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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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十月

對一個因精神緊繃無法入眠,又因思緒紛亂無法閱讀的人而言,從倫敦出發的火車車程長得令人疲憊。他情願自己開車,然而如今那已是不可能的選項。

一輛最新款的奧斯汀牌汽車在車站外頭候著,身著制服的司機在車邊軍姿立正、站得筆挺。他一靠近,司機便利落協助他在後方入座,又殷勤送上禦寒的毛毯,但他拒絕了。

“您確定嗎,先生?阿姆斯特朗夫人吩咐了——”

“我可不是廢人。”

“我無意冒犯,柯提斯上尉。”司機手觸帽緣敬了個禮。

“我也不是軍人了。”

“請您諒解,先生。”

前往畢哥爾摩路途遙遠。司機取道雖繞開了紐卡斯爾的工業區,他還是在暗下來的天色中看見叢叢黑煙。幾英裏路程內他們就遠離市中心,馳騁在曠野間了。地表的農田化作矮林,又隆起成為奔寧腳下高低起伏的小山,最後他們駛上一條蜿蜒空曠的路,路上除他們以外再無旁人,視野內是一望無際的荒郊野嶺。

“還要很遠嗎?”他問。

“就快到了,先生。”司機安撫道,“您看見前面的光點了嗎?”

柯提斯在刺目冷風裏不住眨眼,但他確實能看見山坡邊的亮光,不久後還看到了燈火,和周圍的一圈暗影。“以一座莊園而言,這附近倒是有點荒涼。”他評價道。

“是的,先生。休伯特爵士總是說,現在是荒涼,等你一百年後回來看就不一樣啰。”司機笑得可謂是兢兢業業。柯提斯在心裏打賭,在他停留期間休伯特爵士會說上多少次同樣的笑話。

他們的奧斯汀緩緩駛過一片空地——百年之後即將在畢哥爾摩周圍形成一片蓊郁森林的造林地——最後停在一幢嶄新大宅外頭,明亮的黃色燈光從門廊灑落出來。一名仆人守在車道邊等著為他們開門。柯提斯感覺到一陣鈍痛從自己伸直的膝蓋骨傳來,他忍住悶哼,活動了幾下腿腳,才橫越嘎吱作響的碎石子路,踏上石階,另一名門房在那兒等著接過他的大衣。

“柯提斯先生!”阿姆斯特朗夫人來到燈火通明的大廳招呼他。她的藍裙華麗得不可思議,裹著她裸露的肩頭,將她的金發襯托得完美極了。別說在這偏遠郊區,就是放在繁華的倫敦,她也照樣光彩奪目。“能邀請到您真是太好了,到我們這兒可是長途跋涉了一回吧?您願意過來可真叫人開心。”她向他伸出雙手,這是她獨特的歡迎方式,不拘謹於禮數,極富個人魅力。他只伸出了左手與她相握,隨即看見關心和憐憫在她臉上一閃而逝。“真的謝謝您來參加我們的小聚會……休伯特!”

“在這兒呢,親愛的。”休伯特爵士從她後面繞進門廊。他是個矮胖的禿頭男人,比他的夫人年長近三十歲,有著與他的職業名聲不太相襯的面善長相。“阿奇·柯提斯,幸會、幸會。”他們行了個誇張的握手禮,休伯特爵士松松誇誇地握著他的手,幾乎沒觸碰到他。“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你的叔父近來如何?”

“他在非洲,先生。”

“我的天啊,又去非洲了?亨利這人就是待不住啊。你也知道,我們還在學校時他就總是犯校規。我真該找時間和他敘敘舊,也會會他那個海軍戰友。我猜他們還是時常往來?”

