉向，犯了很多大錯誤。想想看，你以前犯的錯還少嗎？”花襲香心裏煩極了，咬牙切齒地跟她算帳：“你一進山門就看上了青冥師兄，說他好酷好帥好有氣質，可是青冥師兄出身道統世家，一心修行，根本就不理你。你卻足足追求了人家一年。雪瑤師姐要揍你，斬月來收買你你也不答應，道師命令不準你跟著他，你還是偷偷看他。你花癡得無以倫比！”

“還有上六宗第一門昆虛宗的晨曦道長。他們來柯山賀喜，你一見鐘情，冒冒失失得向他表白，寫情書寫在花瓣上，又施法失敗，飛得滿柯山都是。讓全柯山和昆虛宗都知道了。聽說他們在背後罵你，說柯山出了個絕頂大花癡。簡直是丟死人了。你喜歡上誰，誰就倒黴，你靠近誰，誰就被大家嘲笑。你也看看對方是什麽人再去喜歡啊，晨曦道長是上六宗第一宗門最有希望化神的金丹弟子，你是柯山新入門的養氣期小奴才，你怎麽敢喜歡上他？你也有點尊卑貴賤之分吧！你是傻嗎？”花襲香提起此事就恨得發狂。

死小妙，毀了自己的名聲，還毀了她和柯山全體女弟子的聲譽。全修仙界都知道柯山出了個花癡女弟子，連帶著她對晨曦道士的傾慕之情也毀了。所有迷戀晨曦道士的各門派女弟子們都來圍攻她。她倒黴透頂。

又蠢、又笨，還眼高手低得愛上高門子弟，還貪心得只喜歡絕世美男子！小妙太無恥了。最可恨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無恥，不怕丟人現眼，不怕嘲諷打罵，下次還是傻兮兮得就喜歡上了各種美男子。大家不好跟傻子計較，就對她的同族小姐花襲香計較，已經嚴重連累了她的修行。

還得想辦法殺了她！讓她走不出飛幽。但現在逃亡隊伍裏八個師兄弟姐妹都看著，還有個喜怒無常的陌生元神真君，她不敢再挑明殺意。

她的眼淚都出來了：“小妙，我們倆是一起入柯山修道的，是好姐妹。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啊。你千萬別誤會了我的好意。”

小妙吃驚。她以前竟然是這樣的人？她都不記得了。這個小妙修為低微身份卑微，卻喜歡美男子！還真是個不凡角色啊。她震驚得連連搖頭。

花襲香大喜，緊緊摟著她的肩：“我就知道你不會介意的。小妙，你太好了。我再給你一個忠告，這次千萬別愛上碧血真君！元神真君不是青冥和晨曦他們，是個恐怖嚴厲殺人不眨眼的老怪物！你可別花癡他，再惹出麻煩，我們大家都會死的。”

小妙急忙搖頭。誰敢喜歡碧血真君啊？他那麽可怕。她的頭突然像針刺般得劇痛起來，疼得她彎下腰。

“你知道就好了。你太笨了，我得為你操心啊。哼，我受夠了可怕的修仙界，這次回到華庭就再也不修仙了。”花襲香說完跑回了雲峰的小圈子，得意得向雲峰使個眼色。把小妙穩住了。

小妙疼得捂住頭蹲在路邊喘息著。

一個憂郁又嶄新的念頭湧進腦海，“——蠢即是惡。說得就是這種聖母老好人吧。經過陷害還沒有長進，你將來還會再死的。”小妙驚訝得左右看看，無人，這是誰說的話？還是她內心的想法？她驚恐極了，她居然敢偷偷痛恨起花襲香，他們知道更要殺她了。

溪水倒映出了烏黑天空和她的模樣。幹瘦重傷的身體，憔悴泛黑的臉，張惶的眼神，黑紫的唇。一張清秀卻布滿死氣的臉。她的情況很不好。

柯山弟子們依次從小妙身旁躍過。有人驚道：“小妙，你受傷了？要背著你走嗎？”

“沒有，我沒有受傷。我可以自己走。”小妙掙紮著爬起來跟上隊伍。

少年道士們飛身掠走了。對她還有的“微妙心虛感”也沒有了。花襲香又哄好了她。她都不在乎花襲香暗殺，他們又何必管閑事？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和位置。這只隊伍裏小妙最弱、最傻、傷最重，也最不爭氣，自然會是被欺負的人。也會是第一個倒斃在飛幽路上的人吧？

碧血真君邁步輕飄飄地走過，垂著美麗光潔的臉，全部感知力都沈浸在手裏的兕幽獄。他每時每刻都在修覆兕幽獄，對周圍事無知無覺。

緊跟著他的尚志暗嘆口氣，塞給了小妙一瓶“素心養神丹”。他的叔叔柯山伏威堂首座於誠對侄子說過，多多照顧些可憐的小妙，他辜負了叔叔的囑托。擒玉搖搖頭挽著他手臂走了。尚志是好人，她喜歡他便是愛他的善良梗直，但這世上好人沒好報。她得幫他才行。

隨後的艾飛茹的胸口快堵住了。她咬緊牙關，不說話也不浪費好心。她和擒玉互瞥一眼。傻子活不過這一路的，花襲香那小賤人還會再暗殺她，免得回到華庭大陸讓門派知道她曾經謀害同門。

成熟陰沈似大人的田星恒小聲說：“碧血真君救了她，我猜真君不喜歡途中再死人。”

