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午餐時人聲鼎沸,柯提斯專註於他周圍的互動,心如明鏡地觀察這群別墅客人。

藍布頓盯上了格雷林夫人。這一點毫無疑問;然而他調情毫不委婉,用語更是下流低俗。柯提斯若是格雷林可咽不下這口氣,但那蠢貨自己早被阿姆斯特朗夫人迷倒了。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和霍特在爭取卡魯斯小姐的好感一事上仍保持著良性競爭關系。她端著和善笑臉,將自己的青睞分予兩人,但全然看不出她對任何一方有絲毫好感。她是演技高明,還是單純不喜歡這一對年輕男人?畢竟連柯提斯也開始覺得這二位不講禮數了。達希爾瓦正在和病懨懨的藍布頓夫人攀談,天知道他是何居心。柯提斯盡力不去註意他。他總覺得對方的嘴顯得有些紅腫。

他們用餐到一半時雨就停了,幾杯咖啡、幾支煙過後,阿姆斯特朗夫人組了一只石灰巖洞觀覽隊。現在迫切需要鍛煉體能的柯提斯也加入了他們;達希爾瓦則理所當然不在其中。他無疑另有計劃。午餐前柯提斯發現夜燈和被他遺忘的上衣出現在他的衣櫥裏,他完全不知道達希爾瓦是何時將它們取回、又偷偷物歸原主的,但這恰好證明了對方的工作能力。著實讓人欣慰,因為柯提斯完全忘記自己把它們落下了。

霍特和阿姆斯特朗熟練地從兩邊包夾卡魯斯小姐,路線遠離眾人,所以柯提斯幾乎全程走在莫頓小姐身旁。但這一路上並不乏味,原來她不只是卡魯斯小姐的女伴:她是那位曾連續三年在全國女子射擊大賽摘金的帕特裏西亞·莫頓,這兩裏路程幾乎成為柯提斯從南非回來後最愉快的一段插曲。

他們緩步穿過空曠陰澀的野地,途經一座座環繞奔寧山脈展開的緩丘,話題一直圍繞著槍靶和獵物射擊展開,還談到了槍枝型號和彈匣制造商,他們甚至為了土鴿和雉雞作為飛靶孰優孰劣爭論起來。而事實證明,神色生動起來的莫頓小姐很是討人喜歡,她雖不甜美但英姿煥發,她深有遠見、實事求是,健談的性格也令人印象深刻。說實話,如果柯提斯哪天考慮與誰共結良緣,她就是理想的對象了。不過即使在這段氣氛良好的旅程結束後,他也沒有燃起拉近那一天的念頭。

柯提斯無意與莫頓小姐談情說愛,對方的目光也完全沒有流連在他身上,她像一名理智的女性一樣和他討論槍枝,一邊留心卡魯斯小姐的去向。最後柯提斯的結論是,一段嶄新的友誼比短暫的別墅逸事更加吸引他。

阿姆斯特朗夫人讓大家在亂石累累的斜坡跟前停下。“我們到石灰巖洞入口了,希望各位已準備好伸手爬一小段了,這兒沒有人怕黑吧?”所有人都笑了,只有藍布頓夫人發出一聲緊張的輕呼。阿姆斯特朗夫人微笑道:“也許先生們能為女士伸出援手?”

霍特迅速攙住卡魯斯小姐。阿姆斯特朗夫人朝她的繼子投去一個同情的笑容,“詹姆士,來幫幫你的媽媽。”藍布頓先生則牽住格雷林夫人的手臂,親密地咬耳朵使她咯咯發笑,格雷林先生只好對藍布頓夫人伸出手。柯提斯朝莫頓小姐看去。

“想都別想。”她向他道。

“不敢冒犯。如果路線太崎嶇,我可能還需要您的幫助呢。”

不過這條小徑其實並不難走,他的腿狀態也沒那麽糟。石灰巖洞入口寬敞,外頭掛著煤油燈供游客使用。詹姆士和阿姆斯特朗夫人率先進去,她在平滑的石頭上差點滑了一跤,他用手臂穩穩圈住她的腰喊道:“小心點,媽媽!”這時候柯提斯腳下一空,一滴水從洞頂滴落在他頭上。

“還真挺驚險的,”莫頓小姐咕噥道,“您知道我們之後還能遇上些什麽嗎?”

