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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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新冷雨中跋涉了一會兒,到達塔樓時他身上已沾染濕氣,腿卻不像以往那樣疼痛。醫生一直以來都認定他的膝蓋受傷不重,如今似乎早該痊愈,可柯提斯從來不相信他。在雅各布斯達爾留下的創傷是無法被治愈的。但當他抵達丘上那座愚蠢的仿中世紀塔樓時,他心裏想的不是疼痛,也不是疼痛總讓他想起的血紅焦土,他只想到畢哥爾摩平靜無波的表面掩蓋的醜陋真相,就像達希爾瓦的魚塘暗影,以及他即將會面的那名膚色黝黑的纖細男人。

他走進塔樓,甩去借來的油布雨衣上的濕意。

“我在上面,”從上方傳來的話語聲讓柯提斯像受驚的馬匹般倒退了一步。“栓上門閂。”

柯提斯把油布雨衣從胸口解下,將沈重的橡木門閂放回巨大的鐵制栓架裏──這個細節休伯特爵士和他手下的建築師設計得無可挑剔,這扇厚門連一只小型軍隊都能阻擋在外。他拾級而上,夾層樓板約有圓塔的一半面積,腳踩在這兒的厚橡木地板比踩在地面層的石板溫暖不少。達希爾瓦站在遠離窗戶的位置,肩靠著墻,雙臂抱胸,寬大的毛領外套披在肩上。

“這兒挺暖和的,”柯提斯邊觀察邊脫下自己的外套,“建得很厚實。”

“沒人想把廢墟造得太簡陋,是吧?我們得談談昨晚的事。”

柯提斯咽了口唾沫。“沒錯。”

“恐嚇信和叛國罪。我們得在不被人發現的前提下把線索交給有關當局,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把昨晚為了減輕懷疑而留下的任何證據挑出來。”

減輕懷疑,柯提斯想起達希爾瓦炙熱的口腔在他的莖幹上下滑動,靈巧的舌頭在龜頭游走,靠近時乳環時不時壓在他赤裸的大腿上。“沒錯。”

“同你一樣,我收到的邀請也為期兩周。”達希爾瓦的語氣與平時一般流暢,如果他也感受到了洪水般向柯提斯湧來的強烈感官回憶,他也沒表現在臉上。他是否已為無數男人口交,多一個也沒差?“但我不想等那麽久,我們之中任一人都可能隨時露出馬腳,讓他們加強警戒。”

“我猜你指的是我吧。”

達希爾瓦聳肩,“然而我不確定該如何請求增援。莊園的電話線路經過當地的信號站,負責的接線生是阿姆斯特朗家的家仆。”

“你認為他們會竊聽?”

“我很確定。寄電報或郵件可能沒問題,但我相信他們幹得出偷拆客人信件這種事,至少肯定會拆你我的信件,看看我們有沒有在裏頭親筆記下奸情,或其他可以讓他們剝削的肥羊。”

“我想也是。好吧,看來你或者我得縮短訪問行程了。”

“這是最好的做法。當然了,也許對主人們相當無禮。”

“我相信你能找個好借口。”柯提斯道。

興味在達希爾瓦眼裏一閃而過。“這點毫無疑問。”然後他猶豫片刻,才道,“我不想讓你尷尬,但我們得考慮他們昨晚拍下了危及我們名聲的照片。我想咱們得假設他們確實拍下了。”

柯提斯點頭。他能想象那些該死的照片看起來像什麽樣子。他肌肉厚實的胸膛赤裸,五官因愉悅扭曲,黝黑的苗條男人低頭跪在他腿間。

“問題不僅是要找出底片和洗出來的照片,而是一旦把它們拿走,就代表我們知道了阿姆斯特朗的陰謀。如此一來他們要不解決我們,要不銷毀櫥櫃裏的證據,或者雙管齊下。”達希爾瓦脫去厚重的外套,將它小心放下。“這兒還真是挺暖和的,是吧。我傾向把所有罪證都拿走,不管主角是我們還是其他人,然後不告而別。你是開車來的嗎?”

“我開不了車,”柯提斯勉強道。他怎麽能就把這種回答輕易說出口了?“我的手握不了方向盤。你能開車嗎?”