“一如往常,先生。”在阿奇只有兩個月大時,亨利·柯提斯爵士就擔起了照顧幼弟的這名遺孤的責任。亨利爵士和他的鄰居兼密友古德上校一同將阿奇撫養長大,數年來他們的航程遠至罕無人跡之境,暑假時阿奇總是和他們一起過著遠離世俗的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他曾以為簡單純粹的友誼便是萬物的自然法則,但如今他才明白,那裏更像是失落的伊甸園。

“好吧,我們要是想讓你說服他們造訪寒舍可能還需要頗費一番功夫呢。那麽你近來如何呢,親愛的?我聽說了你的傷勢,真是太遺憾了。”這並不是客套話,休伯特爵士的眼裏充滿關切。“那事真是太糟糕了,這種慘烈的意外實在不該發生在你身上。”

阿姆斯特朗夫人輕笑著接過話頭,“親愛的,柯提斯先生已經舟車勞頓一整天,何況我們還有一個鐘頭就要用晚餐了。韋斯利會為您指路。”她吩咐一名身材高大,身著畢哥爾摩暗綠色制服的仆人,“韋斯利,帶客人去東廊的客房。”

柯提斯一邊跟著那名仆人走上寬敞的階梯,一邊倚著扶手觀察這棟房子。休伯特爵士身為一名富有的實業家,在十五年前將畢哥爾摩打造成一棟符合他嚴格要求的建物。在當時這想必是相當現代化的傑作,因為它配備了最前端的發明:每間盥洗室都不缺的供水系統,熱水供熱的暖爐,以及利用自有水力發電機打造的電力照明系統。雖然近些年來這些高端設備在倫敦的酒店並不少見,但出現在遠離市區的私人宅邸裏還是有些令人意外。

長廊籠罩在電燈黃色的光線裏,電燈雖然可靠且幹凈,但光源比煤氣燈銳利多了。休伯特爵士的兒子是個眾所皆知的打獵迷,而從過道上掛著的獵狐主題油畫及玻璃櫃中姿態誇張的鳥類標本看來,這也許就是個家族傳統。雙翼弓起,正在俯身追捕老鼠的貓頭鷹;站在枝條邊緣,準備發動攻擊的鷲鷹;用玻璃般的雙目冷冷凝視著過客的老鷹。柯提斯把它們皆視為一棟排斥外來者的宅院的標志。

“這裏的設計挺不尋常啊。”他問那名仆人。

“是的,先生。”韋斯利回答他,“這房子這樣裝潢是為了從臥室背面的通道安裝電力線盤及中央供暖系統。”他驕傲地描述著技術細節,“電力系統真是了不起的發明。您熟悉它們的使用方式嗎?”他打開走廊盡頭的房門,飽含期待地問道。

“請為我示範吧。”柯提斯是幹實務的男人,自然了解電力系統,但這套教學顯然是一整天仆役生活中的重點,所以他還是讓韋斯利展示如何使用神奇的響鈴召喚仆從,以及如何打開照明及吊扇開關了。不過從窗外的十月寒風以及在北英格蘭的莊園坐落之處看來,他覺得風扇應該派不上什麽用場。

房間裏有一面鑲金花框的大鏡子,就在床鋪對面。柯提斯打量著自己風塵仆仆的樣子,在鏡中和韋斯利四目相接。

“歡迎來到畢哥爾摩,先生,恕我鬥膽,”仆人直直盯著他鏡中的倒影,“如果在您停留期間有任何需要,請直接按鈴。我想您並沒有帶隨身仆人?”

“沒有。”柯提斯移開了視線。

“那麽我現在能服侍您嗎,先生?”

“不必了,謝謝你。晚點再來幫我整理行李吧,有需要我會按鈴。”

“我希望如此,先生。”韋斯利收下柯提斯給他的幾枚硬幣,猶豫了一會兒,“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柯提斯不解這個男人為何流連不去,小費應該給得夠慷慨了。“沒有了。”

“好的,柯提斯先生。”

韋斯利離開房間之後,柯提斯重重坐在床邊上,打算在梳理準備面對其他賓客之前稍作歇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照計劃進行。他來這兒究竟想算計什麽?他以為自己能幹成什麽呢?