“這個嘛,石灰巖洞是雨水滲入地表向下蝕刻成型的,所以我們該能見到些特殊的天然石雕吧。”

他們下行穿過第一條隧道,盡管腳下鑿著石階,整條路仍然陡峭濕滑。這裏濕氣冷冽、空氣稀薄,光源映在潮濕的黃褐色石壁上,讓壁表看起來像一團團隆起的肉塊。

“簡直像在惡龍的食道裏一樣,”卡魯斯小姐向後方喊道,聲音在潮濕石壁間回響後有些失真。她的前方是阿姆斯特朗母子,後面跟著格雷林先生和藍布頓夫人,接著是柯提斯和莫頓小姐。

“噢!”

“怎麽了?芬?”莫頓小姐大聲呼喚,“芬!”

他們前頭的藍布頓夫人突然停下腳步,驚呼出聲。

“請向前走,好嗎,”莫頓小姐道。“噢。噢,我的天哪,瞧瞧那兒。”

盡管柯提斯見過不少巖洞,這裏也算相當壯觀了。無數石尖像利齒般從洞頂探下,有些則從地面冒出,好似垂著燭淚的巨大蠟燭。熟悉環境的阿姆斯特朗母子將他們的煤油燈放在最適合照亮洞穴的位置,影子跳躍閃動,藍布頓夫人驚呼一聲縮在格雷林先生的臂膀中。

“好吧,是挺有意思的。”莫頓小姐環視周圍,“我們能隨意走動嗎?”

“請盡情參觀,”阿姆斯特朗夫人道,“這兒的隧道石室就像山底的蜂巢一樣錯綜覆雜,但大部分都窄得無法深入,別硬擠進去就不會迷路了。如果您的煤油燈熄了──”這時藍布頓夫人哀叫一聲,“請留在原地大聲呼救。沒有照明設備,在地底深處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

人群往四處散開。柯提斯不用承擔照顧女士責任了,便好奇地沿著一條稍寬的隧道往深處走,到了盡頭的石室。相較於主洞穴的黃褐色調,這兒的石壁色澤雪白。他沿著邊緣慢慢地走,觀察墻上的波紋,想象著這神奇的傑作得有多少歲了。石室底端有一小道人工石墻,他往裏瞟,發現石墻圍著一個將近六尺寬的地洞,洞口接近正圓,洞裏一片漆黑。

他舉著夜燈往下照,那裏空無一物,令人惴惴不安。他試探性地投了顆小石子下去,但沒聽見它落地的聲音。

他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很壯觀,不是嗎?”霍特獨自走進來,“註意那個窟窿。那是個可怕的小陷阱。你不會想摔下去的。”

柯提斯站直身體,“不知道這下面能有多深。”

“沒人知道。他們試過垂下吊著煤油燈的繩索探測,但每次繩子都不夠碰到洞底。這算是個沈洞吧。無底深淵,直直通往地心。”他說得樂在其中。

“我的老天。”柯提斯朝深淵多凝視了一會兒,“阿姆斯特朗從你身邊將卡魯斯小姐搶走了嗎?”

“搶人的是她的鬥牛犬。”霍特抿緊嘴,假扮莫頓小姐嚴肅的表情。柯提斯對這種態度毫無耐心;一個紳士不該這樣形容女人。他不讚同地看了霍特一眼,繼續參觀奇形怪狀的石壁。

但霍特似乎沒有領略他的暗示。“我認真問你點兒事,今早和我們的希伯來朋友那樁插曲,你怎麽看?”

“他光明正大擊敗了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噢,少來了。他是職業玩家,你看不出來嗎?你見過哪個紳士那樣打球?”