“不會。我猜我們能用走的,但我不覺得你會比我更想在荒原跋涉三十裏地,而且阿姆斯特朗家行動肯定比我們迅速,也更熟悉環境。”

“如果你擔心的是他們從後追擊,這裏的地型就太開闊了。”至少在這方面他還算得上是本行。“幾乎沒有掩護,一覽無疑。你有追蹤的經驗嗎?”這個倚在墻上、裹著天鵝絨外套的纖細身軀並不像習慣於野外行動的人。

達希爾瓦聳肩。“當然沒有,我又不打獵。那好吧,看來我們沒法快速離開了。我想你該回倫敦和你的莫裏斯舅父談談,他知道怎麽處理。在警隊抵達前先拍電報警告我,讓我把我們的照片拿出來。我會教你些不讓人起疑的暗語。”

聽到這裏柯提斯皺起了眉。達希爾瓦說得輕巧,但他獨自留守,被一群虎視眈眈的男人環伺下場又會如何?“為何不是你回倫敦,我留下?”

“你不會撬鎖。”

“你不會處理警報器。”

“你處理的時候我看過了,又不需要什麽覆雜的技巧,你可以教我。”

柯提斯可以教他,但他不願意。“面對阿姆斯特朗家,我想你的危險比我大得多。”原因不言自明。如果出身高貴、富有的戰爭英雄阿奇·柯提斯遭遇不測,事情將會被宣之於眾,令人敬畏的莫裏斯·維澤爵士和老將領亨利·柯提斯爵士在查明他的生死前不會罷手。達希爾瓦沒有身份和社會地位,也不太可能有位高權重的朋友,阿姆斯特朗家不會認為一個下等的葡萄牙猶太人消失了能引起社會關註。自然柯提斯會為了他的悲劇而大發怒火,但那時一切都太遲了。

達希爾瓦搖搖頭。“我可不確定。我想你可能低估了這樁陰謀有多麽冷酷,恕我直言,這不是你能處理的事。”

柯提斯瞪著他,幾乎說不出話。這天殺的小白臉怎敢說這種話──表達這種意思──?他深吸了口氣,“我能保護自己,總比什麽搔首弄姿的娘娘腔來得強。你帶著情報離開,交涉才是你擅長的事。”

“我的老天,大英帝國的軍人還真是英勇無匹,擡頭挺胸以身涉險。你在這兒可沒有格林機槍啊。”達希爾瓦酸溜溜地回嘴。

“我不怕該死的阿姆斯特朗一家。”

“這不是能用暴力解決的事。重點是證據,還有我們要如何轉移文件,在這通混戰後讓他們被逮捕,而我們安全脫身。要是阿姆斯特朗家在執法單位查獲數據前銷毀櫥櫃裏的一切,我們就輸了。如果他們用那些該死的照片對付我們,流言蜚語還算小事,你可能要等著坐兩年牢。”

“要是阿姆斯特朗家的人在你偷偷摸摸時把你逮個正著呢?”柯提斯質問,“給你在紅木林下挖個墓穴如何?”

達希爾瓦皺眉。“我會盡力避免那種情況。這沒什麽好爭的,你只管去倫敦,剩下的我來應付。”

“我會去才真是見鬼了。”柯提斯憤怒地向前一步。“如果你覺得我會窩囊到躲在你的裙擺後面──”

“你說什麽?”

“我不會讓別人冒著生命危險來保護自己的名譽,”柯提斯怒斥,“這不是名譽的意義,你明白嗎?”

“事實上,就算身為低俗的南歐種,我也明白名譽的意義。”達希爾瓦臉色發白。“是我害你陷入昨晚的窘境,我會自己收拾爛攤子。”

“我不是個該死的女人,也不需要像鬧劇裏的八婆一樣要你該死地保護我的名聲,”柯提斯怒視他的臉。“你以為自己是誰,可以對我發號施令?”

“親愛的上帝啊,這可不是讓你重現雄風的時機。”

“什麽?”

