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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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特把他的夜燈掛在一處突起的石塊上,現在三處光源把白色石室映得明亮刺目。丹尼爾依然被綁著,飽受驚嚇的眼睛仿佛兩個黑洞嵌在他疲憊不堪的臉上。柯提斯低頭看了他一會兒,才將視線移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希望你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他道。

霍特不可置信地看他。“至少我不是個天殺的基佬。”

“但你是個敲詐犯。施虐者。”

“殺人兇手。”丹尼爾尖聲喊道。

“你殺了誰?”柯提斯活動肩膀,確認他的諾福克外套給他提供了足夠活動範圍,然後向旁邊跨出一步。這一步讓霍特臉上閃過某種情緒,仿佛躍躍欲試。他想打一場,柯提斯心想。

那就如他所願。

霍特脫下大衣,視線沒有離開柯提斯。“不過是幾個叛國賊而已。事實上,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拉法葉的人,”柯提斯開始繞圈走,並看到霍特也模仿他的動作,留意著他的步法。“你抓住他們的把柄,威脅他們在那批運往雅各布斯達爾的槍枝裏動手腳,對不對?”

“不是我!”霍特聽起來被這項指控激怒了,“是阿姆斯特朗幹的,我跟這種惡心的勾當沒有半點關系。”

“但你殺了那些被脅迫的人?為什麽?”

“他們可是叛國賊啊。”霍特一再強調,仿佛征求認同,“而且他們道德敗壞。那些惡心的畜生好女色,還特別喜歡年輕的姑娘,簡直是下三濫。他們死有餘辜。”

“這點我倒是同意。你是怎麽處置他們的?”柯提斯假裝關心,“扔到沈洞裏?”

“直到地心。這洞作為垃圾場太實用了。我沒告訴過你嗎?沒人知道它有多深。”在煤油燈和白色石壁的反射下,霍特的雙眼閃著精光,“我打算今晚就把這猶太人活活扔下去,他叫得像個小女孩似的,我想知道他的慘叫聲能持續多久。”

出於恐懼,丹尼爾發出了一聲獸類一樣的哀鳴。柯提斯調整著身體重心,伸展著手指。霍特搖了搖頭。“你真要為了他跟我打?我的老天,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是這種人,柯提斯。你出身上流階級,既是軍人又是運動家,居然也喜歡這種下流勾當,你不覺得可恥嗎?”

“不。”柯提斯從牙縫裏擠出回答。他向霍特靠近幾步,對方舉起了拳頭,然後笑出了聲。

“太可惜了。我倒是想跟你好好小試一場,但把一個殘廢壓著打可不算贏得光明正大。”

“擔心你自己吧。”柯提斯原想這麽說,但他的舌頭不聽使喚,聲音聽起來變了調。他低頭看去,自己的雙手在夜燈光源下發抖。

霍特的笑容消失了。“你可別是怕了吧。”他失望道,“不是吧,打個架你都怕啊?戰爭讓你成了個膽小鬼?該死,我還期待你能激發我的鬥志呢,結果你也是個懦夫。這樣還有什麽好比的?我不如找一個猶太人往死裏踢,至少還有點兒樂趣。”

柯提斯就在此時向他沖了過去。

他叔父的作家朋友,誇特梅因,曾在書裏大肆渲染亨利·柯提斯爵士的維京人血統,以及他在戰役中被喚醒的狂戰士靈魂。柯提斯認為這種看待事情的角度未免浪漫得有點滑稽了。如果有人讓他形容自己在戰場上的狂怒,他不會說那是什麽狂戰士的靈魂,更恰當的形容應該就是“殺人狂”。

沒有遮蔽雙眼的血霧,沒有喪失心智的時刻,甚至也沒有最常見的憤怒。相反地,他只感到抽離,還有因使用暴力而產生的嗜虐狂喜。他向前進攻,看到霍特用標準姿勢舉起拳頭,仿佛以為他們要像運動家般對賽,但他出拳朝霍特胯下而去。霍特仗著優異的反應速度勘勘避開了這一擊,他後跳一步,正要開口,柯提斯的表情就讓他豎起警覺,不再浪費力氣說話。

