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將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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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英閣,燈燭依稀,火光映著一只翹起尾指的手,突然猛然一跳,劈啪——一聲,綻放出一個火花。

寧月正持著茶壺,被那突如其來的微微爆裂聲驚到,倒吸一口氣,手腕險些不穩。

孟宗青含著淡淡溫意看她,輕嘲道:“怎麽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了,下午怕是散漫久了吧。”

“哪有,奴才不敢。”

寧月神色緩了緩,握緊那茶壺把,繼續將茶杯倒滿,道,“王爺嘗嘗。”

孟宗青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下半垂著眼的寧月,總覺得她的眉間帶著幾分淺淺的疲憊之色,“看你有心事?”

“沒有心事。”

“喜常來責罰你了?”

“沒有責罰。”

小姑娘難懂。孟宗青呵了一聲笑了笑,總算端起了杯子。

燭光將他平日冷肅著的臉籠上一層暧昧的溫柔,寧月趁著他被那杯子遮擋住視線的片刻功夫,不禁擡眼去看他。

她不得不承認,他的相貌是俊朗軒昂的,比起那青澀的少年郎,更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的氣息,正是這樣的一份淡定從容,總讓孟宗青看起來是那種一切盡在他掌握中的男人。

也就是說,不論發生什麽事,他都可以面不改色。

可是,如果他發現了自己在他的安神茶中動了手腳,他又會如何?

寧月鬼使神差地盯著他那骨節分明的細長的手指,突然覺得脖子發緊。大抵,他這只拿著茶杯的手,到時候會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並且毫不留情地握緊,直至自己小命嗚呼吧。

“嗯?” 孟宗青那茶突然停在唇邊,劍眉微皺,仿佛發現了什麽似的,低低問道,“這是什麽茶?”

寧月不動聲色地吞了下嗓子,穩穩答道:“回王爺,這是奴才從尚食局學來的新方子。”

“新方子?”

孟宗青看了看茶杯,不甚清楚裏頭到底有什麽,“為何聞著有酸苦之味?”

“入秋天涼,王爺又為了國事操勞,恐怕肝火旺盛,肺熱氣燥,奴才加了蓮子心,可去火,又加了甘草以去掉蓮子心的辛味;水是煮花蓋梨的水,花蓋梨雖然味道酸澀,卻止肺熱。最後,奴才用些許花蜜調和,王爺嘗嘗,唯有甘甜,並非酸苦。”

寧月細細說完一串後,又垂下了眼,卻沒瞧見孟宗青微微凝滯的眼神。

他頗為意外,著實沒有想到寧月竟然懂得如此之多。這個小姑娘,總是這樣深藏不露,讓他日覆一日的生活不斷地出現不一樣的驚喜。

他平時自負萬事皆在自己手中掌握,可偏偏是她,總是讓他看不清也摸不透。

“你倒是像個大夫。”孟宗青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寧月聞言心裏大驚,以為他知道了什麽,然而餘光瞥見他只是嘴角微微一笑,隨後便飲了那杯茶。

這確實不是什麽茶方子,而是藥方子。小時候,每每秋咳犯了,父親總是會給他熬這樣一鍋熱熱的茶湯,一勺一勺地餵給她,和她念叨著:“蓮子苦,梨兒酸,一勺蜜,兩相歡。”

可是孟宗青不知道,這裏頭除了那些東西,還有更致命的幾絲烏頭草。

寧月心裏明白,雖然這一點點烏頭草不算什麽,可若是這樣日覆一日地飲下去,早晚有一天,他會神智不清以至昏迷,甚至慢慢呼吸困難,最後衰竭而亡。

他還是喝下去了,竟然沒有半分懷疑。

想來也是諷刺,他對於自己的父親,堂堂太醫院的右院判百般猜忌,卻對自己這樣一個身份暧昧之人深信不疑。前者並未害人,而自己......正在一點點將他推下死亡的懸崖。

“蓮子去了心才不苦,可你卻偏用了蓮子心;秋梨的梨肉飽滿,可你似乎連梨心一起煮了。”孟宗青喝下半杯茶,臉色卻很是滿意,想來味道著實不錯,“雖然如此,可花蜜甘甜芬芳,喝下去,竟覺得那幾分苦酸之意,倒成了一番風味了。”

聽了這話,寧月揚了揚嘴角,凝視著那一點燭火,淡淡反問道:“那王爺可知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孟宗青不解,唇角微微翹起。她的“胡言亂語”,總是能有幾分意思,自己倒是格外喜歡聽。

寧月眸色一沈,宛如琥珀落入大海,瞬間籠上一層痛意。

“因為,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

她說著,視線飄到孟宗青的臉上,仿佛要將這個萬人之上的男人看個透徹,“憐子之心,離兒之苦,人世間的常情,王爺能明白麽?”