他和達希爾瓦面對面了。單薄的男人背貼著墻,黑眼珠裏充滿警惕,但沒有退縮之意。

“很抱歉昨晚我傷害了你的男性自尊,”達希爾瓦開口,“我為自己吸了你的雞巴道歉。我知道在經歷這種缺乏男子氣概的經驗之後,你想要表現得像個尊貴的英雄,但我更關心如何在我倆安全無虞的前提下把阿姆斯特朗一家送上絞架。清楚了嗎?”

柯提斯想說的話都被噎住了,氣憤的辯駁和讓這惱人家夥住嘴的欲望交雜在一起。最惱人的是達希爾瓦不加修飾也不知廉恥的話語喚起了他的意識。他想揍他,他想抓住他把他拽到跟前,就像達希爾瓦昨晚在圖書室做的一樣。但他不知道控制住對方後自己打算幹些什麽。

“我道歉,”達希爾瓦悄聲開口,聽起來比起心懷歉意的人更像一條眼鏡蛇。“我卑躬屈膝地請求你的原諒,這就是你想聽的嗎?我跪下來有用嗎?”

柯提斯心跳停了一拍。出現在他心裏的畫面太過強烈,他說不出話,而且知道他的臉色一定出賣了自己,但他沒法控制。兩人間的沈默短暫但明確。

“啊。”達希爾瓦嘆道。

柯提斯胸口緊繃得無法呼吸。達希爾瓦目光難辨,嘴唇微張,他們靠得很近。

“是這樣嗎?讓我跪下,這就是你的要求嗎?”

這太瘋狂了,不可原諒,而且這次可沒有借口。柯提斯渾身僵硬,下身硬得像支槍管,他很確定達希爾瓦看出來了。

達希爾瓦離開墻面站直,現在他離柯提斯的臉咫尺之遙,他們的身體近得能感受到對方呼吸。“我有條件,柯提斯,如果我這麽做了,那也是因為你想要我這麽做。你要求的。你不能指控我違背你的意願強迫你做任何事。”

柯提斯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響表達抗議,達希爾瓦緊緊盯著他。“我是認真的。如果我吸你的屌就可以挽救你受傷的男子氣慨,那就說出來。”

柯提斯不懂達希爾瓦為何指控他雄風不再,他很多年沒覺得自己這麽有男子氣概了。除了手指、事業和朋友,雅各布斯達爾還奪走了他的欲望;他幾個月都難得需要靠左手舒緩一次。然而現在,當他盯著那雙微張的嘴唇,知道它們的能耐,他就覺得達希爾瓦根本讓他的欲望潰堤,帶來久旱甘霖。

但他不是個詩人,所以他沒說出口。

“告訴我你想要什麽。”達希爾瓦的嗓音緊繃,呼吸急促。

“我想……我想要你做那件事。”

“做什麽事?”

“跪下來,”柯提斯道,“舔我。”

達希爾瓦從口袋抽出一張手帕,將它鋪在地板上,跪在上面。柯提斯看著他的動作,內心渴望的同時不敢置信。他僵立原地,達希爾瓦沒有擡頭,徑自向他的腰帶伸手。扣子被解開,布料被推到兩旁,他勃起、硬得發痛的陰莖袒露,在達希爾瓦秀氣的五官旁顯得格外粗大。

“你想怎麽做?你想射在我嘴裏嗎?”

“噢天啊,沒錯,求你了。”

“禮多人不怪,”達希爾瓦咕噥,接著用嘴唇包住他。

柯提斯向下望,看著他粗長的家夥在達希爾瓦的嘴裏進出,簡直不像他身體的一部份。達希爾瓦的舌頭和喉嚨包覆著他,雙手伸到後面握住他的臀部,被人這樣拿弄的感覺就算隔著衣物還是如此奇異。他開始小幅度移動,配合達希爾瓦的動作,感受對方的手指收緊,接著其中一只手伸進他的內褲,揉捏他的睪丸,然後──噢天啊──有一只手指沿著他的臀縫向後滑。

“住手,”太過強烈親密的刺激使柯提斯下意識啞聲制止對方,但達希爾瓦迅速停下了動作,他又希望自己剛才沒開口了。

達希爾瓦擡起頭退開,柯提斯看到自已勃起的陰莖上唾液的反光。“真是抱歉啊,要不你自己操我的嘴?”