柯提斯不曾見過。如果達希爾瓦不是職業老千,那也並非因為技術不夠或者道德感過剩。他擺明不是個紳士。這點霍特說得沒錯。

但柯提斯沒法讚同他。

“他球技高明,”他反而出聲回護對方,“他也不是為了賭金打球。我找不到非要詆毀他的理由,他或許和我們不是一類人,但也不是個惡棍。”

“他可是個猶太人。”

“話是沒錯,但那又如何?我們爭的是臺球輸贏,又不是宗教論戰。”

見柯提斯無法理解,霍特搖頭。“你是個軍人,你肯定想保家衛國吧。”

“你把達希爾瓦當成敵人?”

“他整個族類都是我們的敵人。”霍特顯然察覺了柯提斯臉上的困惑,他接著解釋,“這個國家百廢待興,而道德低落之徒正在從內部瓦解我們。我們的國王縱情享樂,身邊盡是以色侍人、見風轉舵之輩。正直的英國人郁郁不得志,誰也不在乎那些撐起帝國脊梁骨的人。該以身作則的人不是沈溺於聲色場所,便是活在雲端、空談感性;稍有點道德觀的人反而被認為跟不上時代。好吧,如果達希爾瓦是現代的代表,我寧願跟不上時代。我一直以為你和我有同感。”

“我對國王陛下的行為沒有意見,我也不熟悉他身邊的人,”柯提斯生硬地回答,“至於其他部分,我敢說你自有你的道理。”幾天前他還會視其為正確的道理,也許還會同聲附和,但現在這些話聽起來無比空洞。“然而──”

“然而什麽?你不會跟那種人站在同一邊吧?”霍特朝洞穴中四散的人群揮手,“那些盲目追求愉悅和自溺,根本不把祖國放在心上的人,我倒想看看他們下場如何。”

“下場如何?”柯提斯不太喜歡霍特眼中的情緒,他看起來像個政治或宗教狂熱者。

“噢,這種日子不會持續下去的。這個國家正在走向毀滅,記住我的忠告。有別的強權正在崛起,他們的理念更強大、更純粹,他們的人民已準備好奮鬥、掠奪。我們現在不加入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和對方兵戎相見。但無論選擇哪方,我們都得先擺脫掉這些把國家蠶食一空的寄生蟲。”

這種論調柯提斯聽過幾次,但向他高談闊論的人中沒有一個真正披過軍服。他向來是個有耐心的人,不過自從雅各布斯達爾歸來,他就難以忍受不切實際的空想家了。他回應時語帶諷刺,“沒錯,很中肯。所以等發生沖突,你會上場打仗嗎?或者說,如果你這麽鬥志高昂,為何不現在就從軍呢?”

即使煤油燈亮度微弱,他也能看出霍特雙頰顏色變深了。“男人可不只有一種方式報效國家。”

柯提斯想起達希爾瓦暗中進行的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其他人嘴上談兵的時候,他正是在報效他的國家。他感覺自己殘缺的手半握成拳。“沒錯,不只一種。男人也有很多種方式侍奉他的上帝。”

霍特的鼻翼因憤怒扇動。“好吧,阿姆斯特朗說了你和那家夥走得很近,如果你更喜歡和猶太人和南歐種混在一起,我想那也是你的權利。”

柯提斯轉身離開了。他手上光源沿著洞壁快速移動,照亮高低起伏的光滑石塊,奇妙的形狀從暗中一一浮現,這些美景都從他身旁掠過。另一條過道傳來男人的低喃和女人的輕笑,聲音消失在白色石室入口處。他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事實上,比起霍特,他確實更希望和他作伴的是達希爾瓦。他會想看看對方臉上的驚奇,會想聽聽如此壯麗的景色能讓一個詩人寫出怎樣的作品。他會想向對方解釋石灰巖洞的地形是如何形成,因為達希爾瓦想必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他想知道這些詭異的時光雕塑會造成什麽影響,改變對方創造出魚塘暗影的想象力。他覺得達希爾瓦會樂在其中,而且他的喜悅將是真實有趣的。

他返回時,莫頓小姐和卡魯斯小姐正斜靠在主洞穴的一塊大石上讚嘆洞頂的景觀。藍布頓夫人和格雷林先生則無言地站在一塊兒研究石壁,彼此間有股疏離的氣氛。他朝兩位小姐走去,等他靠近時,莫頓小姐便向她的同伴皺眉。

她堅決道:“別多嘴,芬。”

“噢,帕特,別這麽嚴肅嘛。”卡魯斯小姐撅嘴,“柯提斯先生,我實在太想知道了,那本了不起的書裏紀載的洞穴──都是真的嗎?就像這個洞穴一樣嗎?”