孟宗青聽得楞住,他詫異地看向她,頭一次直直對視著她的眸子,目不轉睛,毫不避諱。

他看她眼中似乎蒙上一層水潤,顯得她那樣無助,又感覺其中夾雜著幾分怨意,正如他第一次見到她那般。他感到這樣的怨,仿佛是沖著他一個人來的;可是,他又覺得,她看著自己,竟然有幾分不忍,幾分......情愫。

孟宗青一直看不透她,可是今天是第一次,他感到了她的情緒波動,雖然他還是不懂她,可是也不知怎麽,看著這樣雙眼蒙蒙,眸中又恨又暧昧的她,忽而心生憐意,又覺得幾分燥熱,突然間只覺得心越跳越快,以至於呼吸一起一伏愈發沈重。

寧月尚且不知情,依舊絲毫不客氣地回望著他,直至感到孟宗青的眼神漸漸覆雜深邃起來。

“夜深了,不擾王爺休息,奴才告退。”她看出他眼中不同尋常的異樣,本能地感到一絲退縮,遲遲抽回視線,強硬著冷靜下來,福了下身子便要走。

“你總是改不了這個毛病。” 突然,孟宗青低啞一聲,極其不耐煩似的。

還沒等寧月反應過來,忽然手臂從後面被大力一拽,整個身子重心不穩,幾乎是直接向後倒去。

撲——的一下,跌進了光滑柔軟的紫錦之中,驟然間,那屬於孟宗青的甘松佩蘭的清香一下子籠了上來,侵犯著寧月的周身和鼻息。

孟宗青一把環住她的腰身,輕笑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除了你這丫頭,誰還敢呢?”

他沒有半分責怪,反而多了幾分寵溺無奈似的語氣,“是我太縱著你了。”

寧月又回想起那日他微醺的樣子,忙推住他,強硬著冷聲道:“奴才只當王爺是醉了,還望王爺放開。”

“可惜,本王沒有醉。”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現在心慌的厲害。可越是心慌,越是止不住地想抱緊她,甚至還想做的更多,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真的為她意亂情迷,還是她在那杯茶裏下了藥。

可縱然是下了藥,他現在甚至也不想責怪她。

抱在懷中,她如溫香軟玉,雖然依舊是那般倔強的神色,可是他感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仿佛也在因為今夜這一場失衡的對話而感到異樣。

也不知道怎麽,他感到自己的手有些顫抖。這雙握過長劍,殺過敵軍的手,竟然在抱著她的時候,微微輕顫著。他甚至感到心慌,以至於呼吸困難,這一切的一切,都沖擊著他混亂的大腦,唯有渴求一個吻,來換取一點空氣。

“你,”孟宗青叫了一聲她,“想不想做本王的女人。”

他自尊心極強,不輕易問人什麽。如今他說出來這一句,對孟宗青來說已經是低頭屈尊。

寧月垂下長睫避開了他的視線,可依舊感到他的呼吸吹到了自己的臉頰,然後是一片不自知的灼熱。

突然,她冷冷一笑,仿佛暗夜裏肆意盛開的一朵芙蓉,清艷妖柔,“全天下的貴女,都想做您的女人,您不論走到哪,她們都渴求著您多看她們一眼,多說一句話......”

孟宗青用手背輕輕劃過她光潔的臉蛋,見寧月絲毫不避開,他猶豫片刻,換作手掌覆蓋在之上,隨後只聽她一字一句繼續道:“可是,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這樣想,唯有我,並不如此。”

那手掌一停滯,眼中幾分沈迷突然消散幾分,“為什麽?”

寧月聽了哂笑一聲,閉上眼睛無奈地笑了,“您這樣權勢滔天,卻還在問奴才為什麽。”

“本王在問你話。”

“這世上總有你辦不到的事!”寧月突然朝他說道。

話音一落,那撫摸她臉龐的手驟然反掌死死捏上她的下巴,一下子將她拉近,使得唇與唇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剩下短短的一指,“本王從來不強迫女人,可是今天,就要強迫了你。” 他低低的說著,壓抑著深沈的怒意。

寧月被這句話震得渾身一麻,心裏沈了下去,轉而視死如歸似的一笑,道:“今日王爺固然強迫了寧月,可這裏,你永遠拿不到。”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總有東西,它不是在你掌握之中......”

孟宗青失神片刻,捏著她的下巴慢慢松開,只見那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淺淺的紅印,他看著那紅印,火氣消散些許,重新望回她,“是麽...可是,我倒想看看,你說的到底對不對......”

說著,他極其溫柔地靠近她,用一種小心翼翼的方式,接近著她的臉。他側著頭,企圖吻上這沒有任何感情的唇,想去證明,她一定會落入自己懷裏。

一滴溫熱,打碎了孟宗青所有的幻想。

他楞住,睜開眼睛去看,只見懷裏的人,緊緊閉著眼,一行淺淺的淚順著眼瞼留下,那樣委屈和無助,那樣不情願......

原來,她是真的不願意。原來,和自己一起,竟然使她這樣難堪和不甘心。

孟宗青這才清醒幾分,手上也松懈下來。他擡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沈沈閉目,過了許久,沙啞道:

“你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寧月:你當年內心戲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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