他再次用雙唇含住柯提斯的陰莖前端,接著柯提斯就照對方說的做了,他朝著達希爾瓦的喉嚨用力挺進,掌控他的頭部讓自己往前推。他聽到對方發出的尖細嗚咽,同時兩只手握上他緊繃的臀部,他模糊地想達希爾瓦是否也要高潮了,但除了那張令人淪陷的嘴,他無法為別的事分神,他不斷挺動,接著毫無預兆、毫不留情地將一股股炙熱的歡愉射進詩人的喉嚨。

幾秒後他放開達希爾瓦的頭發,雙腿動搖。達希爾瓦坐回自己的鞋跟上,低著頭,幾縷黑發垂下。

柯提斯用顫抖的手將自己塞好。終於疲軟下來的陰莖現在敏感得難以忍受。

達希爾瓦跪在地上。他沒有動,沒有開口,也沒有看柯提斯。

柯提斯想說點什麽。感謝他,觸碰他,更何況他還記得以前在學校常說的,一人一遭,天公地道,而十二個小時內達希爾瓦已讓他上了兩次天堂。他也想知道達希爾瓦是否全身的肌膚都是橄欖色,行過割禮的男人看起來又是什麽樣子。

達希爾瓦沈默不動,不像想被觸碰的姿態。柯提斯像對著只可能會咬人的野狗那樣試探地伸手。對方沒有反應。

“達希爾瓦?你呢?”

“我?”刻薄的諷刺又回到達希爾瓦的語氣裏,肌膚相親給柯提斯帶來的溫暖消失無蹤,他放下伸出的手。

“你為什麽那麽做?”

“是你做的。”達希爾瓦還是低垂著頭。“不要假裝都是我的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難道這家夥以為他是那種偽君子?“我的意思是──你還好嗎?”

達希爾瓦這才擡頭。

“當然,感覺太美妙了,和一個鄙視我的人幹上一場,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

這話像是把柯提斯一股腦推入水裏,讓他分不清方向。“什麽?我不鄙視你啊。”

“是嗎。”達希爾瓦站起來,撣去褲子上的灰塵。

“我沒鄙視你,這完全是胡說。”

“你說我是搔首弄姿的娘娘腔,接著就把老二塞進我嘴裏。”他的手指沿著下巴仔細撫摸。“你用那玩意的時候真該小心,它可有點殺傷力。”

柯提斯被罪惡感刺痛了。“我沒傷著你吧?”

“沒,反正也不重要。”

“這當然很重要,等等,看在老天的份上。”達希爾瓦要去取外套時他抓住對方的手臂。“請你等等。我實在是該死的粗魯,我道歉,我──我不像以前的自己了,我也很痛苦。”

“我看出來了。我們剛才做的不就是為了讓你不用這麽想嗎?”

“這不是我的意思。聽著,你絕對是個勇敢的人,為了將敲詐犯繩之以法,你不惜以身犯難。但我經歷過遠比這更危險的情況,我還是比你更有經驗來應付。最明顯的事實是我是個軍人,而你是個──”

“基佬?”達希爾瓦尖刻道。

“詩人,”柯提斯道,“也就是說這次我來承擔肉體上的風險。我不會把你留下來面對危險,自己卻溜回倫敦。我不想被點明自己能力不足,我也沒法說我喜歡你早前表達立場的態度,但我不該因此跟你針鋒相對,請你原諒我。”

達希爾瓦一點理解的神色都沒有,柯提斯覺得自己方才和說斯瓦希裏語[1]也無異了,因為對方顯得非常困惑。柯提斯不知道原因,他說得應該夠直截了當了。他放松肩膀,接著點出另一件該開誠布公的事,“而且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有沒有做錯什麽,對於──”他在自己的胯下和達希爾瓦的嘴間比劃了一下,“我的行為可能不太恰當,我不了解這種事。”

達希爾瓦張嘴又閉上,最後他道:“對,你是不了解,而且顯然我也會錯意了。”

“你說什麽?”

