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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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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還沒等楚歸開口,竇憲便將昨晚的事大概說了出來,其中令他再想起都氣得七葷八素的細節自是越過不提。楚歸一聽心中便明白了,可想而知竇憲是多大的怒火多肥的膽子敢把天子一把掀開,想想昨晚的事他也是又心虛又擔憂的不行,他也沒想到會鬧到如此地步,也擔心天子將竇憲記恨在心會對他不利。

竇憲瞧楚歸像只萎了的鵪鶉一樣,心裏本來也不覺得是他的錯,將他攬在懷中態度才軟下來。

不過楚歸想象中的狂風驟雨並沒有來到,天子和竇憲兩個人都像沒事人一樣,當那晚的事壓根就沒發生過,一個還是照常上朝理政做自己的帝王,一個還是照常宿衛宮中安全做自己的將軍,兩個當事人這般姿態,那晚有所目睹的宮人和士兵自是不敢亂嚼舌頭,但世上從來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是宮闈秘辛這種最吸人眼球的事情。

即使如此,這事也不知為何傳到了宮外,但自不是原版,其中內情一般人也不清楚,只是捕風捉影、牽強附會將天子與竇大將軍為楚少傅爭風吃醋一事渲染一番,頂多博個百姓眼球,圖點樂子,賺點銀錢之類。

一派平靜之下,楚歸倒成了那個最忐忑的人。

直到春暖花開,天子率眾外出行獵。從華林園往北,出大夏門,在邙山之中圍了一片天然皇家林場。這時節春光正好,山間泉水淙淙,高大的林木冒出了新葉,偶有新生的小動物在林間穿行。

隨行人員不是很多,天子打馬在前,竇憲率一行士兵護衛左右,再有鄧家、馮家、耿家幾個駙馬及馬家、竇家幾個兒郎緊隨其後,再有一些年少得志的少年郎夾雜其中,竇固率一眾輩分年紀稍長的在中間,竇皇後領一行後宮內眷在最後。

人數不算太多,多數都是身份矜貴或年少得志之輩,但浩浩蕩蕩下來也足夠威儀。大部隊在光祿勳竇固和竇皇後的安頓下,在一處依山靠水的平谷之地駐了營,待天子率領的一眾少年郎行獵歸來,便可烤肉行宴。

竇皇後有條不紊地吩咐宮人擺好了場地,不好了瓜果茶點之類,竇固笑吟吟引眾人就座道,“天子英姿勃發,率領一眾少年郎在前行獵,我們這些老胳膊老腿的就不湊那些熱鬧咯,在這坐坐喝喝茶好好享受這春光才是正理。”

自建初七年四皇子被立為太子,竇固也代馬太後兄長馬防為光祿勳,又加竇固馳騁邊關多年,戰功彪炳,一時無倆,妻子涅陽公主又是天子親姑姑,深受天子信賴,眾人自是一派應和,又稱竇老將軍寶刀未老,這些都不在話下之類。

卻說天子一行直往西北而去,沿途所見多為帶著小鹿的母鹿、還有小兔子之類,天子也未放在眼中,多數棄過,直到了一塊高處,才勒馬停住。高處平地有限,天子在前,只竇憲與幾位駙馬隨後,其餘人都在下面等著,楚歸也在其中。

從此處能看到整個洛陽全景,巍峨的王宮,連綿的屋頂瓦肆,即使未聽人聲,一派繁華自在心中。天子揚鞭指點四方,一派豪邁道,“這是我大漢王朝的江山!”

隨行鄧家諸駙馬見勢紛紛下馬跪在地上高呼萬歲,下面諸人雖不明情況,但各個都是反應快的,也絲毫不顯遲鈍照做。

每每此時,楚歸也甚是無語,他覺得自打來了京城後,就是這點不好,動不動就要朝天子行跪拜之禮。

平身後,天子神色輕松,讓沁水公主駙馬鄧乾上前來,指著一處地方笑問道,“你那處別院便是在那個位置吧?數年前朕去過一次,你小子可真是會享受。”

天子所指的宅子離此處還頗有些距離,但從此處也能瞧到些許影子,鄧乾不禁面帶尷尬道,“稟聖上,公主已作主將那處別院賣了。”

“哦?!朕記得皇妹不是很喜歡那處別院嗎?還特意費了許多心思。”

鄧乾微躬身子,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回道,“竇大人初入京,在京中無甚院子,公主便割愛將這院子與了竇大人。”

“皇妹幾時可這般大方了?!想當初她都不舍得與朕呢!呵呵,不知道竇大人可與了皇妹多少銀兩?”

“千兩白銀。”

天子忽變了臉色怒道,“竇憲,你好大的膽子!”

眾人一時被唬得戰戰兢兢,紛紛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竇憲單膝跪地道,“臣不知何罪!”