接著他們就陷入了粗暴的混戰,“昆斯貝裏拳擊比賽規則[1] ”被扔在一邊。他們都不停在潮濕石地上打滑,都知道一次失足就可能落敗。他們身高體重相仿,霍特是憑實力拿到的拳擊藍,他體型保養得當,不但有健全的雙手,還確保自己妥善利用了這個優勢。他不停朝柯提斯右側攻擊,柯提斯不得不用上殘缺無力的右手,每一次出拳都感到鉆心疼痛。

但柯提斯在軍中待了八年,一直都在和對手以命相搏,他知道這次自己要是輸了,丹尼爾將會是何下場;更關鍵的是,他的心完全被冰冷的殺戮欲望占領了。他步步緊逼,忽略落在自己身上的攻擊和拳頭上傳來的痛感,他使出一記上鉤拳,看著霍特塞滿仇恨的嘴噴出血花。

霍特滑了一下跌坐在地。柯提斯上前一步,擡腿正要把對手的頭當成橄欖球般踢飛,地面上一個不顯眼的小窟窿卻差點害他扭傷腳踝,他踉蹌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平衡。

霍特急忙朝他放在石塊上的大衣爬去,從裏頭掏出一把匕首。

柯提斯仰頭大笑,笑聲撞在石壁上。這真是一出完美的鬧劇。丹尼爾看了這一幕肯定也會覺得滑稽。霍特站直身揮舞著刀刃,在他表達一通身為英國人的優越感後,居然自己使出所謂南歐種的伎倆,柯提斯想問他有沒有看出整件事有多麽諷刺。

霍特持刀向他沖來。柯提斯用右臂格擋,刀刃劃開他的衣服在皮膚留下傷口,但這也說明柯提斯的左手通行無阻,他對著霍特剛吃了一記上鉤拳的部位迎頭重擊。淩厲的攻擊肯定能讓霍特眼前模糊一刻,柯提斯趁機用左手控制住霍特持刀的手。他扭身抱住霍特,用右手強硬地繞過霍特的脖子,緊緊勒住。

霍特幹咳著掙紮起來。柯提斯往後仰,利用自己的體重箝制對方,手指使勁陷入霍特的手腕,直到對方終於握不住匕首。他用空出來的左手抓住霍特的下頷,狠狠一扭,隨著對方停止抵抗,他聽到一聲脆響。

他放開手,在霍特的屍體倒下前就轉身離開。

丹尼爾躺在石塊邊盯著他,眼睛瞪成一雙又大又黑的窟窿。他看起來嚇壞了。

“霍特已經死了。”柯提斯試著解釋,仿佛這事還不夠明顯。他還是沒辦法清晰咬字,所以他取來霍特的匕首,這把刀鋒刃比他的折疊刀銳利多了,三兩下就切斷了綁著丹尼爾的粗繩。

丹尼爾掙紮著想遠離那塊石頭。柯提斯跪著幫助他掙脫繩索,他們都在發抖。

丹尼爾只是太冷了。一定是的。

柯提斯回到霍特的屍體旁,用不甚靈光的手指將它脫得只剩內褲。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把那些幹衣物堆在屍體身上,再回頭幫丹尼爾脫衣。

他也幫不上什麽忙。他的手腕滿布紅痕,手指灰白腫脹,之後可有苦頭吃了,柯提斯心想。他仔細脫下丹尼爾滲水的晚宴外套和西裝,顧不上扣子,直接扯開襯衫——他似乎落下了什麽,但他想不起來。他一件一件將濕透發抖的男人脫光,再用霍特的內衣將對方盡可能擦幹。當他的手停在丹尼爾冰冷、潮濕的肌膚上,他的神智才終於完全回覆。

他深深吸了口氣。“天吶。”他的聲音嘶啞。

“柯提斯?”丹尼爾低聲叫他,他大大的雙眼盈滿恐懼。

“老天。”他眨眼,試圖把殘留的怒意趕走。“該死。我,呃……”

丹尼爾想說些什麽,但他搖晃了一下幾乎摔倒,柯提斯將他抓穩,不管他還赤裸著就牢牢抱住他,直到他找回平衡感才放手。他取來霍特的衣服,笨拙地幫丹尼爾穿上,他的手指腫得像香腸般,但仍比對方的手聽使喚。丹尼爾的雙手失去了從前的靈巧,這畫面幾乎喚回他的狂怒。