有段日子他也對這類聚會樂在其中,對那時的他們來說,這是軍旅生活中少有的娛樂綠洲和放松時刻。自一年半前退役以來,他參加了三個聚會,因為人們說他不該作繭自縛,應該回歸社會,當一個合群的人。但那些場合一次比一次枯燥,活動一個比一個乏味,人群熱衷於自溺,仿佛生活除了追求歡愉就再沒有其他目的。

但至少這次他抱著某種目的,即使現在看來他的希望渺茫得荒謬無稽。

他脫去右手的黑色皮革手套,活動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其他手指本應存在的關節被疤痕增生組織緊緊覆蓋,他一邊想著今後的任務,一邊用軟化油膏按摩了幾分鐘,然後再度用手套掩蓋上殘缺起皺的部分,開始為晚餐著裝。

這不是什麽粗重活兒,但他也許是該留下那個叫韋斯利的男人幫忙。不過他已經用了十八個月來習慣如何使用更少的手指系好領結和鈕扣,只要花上三倍時間,他也能像肢體健全時一般自己打理儀表。

他將白色斜紋馬甲和領扣調整好,再加上一點發膠整理他濃密的金色發流,這就算準備好了。

他在鏡中打量自己。他穿得像位紳士,但他的儀態和被非洲大陸的陽光曬過的皮膚讓他依然帶有軍人氣息。他看起來和間諜、小偷和騙子絲毫沾不上邊,可惜的是他也沒有他們的能耐。

* * *

他是最後一個到達客廳的,阿姆斯特朗夫人拍著手吸引大家的註意力。“親愛的各位,我們的最後一位賓客,阿奇·柯提斯先生。他的叔父就是那位探險家亨利·柯提斯爵士。”人群中一片騷動,柯提斯微笑著接受這跟隨他大半輩子的介紹。二十五年前他的叔父因一趟非洲探險一朝致富,至今仍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那現在我得跟您一一介紹大家了,”阿姆斯特朗夫人接著道,“這是卡魯斯小姐和莫頓小姐。”卡魯斯小姐美麗而朝氣蓬勃,大約二十出頭,穿著明艷動人,紫羅蘭色的眼眸熠熠發光。莫頓小姐則比她大了幾歲,似乎和她結伴而來,打扮簡樸,神色機警,但禮貌的寒暄一句都沒落下。

“這兩位是從赫爾來的凱斯頓·格雷林先生和格雷林夫人。”他們笑著招呼他。一對土財主,柯提斯心想。格雷林先生沒有一副聰明相貌,還有點兒雙下巴,穿著昂貴然而有欠斟酌。格雷林夫人則穿著一件以柯提斯的標準而言過於緊繃暴露的禮服。他猜想她或許是那種喜歡在鄉村別墅來點秘密情事的人。

“這是我的哥哥約翰·藍布頓和他的妻子。”這一對夫妻之中,丈夫則更像游走於床笫之間的角色。藍布頓的長相和他妹妹一樣出眾,雖然不及柯提斯,但也算高大挺拔。在他身邊的藍布頓夫人就顯得存在感薄弱許多,她長發枯直無光,雙手無力,像那種飽受頭痛之苦的人。

“而這是休柏特的兒子,詹姆士。”柯提斯知道他是休柏特與前妻誕下的子嗣。這個男人年紀應該二十多近三十歲了,和現任阿姆斯特朗夫人相差不到五歲。他寬闊的臉上有種歡快的表情,像是經過多次野外冒險洗禮,卻沒有多少靈光。

“柯提斯,幸會。”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向他伸手。柯提斯也伸出右手,但年輕人有力的手掌擠壓到他的舊傷口,使他不禁因疼痛而皺起臉。

“親愛的,我明明提醒過你了。”阿姆斯特朗夫人厲聲道。

“噢,真抱歉,媽媽。”阿姆斯特朗給她一個帶有歉意的微笑,接著轉向柯提斯,“全不記得了,真是的。”