二十五年前,亨利叔父的鉆礦之旅使他一夕致富且聲名大噪,後來他的探險夥伴以此寫了本圖文並茂的游記,柯提斯就常被要求證實其中幾個離奇的細節。“沒錯,都是真的。當地有個很類似的洞穴,歷代死去的國王被原住民安置在裏面的石桌旁,就在石灰巖被侵蝕滴落之處,所以他們最後都變成了人體石筍。”

卡魯斯小姐興奮得發抖,莫頓小姐看了他一眼。“您肯定那是真的?聽起來很不切實際,未免太戲劇化了。”

“誇特梅因先生[1]的確喜歡追求戲劇效果,”柯提斯承認,“那本書也因此大受歡迎。不過我叔父是個很有信用的人。”

這時藍布頓從一條支道返回,格雷林夫人讓他攙扶著,臉有點兒紅。莫頓小姐極微輕聲地嘖了一聲。詹姆士和阿姆斯特朗夫人接著從白色石室的方向出來,霍特在他們身後。他們一行人這便啟程下山,橫越沼澤,回畢哥爾摩享用下午茶了。

* * *

敲門聲響起時,柯提斯正在為晚餐著裝。如果門外是那個強迫送上服務的仆人韋斯利……“哪位?”他不怎麽歡迎地應聲。

“晚安,”達希爾瓦嘟嚷著溜進門。

“噢,”柯提斯道,“你好。”

“雖然不太可能,但是以防鏡子後面有人正在觀察我們,就當我來這兒的官方說辭是借領扣吧。”

柯提斯遞出一枚。“拿去吧。有什麽進展嗎?”

“今晚我有個計劃。”達希爾瓦將領扣塞進口袋。“多揉幾次你的腿,假裝膝蓋情況惡化了,可以嗎?我想我們能以看醫生為由明天就送你回去。就說洞穴之旅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你過度操勞了。”

“主意是妙,但──明天就走?”

“越快見到維澤越好。”

“當然了。”柯提斯吞了吞口水。他自然想離開這幢詭計重重的別墅、還有這群高尚的男人以及迷人的女士。他自然知道他身負重任,必須攜出關鍵信息。只是……

達希爾瓦接著道:“你請他拍電報提醒我援兵上路,他就會知道該寫什麽。”

“好,沒問題。”

“你還好吧?你看起來就像個沒戴頭盔卻被打到頭的維京人。”

“我沒事。”看到達希爾瓦蹙眉,柯提斯勉強擠出笑容。“真的,只是有點煩心,就這樣。稍早和霍特聊得不怎麽愉快。”

達希爾瓦挑眉。“他還能說出什麽好話嗎?”

“對你反正沒什麽好話吧。你怎麽能忍受這種事情?”

"在對方無法動手的場合,我也是會反唇相譏的。他說了什麽讓你這麽生氣?"

“哦,沒什麽值得覆述的。總之我會配合你的借口,為明天做準備。”

“那就好。”達希爾瓦走到門邊時猶豫地停住了。他悉心打理過的頭發向後梳起,衣裝優雅得無可挑剔,別著花瓣豐美的袖扣,但沒扣上的衣領卻松垮著露出頸窩的凹陷,柯提斯無法移開目光。他想看達希爾瓦寬衣解帶、衣衫不整毫無防備的樣子。他幾乎能想象扯開對方的白襯衫,讓鈕扣一個接著一個彈開,露出穿了環的乳頭,然後把自己的臉貼在那平滑肌膚上會有怎樣強烈的感覺。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欲求強烈到快要使他無法呼吸。