“讓我搞清楚。那才是你生氣的原因?被排除在行動之外?我還以為是你的自尊瀕臨危機──”

柯提斯知道他欠對方一個誠實的解釋。“我不需要人家提醒也知道自己半殘了。要抱著這個事實活下去並不容易,而我不想被提醒自己不如以往。”

“好吧,天知道你以往什麽樣子,因為你現在還是肌肉發達,屌長像馬。”

直白的形容讓柯提斯吃驚地眨了下眼,達希爾瓦皮笑肉不笑,“但這還輪不到我評論。你只要告訴我,你有沒有,至少曾經,因為我昨晚強迫你的事生我的氣?”

柯提斯再三思索,最後回答,“沒有。”

“是──嗎。”達希爾瓦拖長音調。

“我不生你的氣,”柯提斯再次道,“好吧,假如我真的生氣了,又怎會希望你再做一次?你,呃,你非常好心。”他邊說邊覺得自己臉紅了。

達希爾瓦開始揉捏鼻梁,像是頭痛的征兆。“嗯……你還真是坦白,不是嗎?我以為──好吧,蠢的是我。我懂了,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麽?”

“擺在眼前的事實,還有後果。”達希爾瓦大嘆一口氣。“好吧,首先我無意質疑你的體能條件。我沒資格這麽做,更重要的是,我懷疑暴力是否能在這裏派上用場。我們需要騙人,而這是我的專長,不是你的,這是我的另一個重點。老實跟你說吧,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之所以覺得自己比你更有資格處理這件事──啊,太丟人了,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麽?”

“重點是,當我暗示你──好吧,當我告訴你我只是在執行私人調查,那不完全是事實。我有公務在身。”

“公務?什麽公務,寫十四行詩?”

“不,是我的另一個職業。”達希爾瓦的臉色在柯提斯看來接近羞赧了。“我在外交部情報處工作,事實上,你的莫裏斯舅父是我上司。我是他的,呃,特別招募人員。”

柯提斯聽得懂每一個字,但他無法理解達希爾瓦的意思。“你在情報處工作?”他重覆道。

“正如我方才所言。”

“你是個密探?”

“我恨透了那詞,聽起來莫名粗暴。”

“你?”

達希爾瓦翻了個白眼。“你覺得不可置信,我猜我該高興吧。要是我看起來就像國家的工具,那可就太讓人沮喪了。”

“可是──你怎麽沒說?”

“密探。這是機密。”

柯提斯張口結舌,他還在試著想象一絲不茍的舅父怎會招募一名弱不禁風的花孔雀,隨即就被一個意外駭人的念頭擊倒了。

那只是偽裝。那全是天殺的偽裝。達希爾瓦是政府的特務,用他這副氣死人的偽裝讓人掉以輕心正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昨晚給柯提斯口交是為了確保他們能將證據安全帶出,僅此而已,但今天他、柯提斯、他卻──

他強迫這個男人跪下,用嘴為他服務。這和達希爾瓦的意願無關,是他的意願。

柯提斯盯著對方,面如死灰。

“你還好吧?”達希爾瓦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柯提斯?”

“噢我的老天,”柯提斯被羞恥感淹沒,結結巴巴道,“我很抱歉。天啊,我──我再怎麽道歉也沒用了。”

“為了……?”

這實在難以容忍,但他自作自受。“你一定覺得我需要被施以鞭刑。”

“我真心沒這麽覺得。你在崩潰什麽?”

“天啊,夥計,我剛讓你──”柯提斯比劃達希爾瓦剛才跪著的地方。“那樣。我逼你的。全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

達希爾瓦看向那裏,又擡頭,臉上出現微妙的表情。“你突然間無地自容是因為你認為我是個政府特務,只是假裝成不知廉恥的娘炮[2]?”

柯提斯勉強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我只能道歉了,我那時候不知道。”

“親愛的,你想岔太多了。”達希爾瓦拍著他手臂安撫他。“我是政府特務,同時也是不知廉恥的娘炮。並不是說你要求我幫你口交我就會照做,但如果你以為自己奪走了我的嘴上貞操,你大概晚了十五年,還排在一大群家夥後面。”

“噢,感謝老天,”柯提斯終於放下心裏那塊大石,松了口氣,而達希爾瓦鎮定自若的神色瓦解,他笑彎了腰。柯提斯惱怒地看著他,“這一點也不好笑!”

