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兩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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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月幾乎是落荒而逃。

跌跌撞撞地從孟宗青的內屋跑出來,不顧看清前路,只是一個勁兒地奔向自己的屋子。突然猛地撞上托著拂塵的喜常來,“寧月姑娘,怎麽這麽急匆匆地......”

“喜公公。”來不及說一句抱歉,寧月頭也不回地走掉,直至消失在黑暗中。

喜常來詫異地搖了搖頭,平日她都禮數有加,性子也穩,今日這般反常,“對了,寧月!去內務府沒有?”

哪裏還有人回應他,喜常來見狀,又側頭瞧了瞧孟宗青那屋子半敞開的門,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往裏走。

“國舅爺,國舅爺您沒事吧!”

一進屋子,卻空蕩蕩沒有人,桌子上只有空空的茶杯,裏頭的茶也不是尋常那種。

喜常來來不及多想,又喚了兩聲,始終不見孟宗青的人影,“哎呦,國舅爺,您這是去哪兒了呀,急死奴才了。”正自言自語地念叨著,突然身後有腳步聲緩緩靠近。

“吵什麽?”

孟宗青慢慢走了進來,眼中帶著幾分疲憊與煩躁,低沈道,“何事這般驚慌?”

喜常來一回頭,一顆懸著的心掉回了肚子裏,趕緊湊上去道:“這大半夜的,奴才不是擔心您嗎?”

“本王有些頭疼,索性出去洗了洗臉。”孟宗青走到燈下,額頭上的發絲還有未幹的水珠,懸著半天,終於慢慢滴落。

“這等小事,您讓奴才或者寧月姑娘來做不就好了!怎麽能勞煩您親自去呢。”喜常來趕緊遞過來一塊幹帕子,神神秘秘道,“您知道嗎,剛才撞見寧月姑娘,看著怎麽不太對勁似的。”

一聽寧月二字,孟宗青眸子微微一怔,隨後轉而不在意的神色,“怎麽了?”

她到底怎麽了,孟宗青自然比誰都心知肚明。今夜之事,他並不想聲張,也不希望讓太多人察覺,畢竟,對於自己或是她,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喜常來仍舊不知情,繼續道,“剛瞧見寧月姑娘失了魂兒似的,一猛子跑進黑咕噥天兒裏,好像是...哭了?”

孟宗青回想起剛剛她的樣子,兩腮掛淚,又死死咬著嘴唇,真是比她上次挨了一刀還要痛苦似的。可是,他也搞不清楚當時自己怎麽了,只覺得一陣陣心慌迷亂,這才有些失去控制。

他沈默了一陣,才發現喜常來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他,皺眉道:“你看本王做什麽”

“奴才不敢。只是奴才問問...是不是這孩子辦事不利索,惹國舅爺怒興了?”喜常來探著脖子悄悄問道。

孟宗青瞪了一眼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這兒沒你什麽事情了。下去吧。”

喜常來見狀,也不敢多問,只得老老實實退下。

“等一下。”

“奴才在。”

孟宗青不自覺地揉著太陽穴,淡淡道,“把本王的瑞麟香拿來吧。”

喜常來一聽,更為難了,躊躇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國舅爺,您忘啦?上次寧姑娘受傷,高燒不退,您當時一揮手直接就賞給她了.....現在還在寧月姑娘屋子裏呢。”

“有這等事?”

孟宗青微微睜眼,自己都忘了。他當時急著想把她留下來,沒想太多就說了一句將瑞麟香賜給她用,誰想後頭又發生了這樣多的波折。

瑞麟香...那是西域王進獻給自己的禮物,代表著向自己臣服,就連皇上都沒有的份!他連瑞麟香都賞給她了,可剛剛竟然還那般不樂意。難不成,是不識得這香的珍貴?

真是...糟蹋了本王的一片好意!

孟宗青眉頭一緊,忽然無名火窩在心頭,沖喜常來低聲道:“馬上給本王收回來!以後不準她再用!”

“這.....是,是。奴才這就去。”喜常來的拂塵差點沒驚得掉在地上,一面感嘆國舅爺的喜怒無常,一面蝦著身子退了出去。今夜到底寧月如何惹了國舅爺的逆鱗了,他怕是怎樣也想不通了。

大概只能等到明日再觀望了。

日升月落,一夜深秋。

還沒飛走的冬雀壓在枝頭叫了幾聲,忽然小院裏的房門輕輕開了,驚得那雀兒拍翅飛走。

寧月走出屋子,聞聲擡頭尋去,不見雀兒,卻見一夜之間已是落木蕭蕭,她微微嘆口氣,竟拂起一層白霧,轉眼冬就要來了。

與此同時,孟宗青負手踱步匆匆而出,正要往上書房去議政,一走到院子裏,正好看見寧月仰著一張臉在看什麽。他默默尋著她的目光也跟著望過去,天上雲卷雲舒,也無風箏鳥兒,一縷暖陽撒了下來,一如往昔的秋日。

你又在發什麽呆?

話到嘴邊,又生生吞了回去。

如果是平日,他估計該這般打趣似的說她幾句,可是今天心裏總是有幾分尷尬與異樣,讓他無法輕易開口說些什麽,好將昨夜那些事情沖淡。

他不禁暗暗輕敲額頭,果然,女人就是麻煩。他從前只覺得女人事多,不好相與,可如今才覺得,原來這份“麻煩”是生在心裏的。自己的心煩意亂,千百思緒,皆因她而起,仿佛一團找不到線頭的亂麻,在心裏糾纏不清,又掙脫不開。

遲疑片刻,孟宗青微微昂起下巴,終究還是決絕地揮袖而去。他想,這段時間,就這樣當做彼此不存在更好。昨日他叫她走,也並不是想讓她真的離開束英閣。比起將她送回永巷或是其他地方,將她依舊留在自己身邊,偶爾擡頭不見低頭見,總是個安心。

沒有任何情緒表露,孟宗青快步走過院中,直往那門口走去。

不曾想,身後輕輕喚了一聲,“王爺”,那聲音很輕很柔,如果不仔細聽,也許會根本沒有聽見,以至於錯過。

可孟宗青還是聽見了,他匆忙的身形,幾乎是剎那間被那兩個字定了腳步。他停下來,心跳沈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回頭,“何事?”