“你以賤值奪公主園田,駙馬如今在朕面前都不敢說你竇憲一句不是!你可好大的威盛!”

“當年這處園田可是先帝賞賜與皇妹,皇妹在其上又修了這別院,向來是心頭好。就這別院便不只千兩白銀,更何況還有附帶的良田百頃。你可是好大的膽子!”

竇憲不禁心神一震,也是他一時大意,竟不知還有其中曲折。當初涅陽公主為他請托,稱沁水公主恰好有這多出的園子,平日也是空著,他初來乍到,在京中無甚根基,便將這別院便宜與了他,算是結好之意。涅陽公主乃是竇憲之妻,輩分上是他的叔祖母,他自是信得過的,便未再多查,不料卻被翻出這麽一遭。

奪公主園田並不是小事,他再多說也無益,天子已下論斷,其中內由,也不僅僅在於此。

天子見竇憲再無辯解,認了此事,越發怒道,“永平中年,先帝曾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諸豪戚莫敢犯法者。如今你連公主園田尚能賤值奪之,何況平民百姓!國家棄你如孤皺腐鼠耳!”

在場聞言之人無不心神大震,天子所言可謂莫不字字誅心!

最後這段話天子實怒氣至盛,下面諸人也都字字言猶在耳,楚歸也自聽得莫不清楚。

竇憲身側雙手不禁緊握成拳,天子之言的狠厲戾尚在其次,其所提到的永平中年陰黨三人等更相糾察,言外之意即是當初先帝對貴戚管束嚴厲,竇家卻首當其沖,不加管束,如今竇憲又直撞槍口,竟然連公主的園田都敢依勢奪之。

此話無疑揭開竇憲心中陳年舊疤,鮮血淋漓灌註,過去之事,其中是非曲直難斷,但他祖父、父親還有叔叔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甚至連罪名都沒有,竇家兒郎都遣返回本家,連竇固都十年未再啟用。

“孤皺腐鼠”四字,也是如此輕易便蓋在他頭上,竇憲神色凜冽,心中譏嘲不已。

正在此時,聞訊趕至的竇皇後與竇固諸人,紛紛上前與竇憲求情,皇後更是解冕毀服,在天子腳下匐地謝罪。眾人一片惶然。

鄧乾見此情勢,上前道,“聖上,竇大人也並非有意,還望陛下饒恕竇大人之過。”

鄧乾過去便是天子身邊的陪讀,鐵桿的惟天子馬首是瞻之輩,如此也不過是與天子遞過臺階罷了。

天子也順勢道,“連苦主都這般大度了,朕還能有何話可說!竇大人將別院園田都還與公主罷了,駙馬都為你求情了,姑且饒過你此罪。”

但此番過後,竇憲卻被免了虎賁中郎將之職,徒留侍中一銜。而侍中一職,向來是天子器重的話,便掌樞密機要,如天子智囊手腦,但若不器重的話,卻是再閑不過的虛職了。

天子本來一向便對竇憲防備甚重,如今更是棄之不用,竇憲如今又變成閑人一枚。他比楚歸年長八歲,如今已三十有餘,縱觀迄今為止的整個仕途,不得不說一片慘淡。

年少時家中橫生事故,他並不能像一般世家子弟一樣順利步入仕途。即使跟著竇家舊故或他叔祖父上戰殺敵,卻也幾乎都是不為世人所知曉的,頂多是自身歷練或為心中所願罷了。

待竇家被先帝重新啟用,叔叔竇嘉襲爵為安豐侯,天子也是直接忽視了他這個本應襲爵的嫡長孫。不過身為竇家家主,都是竇家人,他這份器量倒是有的。再到他兩個妹妹入宮,大妹被立為皇後,他也是依皇後之故才任為侍中、虎賁中郎將,還引來諸多不滿。

再到現在,他連這個裙帶之故得來的都成為幻影,就拿竇憲前半生來說吧,他的仕途不得不說還真像一場玩笑。即使不管從上至下,從天子至至平頭百姓,都沒有一個認為他是紈絝子弟,都對他的能耐充滿了忌憚或肯定,但是從他所施展的舞臺來說,卻從來無一處能證明的。

下面的楚歸不禁捏了把虛汗,能有此結果在他而言倒是好的了。現在他才恍然大悟過來,原來拿出別院竟是沁水公主的。竇憲身家如何,沒人能比他更清楚了,這點銀錢還真不在話下,但他也不知他是究竟為何落到了這個套子裏。

竇憲此番賦閑,別院也退了回去,在外人看來自是灰頭土臉。楚歸倒不以為然,他的能耐他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人再要爭,也莫要與時運爭,時運不濟,姑且韜光養晦罷了;金子終歸是金子,即使一時掩埋,卻也終能平定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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