“就是那麽好笑。”達希爾瓦眼裏滿是笑意,他的雙唇通紅,頭發淩亂,看起來英俊得過分,柯提斯胸口發緊。

他跌坐在地,頭埋進雙手。

達希爾瓦盡力控制笑意,但聲音還有點發抖,“別這樣,這又沒那麽糟。”

柯提斯沒出聲。一片短暫的沈默。

“柯提斯?”

他辦不到,他沒臉面對這一切。達希爾瓦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他還怎麽直視對方、或任何人的雙眼?天啊,這男人可是他舅父的下屬。

“我懂了,這就是那麽糟。如果你在考慮攻擊我,看在老天的份上別打臉,但我得提醒你我們還需要一起工作──”

“你在說什麽鬼話?”

“我在祈禱你沒想揍我。”

柯提斯擡起頭,“我當然沒想揍你!”

“那我就放心了。”達希爾瓦幾乎毫無聲響地緊鄰著他蹲下。“我恨極了暴力,尤其是沖著我來的時候。”

“我到底為什麽要那麽做?”這想法對柯提斯而言是一種侮辱。他或許不聰明,但他也不是野蠻人。

“噢,好吧,有些男人覺得事後把那些吸射他們的家夥揍一頓,自己看起來就不那麽像基佬了。”

“我可不這麽認為,”柯提斯接口後隨即發覺不太對,“我是說,我不會因此揍人。當然雖說此前也沒這種機緣。”達希爾瓦抿緊唇,像盡力忍住別再一次笑出來。柯提斯怒目而視,“我的意思是,讓一個男人對我做這種事我也不可能變成基佬,我不是你們這類人。”

“你當然不是了。”

“我真不是。我只是──剛才的行為……和基佬不一樣的,對吧?”

“完全不一樣,”達希爾瓦從善如流地附議。

“總之,那不是重點,”柯提斯將話題從岔路上拉回來,“重點是,現在的處境完全是我造成的,所以我絕不會為此責怪你。”

“我感謝你的坦承,但這件事根本沒有什麽‘錯誤’可論。”達希爾瓦拿出懷表,“我們該回別墅了,午餐時間快到了。你能聽我幾句話嗎?”

“我除了聽你的也沒幹過別的事了,”柯提斯有感而發,“你能說動一頭驢子。”

“你倒是在不少方面都和這種動物驚人地相像。”達希爾瓦的眉頭抽了下,尖刻的話語聽著便一點也不刺人了。“第一,由我來取照片,因為我比你更有技巧,我說了算。第二,我希望你別因昨晚的事件自怨自艾,你可以把它看作一場誤會、一個失眠的夜晚或一出鬧劇。你可以當我已經忘了。”

這提議似乎該讓他松一口氣。達希爾瓦沒留給他思考的時間。

“第三是最重要的:人命。在雅各布斯達爾的光天化日之下及在泰晤士河的夜深人靜之中死去的人命,在比奇角的海岸摔破腦袋及孤身在房裏飲槍自盡的人命,或是在下一場戰爭中因為被出賣而死去的人命。阿姆斯特朗家的發跡之路沾滿鮮血,而我想讓他們接受制裁。我確信在這件事情上你我站在同一陣線,因為如果你是個因私忘公的人,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柯提斯深吸一口氣,沒有二話地接受。“恕我直言,達希爾瓦,這件事你不必再提醒我第二遍了。”

達希爾瓦頷首,像是兩名專業人士之間達成了共識。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拉柯提斯起來。盡管比對方多出好幾磅肌肉,柯提斯還是握住了他,感受達希爾瓦手指傳來的片刻溫暖。

“非常好,”達希爾瓦道,“我先溜出去,五分鐘後你再離開。我會想一個讓你回倫敦的借口,還有讓你通知我援兵上路的方法。處之泰然,別逞英雄。把訊息交到維澤手上才是最重要的。”

“了解。只管讓我知道你需要什麽。否則,呃──那句什麽的人什麽服務的話怎麽說的來著?”

“你是說‘只站著待命的人,也是在侍奉[3]’?”