寧月倒是沒有想到他會回頭,一下子對上他的眼,這才註意到他的下眼瞼微微發青,唇邊和下顎帶有青色的胡渣,添了幾分風流倜儻的模樣。

難道,他一夜未眠麽。

“本王還有要事與諸臣相議,若不重要,等回來再說。”孟宗青語氣如冰,淡漠疏遠,可那雙皂青色的朝靴卻卻老老實實地沒有再挪動。

寧月轉身鉆進了屋子,沒一會兒又端著杯茶出來,溫溫一笑,恭恭敬敬道:“王爺喝了這杯茶再走吧。”

孟宗青楞住片刻,只見她從容平靜,沒有絲毫情緒。

她是真忘了昨日那些,還是又要做些讓人猜不透的事情了?

孟宗青微微瞇起眼,肅著臉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絲毫不想品嘗這茶的味道。喝完之後,正要抽出帕子,只見眼前一雙白凈的手已經遞過來了。

她這般低眉順眼,又是要做什麽?昨日,她已經毫不留情地將自己拒絕,可是一覺起來,為何又這樣體貼細心地伺候自己喝茶了?

孟宗青不想再深陷,也沒有再說些故意冷嘲熱諷的話,只是接過來手帕擦了擦唇,“若無其他事,本王先走了。”

“王爺慢走。”寧月退了一步,規規整整地福下了身子。

孟宗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依舊是那般清艷動人,一舉一動在自己眼中皆像欲拒還迎似的......可昨日的事的確讓自己失算了,他穩了穩心神,也不再瞧她,恢覆了往日太上忘情般的姿態,淡淡道了句“嗯”。

寧月望著他的背影遠去,目光深遠而覆雜。

她不禁又問了自己一遍,你真的希望這個男人不聲不響地死去嗎?

***

不同於往常,這次兩人格外默契,對於那一晚上的事絕口不提。

寧月照常每日收拾書房,做點心酥餅,奉茶,行禮,退下。

而孟宗青依舊是冷著面容,清晨上朝,議政,中午用膳,下午在書房裏呆上小半天。

只是他這段時間留在束英閣過夜的日子卻比以前少了很多,大概七日裏呆個三四日,有時候甚至從上書房回來,直接就出宮離去,彼此誰都見不著誰。

皇後禮佛後,剛好孟宗青來探望,笑了笑起身,在正堂升了座,“近幾日,你倒是來的少了。前朝很忙吧?”

孟宗青不自覺地理了理下擺,淡淡道:“還好。今年夏天江南犯了水災,如今入了冬,需得及時做好賑災的準備......京中,以及各地州府皆備好了施粥點,想來應該不成問題。”

皇後對他處理朝政很是放心,彎了彎唇,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既然不是前朝的事,那便是屋裏頭有人讓你煩心了?” 她說著,看向孟宗青一直凝著的臉,這陣子孟宗青來坤寧宮跑的少些,每次來,也總是一臉沈悶的模樣。難怪每次自己身邊的大宮女總是細細問自己,國舅爺是不是有什麽煩悶事兒了?

這個弟弟一向不喜形於色,如今連旁人都看出來了,想來一定是有人真的令他煩心了。

“說起來......”皇後若有所思似的,“前段時間,本宮在禦花園倒是碰上寧月了。”

孟宗青眼睛微微一亮,漫不經心道:“她?她去禦花園幹什麽。”

皇後見狀,果然如自己猜測那般,於是內心點點頭,“她倒是有趣,說什麽要趁著冬天未至采些菊花曬幹,好做成菊花茶,給咱們這位束英閣的國舅爺消火調理。”

這是,為了我?

這幾日彼此兩不相見,即使見了,也話不超過三四句,他本以為她大概永遠不想再和自己多說一句話,心裏一直怨怪自己那日的孟浪;可萬萬沒想到,她居然還為自己做這些細心用心之事。

孟宗青輕輕嗤鼻,不以為然地道:“禦茶房什麽好茶沒有,她不過是為偷懶找了個借口。姐姐可千萬別輕易信了。”

“有趣就在這兒呢。她說了一堆的道理,說什麽這幾日見你氣色不太好,茶方的菊花茶陳積的太久,失去了菊花茶本身的藥用價值,唯有先摘的才好。”

孟宗青低頭擺弄起腰間的玉佩,好像沒聽見似的,可心裏卻隱隱約約又浮了一層驚訝與愉悅。不管怎麽說,她還是挺在意自己的,這樣小小的關心和留意讓他心裏松了口氣似的。或許,他們之間還有融冰的機會。

“說起來,她還要給我備一份呢。”皇後正說著,突然外頭有人進來通報,說寧尚義來請安了。

“傳。”

孟宗青一聽,下意識地扶著椅子想離去,可手中微微一停,卻又不想走了。

果然,門口盈盈進來個身影,寧月捧著木碟垂首進來,餘光一下子瞥見了孟宗青,只見他也在回望自己。她完全沒想到孟宗青也在這兒,這樣突如其來的相遇,在剎那間震得心裏猛然一跳,不知怎的竟覺得臉上發燙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走過路過閱讀的小可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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