霍特的衣物顯然過大了,但總比過小好。他用皮帶將長褲緊緊系在丹尼爾纖細的腰上,再扣好諾福克外套和厚重大衣。霍特的鞋子則實在太大了,丹尼爾只能穿自己濕透的晚宴鞋,但他把霍特的襪子塞進了口袋,他倆得找個地方弄幹那雙腳。

他把丹尼爾換下的衣物扔進沈洞,接著丟下繩索和霍特的鞋子,留下了那把匕首。最後他把屍體往沈洞拖去。

丹尼爾從喉嚨發出一聲嗚咽。柯提斯道:“閉上眼睛。”因為他很確定丹尼爾不需要目睹一具屍體消失在深井的畫面。他將霍特投入黑暗之中。

然後他將丹尼爾帶出了巖洞。

到入口時他們得停下讓柯提斯將煤油燈擺回原位,再找一塊幹石頭。丹尼爾無力地坐下來,柯提斯仔細用手帕擦幹他的雙腳,再給他穿上霍特的厚襪子。

霍特是騎腳踏車來的。這輛越野車性能不錯,但在柯提斯右手無法抓握,丹尼爾頂多半清醒的情況下,腳踏車也派不上用場。柯提斯考慮過後對丹尼爾說:“你等等,我馬上回來。”便將車牽回巖洞。把車扔下沈洞讓它壓在屍體上似乎不太對,但他沒有別的選擇,所以他還是把車丟下去了。

說不定霍特現在還在下墜呢。

他回來的時候丹尼爾已經整個人蜷曲起來,雙臂緊緊環繞著自己。柯提斯看了下他濕透的鞋子和他的臉色,道:“抱緊了,”接著用鞋帶將鞋子系住掛在脖子上,然後把丹尼爾抱起來。

這段路程並不輕松。丹尼爾塊頭不大,但他也將近六尺高,而且他沒過多久就失去了意識,變得死人般沈重。柯提斯不安地意識到,只要在碎石地摔上一跤,他的膝蓋可能就要報銷。事實上它能撐這麽久已經夠了不起了。也許醫生說得沒錯,他該多多使用他的膝蓋,雖然醫生指的大概不是這樣的鍛煉。

他在月光黯淡的路上一步一步前進,丹尼爾虛弱沈重地躺在他懷裏。他的右手痛得要命,還能感覺鮮血從被霍特刺傷的前臂流下來,但他完全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

快要淩晨三點了。抱著丹尼爾他不可能移動得更快。阿姆斯特朗家也許在等霍特回去。詹姆士會過來查看嗎?

他該去哪裏?

方圓幾裏內唯一的電話就在畢哥爾摩,紐卡斯爾距離這裏則有三十裏路程。而且他得讓丹尼爾暖和起來。如果附近有放牧小屋或農家他還能尋求幫助,但一眼望去,光禿禿的地平面上什麽也沒有;深入敵方陣營找掩護,他太明白其中的危險性了。

這個念頭讓他回憶起當初他們在波爾人領地的灌木叢匍匐前進,四處尋找藏身據點時,在孤立小丘上找到的那座廢棄農場,那邊有個石塊堆成的畜欄,讓他好幾名手下得以撤退……

山坡上能用來守望四周的石墻廢墟。

這是個絕妙的主意,還是個糟糕的選擇?他也不知道。他希望丹尼爾能醒過來回答他的問題,他還希望丹尼爾能醒過來自己走,但既然對方沈睡不醒,柯提斯只好咬緊牙關堅持下去,一步接著一步,艱難地走了兩裏路回到畢哥爾摩。

他四點半才抵達目的地,渾身上下疼痛不堪。最後一次觀測的時候,別墅裏還沒有燈火。他得繞著樹叢往塔樓前進,以免被人從窗戶裏撞見,但他合理推測這個時間點不會有園丁發現他。負荷丹尼爾的重量,爬上塔樓前最後一個斜坡,是他這輩子所經歷過最艱難的事。他踉踉蹌蹌,每一步都在頑抗重力和疲憊,最終到達了門口,雙手笨拙地打開門,把丹尼爾帶了進去。