達希爾瓦總是能輕易領略他的意思,這讓他很開心。“沒錯,我實在幹不來。”

“是嗎?那聽起來倒是我的理想工作。”達希爾瓦飛快給他一個笑容,沒有往常的揶揄。他撿起大衣,無聲地走下階梯。

柯提斯坐回墻邊,思索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達希爾瓦是一名密探。一想到他大膽的花朵袖扣及慵懶的言行舉止,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你更容易將他在圖書室埋首於手稿之間的姿態和專業人士聯想在一起,若是描繪他跪在眼前的模樣則不可能……

別再想那件事了。如果達希爾瓦不夠優秀,柯提斯的舅父莫裏斯爵士也不會招募他。柯提斯想象了一會兒他倆共處一室的場景:雷厲風行、總是讓柯提斯背脊打直的莫裏斯爵士,與柔若無骨、穿著天鵝絨外套的達希爾瓦,他無法接受這個畫面。但達希爾瓦肯定會換上另一副面孔,用充滿專業素養的姿態工作。他肯定能演得精湛,柯提斯對此深信不疑,那人能像演員般游走於各種角色之間。也許對基佬而言展現不同樣貌並不難,畢竟他們習於隱瞞自身的秘密──

他的思緒因這念頭而中斷。

他的求學生涯都只和男性待在一起,大學時自然也是。讀牛津時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出外尋找女性伴侶,但他總是分身乏術,專註於競技,還有不得已的時候,專註於學業。畢業後他便從軍,自此輾轉在非洲各處,至少到雅各布斯達爾為止都在行旅。事實上,他一生中都僅有男人作伴。他在中學、大學都曾和同性玩鬧著相互慰藉,在軍中也有特定消解欲望的對象,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屬正常,畢竟男人都有需求。

但今天達希爾瓦帶來的一切的和他之前的同性經驗完全不同。這是他第一次不得不認真思考這點。

柯提斯閉上眼。他還能感覺到達希爾瓦的嘴在他胯間留下的濕意,這一瞬間,他甚至有自慰的沖動。

他之前從沒考慮過自己的性取向。他基本上沒怎麽考慮過自己的事,他不是那種善於自省的人。但在他以為自己竟強迫一個男人為他服務的當下,他終於面對現實。

他想要達希爾瓦。不只為了生理上的需求,也不只為了讓陰莖被人撫慰,他想要那個膚色黝黑、傲得鋒芒畢露卻能輕易跪下的聰明男人。柯提斯今早硬著醒來,因為他想到昨晚達希爾瓦在他腿間映射在鏡中的畫面。在臺球室看到那個男人朝綠色臺面彎身,他用盡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勃起。而當達希爾瓦願意用自己不可思議的嘴接納他的時候,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事物能擋在他前面了。

是你要求他為你口交。是你請求他的。

他用雙手搓著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非常好:有人願意為他口交總比沒有好,達希爾瓦又是一只俊俏的惡魔,熟知如何取悅男人,而且天知道他有多久沒有被激起欲望,遑論實際紓解一番了。除此之外真有別的意義嗎?

他之前來往的家夥全是和他一類的人:軍人、運動家、上流階級。他對於基佬有個籠統但明確的印象,認為他們都異於常人、嬌裏嬌氣,就像在那些倫敦俱樂部裏抹粉施脂的男人。就像達希爾瓦;眉型完美,褲子合身,裝模作樣。

柯提斯不是那種人。他單純地不覺得自己是基佬,無論基佬是什麽樣子。他覺得自己像個普通家夥,總是喜歡和同性待在一塊兒,僅此而已。他估計有些人可能不明白其中差別,但那裏確實有一條明確界線。他不確定劃在哪兒,但總之有條界線。好吧,必須有界線,因為他不是基佬。

這麽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柯提斯離開墻邊站直,大步下樓拾起油布雨衣。回別墅的時間到了,他要面對阿姆斯特朗家,為了國王和國家行使義務,把這些自溺的念頭放到一邊。如果達希爾瓦能專註於手中的任務,為英王陛下效勞的阿奇·柯提斯可不能落於人後。

[1] 斯瓦希裏語屬於班圖語族,是非洲語言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之一。

[2] Invert是十九至二十世紀初的概念,在“同性戀”(homosexual)這個概念出現之前,西方性學家認為同性戀者是天生性別相反。

[3] 彌爾頓寫自己失明的十四行詩《他的失明》最後一句,此處用屠岸之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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