守靜沒有理睬小圈子的暗流，默背著聖書趕路。右肩上托著於誠攜帶來的柯山靈獸小靈犀龜“無純”。無純替不愛說話的臨時主人發聲：“我們也得先逃過妖王追殺回到華庭才行……。西方禁書說‘末世之戰一開，妖獸們幸存，道士們隕落，魔鬼們覆生，通天路斷絕。大地只剩餘魔氣和兩道宏氣。’普通修士很難生存，不知道我們是否能活下去。”

同伴們驚愕地瞅他們一眼，守靜什麽時候也跟於師信了西方神？青冥、斬月這種道門子弟沒理睬外來弟子們，像苦行僧般的抓緊每一刻鐘修煉。高壯的魏五嘟囔著：“什麽時候才能回華庭大陸啊？妖王不會追著我們不放吧。”

少年男女們都憂郁極了。這只柯山隊伍，小妙、於尚志、擒玉、雲峰、花襲香、艾飛茹、青冥、斬月、守靜、田星恒和胖子魏五，和他們無意中救起的虞海洞弟子，再加上碧血真君，十三個人行走在從飛幽回華庭大陸的路上。人人發愁。

小妙劇烈頭疼過後，又恢覆成了原來的歡快模樣。小隊伍裏只剩下她和虞海洞師弟沒心沒肺的說笑聲。

虞海洞小道士跟小妙居然是一類人。斷了條腿用“疾行符”幫助趕路。還快活得跟女道士聊天：“小妙師妹，你又活過來啦！我還沒當面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你可不能死啊。”

“不用客氣。見到你未死，當然要救了。你是虞海洞師兄嗎？”

“是，我是虞海洞赤楓峰赤雲道長的弟子，也是虞海洞戒律元和堂的候選弟子。”

人們大為驚奇。“戒律元和金殿”是上六宗聯合執法處罰犯罪的執法殿，分到各門派就是“戒律元和堂”， 對整個修仙界都有執法效力。弟子都是各宗門的精英弟子。由修為高超、精明強幹的真傳弟子們擔任。虞海洞小道士大大咧咧的，跟傳說中全是精英弟子的戒律元和殿差距有些大。

小道士心領神會地解釋：“我家族的一位遠祖是虞海洞的玉仙，開創了虞海洞的戒律元和堂。”

哦。又是一位來戰場長見識、卻險些丟掉性命的道統名門子弟。

“虞師兄，在戒律元和堂一定很威風吧？”小妙羨慕道。

“還好。只是處罰一些犯錯道士和跟著首府們去降妖除魔。更多時間是在拼命修行。修為太低會被師兄弟們嘲笑的。我也不是正式的戒律堂弟子，是候選弟子。這次來幽洲就是想殺敵立功和抓捕一兩個囚犯，積累些戰功，才能晉升為正式弟子。對了，兕幽獄裏的大部分囚徒就是我們戒律元和金殿抓獲的。”

難怪他打架悍不畏死。

“降妖除魔，你們好厲害。”小妙眼睛放光。

“降妖是對的，除魔是做個樣子的。現在哪兒有魔可除？戒律堂的主要任務還是抓捕處罰犯罪的散修、魔修和本門道士們。有時候也會跟著各山首座出去打架。哦不，是去比試修為。”小道士笑得很謙虛：“進各宗的戒律堂很難。要有元神道士或各山首座擔保，還要積累到足夠戰功，抓住過囚犯才能進。可是抓捕逃犯們太難了。殺魔令上都是修為金丹或者元神的大能修士們。像瘋王、天陰老魔，通玄洞主，還有殺魔令上排第一第二的魔女魔主，都很難抓到。”

“魔女，魔主？是妖族大能還是虛天之魔？他們在遠古就被驅逐出人界了。”守靜突然問。

“不知道。我只知道殺魔榜是數十萬年前流傳下來，緝拿得都是罪行累累的巨魔。所以小妙師妹，見到妖魔不要心軟哦，先保護好自己。”

小妙好了傷疤忘了疼，笑嘻嘻說：“我福大命大才不會死哩！碧血仙尊是好人，會救我的。我當時真嚇壞了。哎，仙尊長得真美貌，像十五、六歲的美少年。他長大後一定會像晨曦道長變成個風華絕代的大帥哥吧。虞師兄你說是不是？”她頭不疼就恢覆本性，關心美男子了。

“嘿嘿，我不知道真君多大年紀。我認為他是位元神級別的高等修士，外貌不顯示實際年齡。以他的修為很可能是個一千歲的老怪物！元神真君壽元可達一千二百歲，他是個老得掉渣的元神老祖。小妙師妹你別被他的外表唬住了，也別惹怒他，高等修士都是喜怒無常霸道無匹的。不過如果能討得他喜歡，說不定會賜你點法寶功法好東西。哎呦我錯了，不該說仙尊閑話……”

“仙尊真的很老？一千二百歲？”小妙驚叫。

“當然，你不會以為他十八歲吧？對了，我也不姓虞，我姓蘇，叫坎子。小妙師妹，我可以叫你小妙嗎？”

“當然可以。蘇師兄，你的名字好怪啊。為什麽叫‘坎子’？你還有個兄弟叫‘溝子’嗎？”

“哈哈哈小妙你真逗，你真可愛……”

剛逃過性命就八卦起真君的年齡、美貌、心真大，真不怕死。柯山弟子們狠狠得翻了個白眼，花襲香差點背過氣，這傻子根本沒記住她的話，又開始喜歡美男子了。真氣死人了。

不過做個傻子也好，起碼不用擔憂明天啊。少年們憂愁極了。他們還能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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