“這是彼得·霍特,詹姆士的好朋友。”阿姆斯特朗夫人繼續為他引薦。這次她口中的對象是個引人註目的大塊頭,和柯提斯體格相當,足足有六尺二寸[1]高,擁有一副強壯的肩膀和看來不只斷過一次的鼻梁,他還帶著一絲拳擊手的氣息,明亮敏銳的棕色雙眼同時隱含了智慧和力量。他握住柯提斯手掌的力道控制精確,沒有帶來任何疼痛。這是個知道如何使用自己肌肉的男人。

令人印象深刻,柯提斯心想,隨即皺眉回溯記憶。“你是不是在牛津讀過書?”

霍特笑了,很高興自己能被認出來。“在基布爾學院。晚你幾屆。”

“霍特先生也拿過‘拳擊藍[2]’的榮譽。”阿姆斯特朗夫人在一旁補充。

“當然了。我想我在……芬頓館見過你?”

“沒錯,在寬街上。不過那時我的水平還不夠。”霍特的語氣坦率而愉快,“你和吉列姆對打時我也在場,那真是場了不起的對決。”

柯提斯懷念地笑了,“生平最艱難的一戰。”

“等我介紹完所有賓客,你們兩位再盡情討論拳擊吧。”阿姆斯特朗夫人插話,“柯提斯先生,這位是達希爾瓦先生。”

柯提斯望向眼前的紳士,隨即決定這是他所見過最不討喜的男人。

他和柯提斯歲數相仿,只矮了幾吋,大約六尺高,但體格遠遠不及柯提斯。一個纖瘦得如同柳樹一般的男人,黑發油亮滑順,被發油整治得分寸不亂,從他的深色眼眸中幾乎辨不出瞳孔在虹膜中的界線,白色襯衫稱著他橄欖色的皮膚。事實上,他很顯然是個外國人。

一個只會打扮的外國花孔雀。盡管他的襯衫無可挑剔,燕尾服和西褲剪裁完美,但他戴著一枚巨大的綠色玻璃戒指,而且,柯提斯震驚地發現他的袖扣是一朵鮮綠色的花[3]。

達希爾瓦上前幾步,柯提斯還沒來得及註意對方搖曳生姿的步伐,後者就伸出一只孱弱無力的手,他只能努力不要像碰到動物屍體般甩開它。

“榮幸之至,”達希爾瓦低聲道。出於柯提斯意料之外,他的口音裏浸著一股英國腔調,“一位軍人出身的紳士和一名拳擊手,多麽令人向往啊。我一定能和你們這些勇敢的男孩相處愉快。”他朝柯提斯拋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接著就扭著水蛇腰走開,和阿姆斯特朗夫人一起加入另一小群賓客的談話了。

“好吧,這家夥是打哪兒來的?”柯提斯不動聲色地問。

“一個低俗的南歐種,”詹姆士毫不掩飾地回答,“真不知道蘇菲怎麽能忍受這種男人。”

“噢,他可是很有趣的,而且聰明過人。”美麗的卡魯斯小姐對柯提斯微笑道,“也許您沒能記住所有人的名字,我是芬內拉·卡魯斯。您是怎麽認識阿姆斯特朗一家的?因為您叔父的緣故嗎?他似乎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他們聊了點亨利爵士的事跡,以及卡魯斯小姐的父親——負責設計畢哥爾摩電話線路的實業家——一直聊到他們被請去享用晚餐。柯提斯坐在卡魯斯小姐和缺乏生氣的藍布頓夫人之間,他的牛津校友霍特則坐在卡魯斯小姐的另一側。這位年輕小姐談吐間不乏急智,言語大膽但從不越界,而霍特則不時報以輕浮的回應。他表明了自己對卡魯斯小姐的興趣,她回應時一邊對對方加以吹捧,一邊也不著痕跡地讓柯提斯和坐在她對面的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加入話題,邀請他們一同爭取自己的青睞。也許她喜歡同時擁有眾多追隨者。