“你需要人幫忙嗎?”達希爾瓦開口,那瞬間柯提斯聽不懂他指的是幫什麽忙。

“你指領扣?不必了,我自己能行。”話一出口柯提斯就在心底咒罵自己了。他當然能行,當然不需要讓那些敏捷的手指繞著他的頸部、滑下他的胸膛,但……

“你確定?”達希爾瓦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聲音有點兒喘。柯提斯嘴裏發幹。

“這個,呃……”他無言以對,但他向達希爾瓦伸出一只手,領扣躺在掌中。對方迅速看了眼,又望向他。

達希爾瓦從他掌上撿起領扣,走上前來。他的動作很輕,距離很近,近得柯提斯仿佛能感受到對方纖細身軀傳來的體溫。他將手舉至柯提斯頸邊,用指節擡起他的下巴,接著指背非常緩慢地滑下他的頸子,經過他的喉結,停在領口邊緣。

達希爾瓦擡手好扣領扣,他的一只手指伸入領襟,溫柔地向前勾,柯提斯只能無助地靠過去。

“嗯,”達希爾瓦溫暖的呼吸打在他肌膚上,“我可能該道個歉。”

“為了什麽?”柯提斯勉強開口。

“我讓你沮喪了。”達希爾瓦的指尖輕觸他新生的胡荏。“稍早發生的事只是個小意外,我無意讓你生氣。”

“我沒生氣。”柯提斯開口,感覺自己喉頭的肌膚碰著達希爾瓦的手指移動。

“我想多少有點。”達希爾瓦的嘴唇彎起一個神秘的微笑,“只希望你生的氣是出於欲求不滿。”

柯提斯重重咽了下口水。達希爾瓦皺起臉,突然顯得有點煩躁。“請原諒我,我不是來舊事重提的。”他靈巧、但公事公辦地用領扣和漿過的衣領將柯提斯的頸子包覆住。“嚴正聲明,我可不想你替我擔憂。相信我,沒必要。”

“我不會的。等等。”柯提斯在達希爾瓦準備離開時伸出手,碰到對方肩膀時他甚至還搞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麽。達希爾瓦停了下來,眼睛緊盯著他,一動不動得讓人緊張。“我可以幫你嗎?禮尚往來?”

達希爾瓦猶豫了。“請讓我幫你吧。”柯提斯已經用上自己最隨意的語氣了,但聽起來一點也不自然。

達希爾瓦嘴唇張開,接著他笑了。“不勝感激。”

他用兩根靈巧的指頭將西服口袋裏的領扣取出來,放在柯提斯張開的手掌上,接著仰起臉,註視著柯提斯,他的嘴靠得如此近。柯提斯屏息。如果他現在向前傾──

他一生中從沒親過任何男人,在圖書室的作戲不算數,因為那並非出自他的意願,而且幾乎在開始前就結束了。由他主動,靠近並把雙唇疊到另一個男人的嘴上……這簡直難以想象,至少他從未付諸實行。幫男人手淫只是出於生理需求,但親吻男人,像對情人一樣──那就是不可挽回的一步了,光想想就心驚膽跳。

但他想這麽做。他想親吻達希爾瓦,想知道對方嘗起來什麽味道,嘴唇又是什麽觸感。他不知道達希爾瓦是否會吻其他男人。

達希爾瓦還在看著他,靜靜等待。柯提斯受束的喉嚨緊繃著,他拉起衣領,縱容自己的手指觸碰對方溫暖的肌膚。他能感覺到達希爾瓦的頸動脈搏動。

“你倒是很細心,”達希爾瓦喃喃自語,“真有趣。”

“哪裏有趣?”柯提斯將領扣穿過扣眼,格外意識到自己殘缺的右手在皮革下醜陋的形狀。

“就你那維京人般的體格,”達希爾瓦的視線上下掃過他的身體。“還有那專橫但賞心悅目的軍姿,我本來指望你會──這麽說吧,橫沖直撞,用蠻力征服我。但你反而悄悄進入,一點一滴,那麽小心溫柔,我幾乎都感覺不到你的穿透──”