他半拖半抱將丹尼爾拽上蜿蜒的樓梯,然後精疲力盡地跌坐在橡木地板上。他讓另一個男人躺在他身邊,接著才容許自己的肌肉大聲抱怨起來。

幾分鐘後血液終於不在他耳裏轟隆作響,他確認了下丹尼爾的狀態,摸起來溫暖多了。他們的體溫接觸幫上了忙,霍特笨重的大衣也足夠保暖。他檢查丹尼爾的手腕,發現他的指頭也恢覆正常了,柯提斯松了口氣。

“丹尼爾?”他低喃。

丹尼爾的呼吸深沈穩定。他沈沈躺在柯提斯懷裏,柯提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這麽做,但還是猶豫地用手指輕輕劃過丹尼爾的臉,他順著眉毛摸下來,經過臉頰再到下頷,最後大膽地劃過嘴唇。

柯提斯沒想到對方會醒來,但丹尼爾眼皮顫動,輕輕呻吟了一聲。柯提斯在心底詛咒起自己的自私。“沒事,”他小聲道,“你很安全,接著睡吧。”

丹尼爾的嘴唇動了,眼睛眨了幾下後張開,接著他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柯提斯抓住他不讓他掙紮,但很快明白就這是個錯誤的舉動,因為丹尼爾開始哭喊了。他伸手捂住丹尼爾的嘴,感覺到對方因恐懼而僵硬,他真是混賬透頂了。

“我是柯提斯,你已經安全了。別叫了,該死!沒事了,我在這裏。停下來。”他壓著聲音,丹尼爾才總算倒回他的臂彎。他移開手。

“柯提斯?”

“我在這。”

“柯提斯,”丹尼爾又重覆一遍,仿佛終於滿意了。他閉上眼,柯提斯以為他要睡了,但他靜了片刻,接著道:“我在那個洞穴裏。”

“別再想那件事了。”

“洞穴裏一片黑暗。還——還會滴水,沒完沒了。還有那個洞——”他的聲音在顫抖。

“別說了,都結束了。”

“你來找我了。”

“我當然會來找你。”

丹尼爾沈默了更長一會兒,才道:“你把霍特殺了嗎?”

“對。”

“我不喜歡暴力。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柯提斯聳肩。至少這次暴力有效解決了問題。丹尼爾蹭著挪近他,低喃一些柯提斯聽不清的話,過了幾秒就再度沈沈睡去。

柯提斯頭靠著冰冷石墻,半躺在硬木地板上,丹尼爾沈沈地壓著他,讓他感覺溫暖而安心。他縱容自己享受了一會兒,才回頭思考眼下的情況。

他得把丹尼爾帶出去。霍特今天要缺席了。他冷酷地想,如果阿姆斯特朗還想對丹尼爾動手,他不惜賠上自己的命也會阻止對方,但要是他們用槍對付他,他可能真得賠上自己的命了。

假如雙手完好,他該會從阿姆斯特朗家的汽車裏偷走一輛。也許他現在還是辦得到,但破窗發動引擎會制造出很大的動靜,他還得花時間把丹尼爾塞進車裏。而且他完全沒把握能用食指和拇指抓緊方向盤,高速駕駛在蜿蜒崎嶇的路上。他們肯定會被追擊,但他的速度不夠甩開追兵。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考慮這個選項。但他還有其他選擇嗎?他可以試著打通電話——如果主人家還維持著好客的表象,他可以請求他們載他到紐卡斯爾,從那兒打電話——但這表示他必須把丹尼爾孤身留在塔樓。

丹尼爾抽搐了一下。柯提斯安撫地按壓他的眉頭,隨即發現溫度高得不正常。

天啊,要是他生病了怎麽辦?一整天浸在水裏,染上風寒可是一點也不意外。

他需要食物、水和毛毯,得在別墅裏的人都醒來前拿到手。他還需要一把槍。他要從這裏打電話給他舅父請求支援,無論風險多大;在那之後……好吧,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撤回塔樓,把這裏當作防守根據地,不管要僵持多久。

柯提斯一邊在心中盤算,一邊輕輕將丹尼爾從自己身上移開。他迅速環顧四周,欣喜發現舊木櫃裏還有張野餐毯。他盡可能將沈睡中的男人打點得舒適溫暖,低喃幾句讓對方安心的話語後靜悄悄離開建築。丹尼爾肯定無法在他身後拴上門閂,但在沒有盟友、也沒有補給和通信線的情況下,柯提斯已經是全靠運氣了。

他不是第一次孤立無援。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但他肯定要放手一搏。

他如此想著,才走了幾步就聽到一陣動靜,有人正爬上山坡來。

建築四周一片空曠,躲在塔樓後面只會顯得更可疑,還不如走上前去。要是得正面對峙,他就只好向對付霍特一樣對這位侵入者。

來客走近時他也向前了幾步,他活動手指、握緊拳頭,隨即發現那是莫頓小姐。

“嗨,柯提斯先生,”她朝他走來,雀躍地揮手。“我還以為我是這裏唯一一個在早晨散步的人呢。天氣真好,不是嗎?”她註意到他的狀態,隨即皺起眉頭。“您沒事吧?”