但柯提斯提不起興致扮演追隨者的角色。他可以想象舅父莫裏斯看到他興趣缺缺會發出怎樣失望的嘆息。卡魯斯小姐是個美麗、和善又富有的年輕女人,正是他的良配,而且他現在沒道理不安頓下來了。但他一點也不想在競爭中勝過另外兩個男人,即便他想也做不到,他從來沒有調情或閑聊的天賦,也想不透人們是如何即興發揮、妙語連珠的。為了禮數,他試著做出一些合宜的評論,但費力地用殘疾的右手使用餐具和觀察這一桌子客人占去了更多他的註意力。

這些人看上去都是出現在鄉村別墅的尋常組合。格雷林和藍布頓家是隨處可見的尋常夫婦;另外兩位單身女性則非常好相處。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和彼得·霍特是一對典型的年輕城市人,詹姆士多金,霍特多智。在這夥人中達希爾瓦顯得與眾不同,他像是“布盧姆茨伯裏派[4]”的文人,柔弱、藝術,這種人最近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他們新潮得讓柯提斯這種老維多利亞式靈魂感到茫然不安。但阿姆斯特朗夫人邀請他的原因很明顯:他能言善道,餐桌上的人們好幾次因為他聰明毒舌的評論而發笑。這點並不會讓柯提斯更喜歡對方——他在牛津的三年間都在回避這種頹廢放縱的毒蛇,他們言語尖刻,笑容裏仿佛藏著秘密——盡管如此,他得承認這家夥的確有趣。只有霍特的笑聲顯得有些敷衍,也許他擔心在卡魯斯小姐面前,達希爾瓦表現得比自己更出風頭,但柯提斯並不覺得霍特需要把對方視為對手。

這裏沒有和休伯特爵士同個年代的賓客:他的妻子邀請了整屋和她年紀相仿的客人。或許她的丈夫會因為他們的陪伴感到自己也年輕一些。不過這很難說,他話不多,但對客人們笑得足夠友善,晚餐間的交流也沒什麽隔閡,直到女士們離開餐桌,東道主才吩咐上酒。

“我說啊,柯提斯,”格雷林一邊遞過酒瓶一邊問,“聽說你上過戰場是嗎?”

“是的。”

“你受傷了?”藍布頓朝他的手示意。

柯提斯點頭,“在雅各布斯達爾[5]。”

“怎麽受傷的,因為打仗嗎?”格雷林提問。他在藉由問一些聰明的問題掩飾自己不勝酒力。

“不,不是在戰爭中受的傷。”柯提斯為自己斟滿一杯波爾圖紅酒,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抓著瓶口,左手托住瓶底分擔重量。

“對了,是有人陷害,對嗎?”

“那只是未經證實的說法。”休伯特爵士的語氣像是想立刻結束這個話題。

柯提斯則故意忽略了他的暗示。他痛恨提起此事,連想想都令他憤怒,但這就是他來這裏的目的,而且如果休柏特爵士如此不願意談論此事,他可能就不再有其他機會讓它浮上臺面。“當時我的部隊在雅各布斯達爾等待後援,那批補給品到達時有如雪中送炭。”

“戰時的補給線慢得離譜。”藍布頓振振有詞,顯然是讀過報紙了。

“我們當時急需靴子,結果送來的都是槍枝,還是新款,拉法葉制造。當然了,武器多多益善。不過那時候我們也沒幾天時間了,既然彈藥那麽充足,就想盡快熟悉如何使用它們,所以我們把槍枝分發下去試槍。”