柯提斯拿著領扣的手一滑,後半部從指間彈出去落在地上。他看著達希爾瓦,張口結舌,對方從又長又黑的睫毛後面往上瞧他,帶著惡作劇的目光。

“你這人實在是……”柯提斯道。

“抱歉。”他正要開口,達希爾瓦擡手阻止了他,“我很抱歉,那並不公平。你──好吧,你太引人逗了,你明白的。”

“我還想再見你,”柯提斯脫口而出。

“見我?”達希爾瓦挑起一邊形狀姣好的眉毛。柯提斯確定對方修剪過,但他不在意了。那對眉毛很美。達希爾瓦很美,而且站得很近,柯提斯心裏一陣抽痛,他大可以伸手將他拉入自己臂彎──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做了個深呼吸,“我要還你個人情。”

達希爾瓦雙眼睜大,嘴唇張開,而此刻柯提斯確信自己能將雙唇貼在那張吊人胃口的嘴上,只要他跨出第一步,達希爾瓦就會迎接他。他吞了吞。“你──你覺得現在有人在觀察我們嗎?”

“天啊,我希望沒有。”

“那──”

“不行。”達希爾瓦咧嘴笑了。“那是個──令人愉悅的提議,親愛的,我不知道多想接受,但我實在不想提醒你,你不是基佬,對嗎?”

這一刻柯提斯不管不顧了。他更在意別的。“你何不把那留給我自己煩惱?”

“噢天啊,求之不得。”達希爾瓦的眼睛那麽黑,深得離譜,讓人沈溺,柯提斯或許不谙此道,但他不可能錯認那雙眼裏的欲望。

“既然如此──”他上前幾步,但達希爾瓦向後退開。

“我很樂意,然而呢,信不信由你,我還是有些高尚情操的。”他嘴角彎起。“你明天就得去倫敦和你舅父交涉了,那是紳士的職責之所在。今晚我也有工作要做。而且晚餐鐘已經響了,使命的召喚啊。”他在柯提斯能開口前轉身,柯提斯只能看著他離開房間。

他深呼吸,艱難地彎腰把被拋棄的領扣撿起來,接著在床邊坐下,臉埋在掌心裏。

他明天就要回倫敦了。他會將一切告訴莫裏斯爵士,至少坦白絕大部分事實。他會確保援兵上路──來自行動專業、體格健全之人的助力。他只能插手這麽多了。

他將再也見不到達希爾瓦。

他可以去找他,當然了。他可以在那些波西米亞人、詩人、畫家、雕塑家的藝術家之流中找他。他可以去那些男人和男人一起跳舞的俱樂部找他。他可以去倫敦東區的昏暗窄巷,在擁擠的店裏一張張黝黑的臉孔中尋找鎖匠之子。

但找到他之後呢?

無論種族、階級、品味或智力,他們都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天鵝絨外套和詩歌朗讀會之於他,就如同射擊比賽和軍旅生活之於達希爾瓦一樣遙不可及,柯提斯就從來沒和波西米亞人深交過。

不,他們的交情不可能、也不應該持續下去。

然而……事實是他喜歡那個男人。不僅是因為他們之間的──不管是什麽──吸引他去追求的關系。他喜歡對方的幽默感、急智和一心一意。喜歡對方的嘴、那些靈巧的手指,以及那雙黑眼睛裏隱隱燃燒的對他的欲望……

停下來。你有任務在身。他對自己道。專心工作。達希爾瓦可沒有坐在隔壁一心想著你。

錯就錯在他想象了那個畫面。片刻之間他就描繪出未著寸縷、頭發散亂的達希爾瓦雙眼迷蒙地躺在床上,一只手正撫慰著自己。他粗暴地斬斷了這個念頭。

他花了好幾分鐘才系好袖扣。他的手始終在發抖。

[1] Allan Quatermain,《所羅門王的寶藏》中的角色,與柯提斯的叔父亨利爵士一樣,這些人物都是作者向此書致敬而借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