柯提斯毫不遲疑,“您一個人來的嗎?”

“沒錯……?”

“莫頓小姐,老天在上,我現在是以一個槍手的身份向另一個槍手求助,請助我一臂之力。”

* * *

莫頓小姐從丹尼爾身旁直起身,她端詳他失去意識的樣子,接著擡頭看柯提斯。

“好吧,我想他至少沒有發燒,”她道,“只是這種程度的風寒會讓身體起一些奇怪的反應,您得讓他保持溫暖和安全。我假設您所言字字不差?”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過那些照片。而他剛剛還被綁在石頭上——”

她舉起一只手。“我不是懷疑您,只是在思考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走。”

“如果您能幫我們弄來一些吃的——”

“這不夠。”莫頓小姐果斷搖頭。“在我看來,我們現在有三個問題:我們得確保達希爾瓦先生的安全,向外界求援,並且在援兵抵達前都不能引起阿姆斯特朗家的戒心。很好,那麽我想我們的第一步就是把這事告訴芬。”

“卡魯斯小姐?”柯提斯懷疑道。天啊,難道這女人還不了解這事的嚴重性?

她給了他一個憐憫的笑容。“我猜達希爾瓦先生遠不像他平時裝出來的那樣矯揉做作吧?”

“差得多了。”

“那麽您也不該輕信芬裝出來的傻女孩表象。”她皺眉思索,“不如我宣稱要獨自一人前往沼澤探險,然後向廚房要求點補給品,我可以帶上幾把槍,到傍晚為止都能守在這裏。這麽一來我可以照看病人,您和芬則想辦法打電話。您可以在傍晚回來替我。如果你們兩人整天都沒接近塔樓,自然誰也不會懷疑到這裏。如何?”

不。柯提斯一點也不想離開丹尼爾身邊。他想當留守的那個人。但要是他不回去,霍特也沒出現,再加上巖洞裏的丹尼爾不見蹤影,別墅裏的人一定會豎起戒心。莫頓小姐能勝任看守者的角色,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但他信任她。

“阿姆斯特朗全家都是狠角色,”柯提斯警告她。“尤其是詹姆士,我們發現的秘密等於宣判了他們死刑,我不覺得他們在殺人滅口前會猶豫。”

“我也不覺得。”莫頓小姐的語氣完全就事論事,“但戰爭讓我失去了兩名手足,我無法原諒將機密出賣給敵軍、背叛國家的人。這整件敲詐信的陰謀也讓我惡心,芬也是一樣的想法。你先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會向大家說我看見你晨間散步去了,而且你會回來用早餐。”

她步伐堅定地離開了。柯提斯在她走後把門拴上,回到丹尼爾身旁。

他臉色潮紅,頭發淩亂,脆弱非常。他的嘴唇微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築起譏諷和造作的防禦。毫無防備,這就是他現在的狀態,柯提斯因這個想法握緊了拳頭。如果詹姆士·阿姆斯特朗恰好經過,他很樂意現在就跟對方一決勝負。

一個小時後響起的敲門聲來自莫頓小姐,她穿著便於活動的衣服,挾著把性能優異的霍蘭德獵槍及一只背包。她揚起包,“吃的和喝的,我還給他留了把左輪手槍。我會看著他,你可以離開了。我知會過芬了。”

“請千萬小心,好嗎?替我照顧他。謝謝您,莫頓小姐。”

“只要你也照顧好芬,就不用擔心我們,”她似笑非笑地說,“而且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叫我帕特。”

[1] 1867年由昆斯貝裏侯爵修訂的拳擊比賽規則,共分十二條,包含比賽中不允許有摔跤摟抱的動作,以及每回合比賽限時三分鐘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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