他停在這裏,喝了一大口紅酒來掩飾喉頭突如其來的緊繃。因為即使事隔已久,舊事重提依然使他回想起那股味道。非洲炙熱的幹土、火藥,還有鮮血的氣味。

“而那些槍枝有點問題。”休伯特爵士顯然想讓故事盡快結束。

“不僅僅是有點問題,爵士。它們在我們的手中爆炸,崩得到處都是。”柯提斯稍微擡起戴著手套的右手。“我的左輪手槍彈匣走火,讓我失去了三根手指。而我旁邊的人——”費雪少尉,那個一頭紅發、總是開懷大笑、與他同睡一個帳篷兩年的蘇格蘭人,跪倒在地,嘴巴困惑地張開,鮮血從他被炸毀的手腕湧出。他躺在地上慢慢死去,柯提斯試著接近他,伸出殘破的手想觸碰他,卻永遠不可能了。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那就是場災難。兩分鐘的試槍讓我的部隊損失的士兵比過去六個月在戰場上還多。”七個人當場死亡,六個人在醫院過世,還有兩個人最後自殺了。三個人因此失明,更多人需要截肢或就此殘廢。“那一整批槍枝都能致人於死地。”

“致己方於死地。”達希爾瓦喃喃道。

藍布頓問:“有任何跡象證明那是拉法葉的過失嗎,休伯特?”

“調查證據不足。”在柯提斯敘述事發經過時,休伯特爵士的臉色凝重,仿佛覺得這故事有傷大雅,但也僅止於此,沒有更多的反應了。“制造過程有疏漏,那是肯定的,槍膛過於脆弱才會導致慘劇發生,但所有人都覺得那是起意外。我也不認為有其他可能。拉法葉錙銖必較,跟他做過生意的人都曉得他會為了省一毛錢不擇手段,這次想必是做得太過火了。”

“您也不喜歡他的政見不是嗎,爸爸?我以為您說過他不支持戰爭。”詹姆士·阿姆斯特朗擺出一副知情人的表情。

休伯特爵士向兒子皺眉,“根本沒有證據證明他有罪,何況他已經死了。”

“死了?怎麽死的?”格雷林問道。

“幾個星期前他被人發現陳屍在泰晤士河。”休伯特爵士沈重道,“他肯定是滑了一跤才摔下去的。”

詹姆士發出一聲懷疑的動靜,“我們都知道那代表什麽意思。要我說,那就是畏罪自殺。”

休伯特爵士皺起眉頭,“適可而止吧。約翰,你不是參加了上次在古德伍德舉辦的比賽嗎?”

藍布頓的響應將話題帶往運動,餐桌上大部分的客人也轉而討論自己喜歡從事的娛樂活動。柯提斯和霍特因為拳擊有不少舊相識,熟悉的話題使他放松,最近的回憶也被驅散。其他人則在討論射擊和板球。達希爾瓦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他只是坐在那兒,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微笑,流露出一種不失禮貌的百無聊賴,他那副品嘗著絕佳波爾圖紅酒的表情仿佛在說,他更喜歡苦艾酒。

真是個目中無人的浪蕩子,柯提斯心想。

這是個各色人等齊聚一堂的標準社交晚宴,但絕對算不上收獲豐碩。那晚,當柯提斯努力將領扣從領子上拆下來時,他得承認,他對當前的局勢還是一籌莫展。

[1] 約合1.88米。

[2] 原文為“boxing blue”。牛津的體育活動以書院競賽的模式進行,表現優異的學生會獲賦予“運動藍”(sporting blue)的榮譽。

[3] 在這個故事發生十二年前的1892年,奧斯卡·王爾德所著的劇中角色佩戴綠色康乃馨,並讓一小部分觀眾也戴上。他聲稱這個舉措並無任何意義,但他也相信自然應當模仿藝術,而非藝術模仿自然。因此這一符號也成為了頹廢主義運動和“不自然的愛”的代表。

[4] Bloomsbury,本是倫敦西區的一條街道,在十九世紀晚期成為一幫新思想文人雅士的聚集地,這些人崇尚開放自由的生活方式,進行各種文學藝術上的大膽創新。

[5] Jacobsdal,位於南非的一座小鎮,在第二次波爾戰爭時為英軍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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