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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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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醫說的話,寧月聽不懂。”

強行穩了下心神,微微揚唇,警惕地看向他,“寧月的父親不過是小小藥商,如今經營不善,這才被迫入宮。怕是大人,弄錯了。”

“寧不算大姓,”

宋太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官靴,臉上倒沒什麽惡意,不過他篤信自己猜對了幾分。

“太醫院的右院判,寧濟成寧大人,與在下交情不錯。可惜,他如今不在這兒了。”

寧月吞了下喉嚨,眼睛因為心虛而眨了幾下,微微昂起下巴,肅著臉道:“原來如此,不過是同姓罷了,剛好又是禦醫,都是仲景之業,或許追溯起來,還是本家。”

“是嗎,這麽巧。”宋太醫打量起來她的眉眼,雖然乍一看並不像寧濟成,可她眉間的那種倔強之氣,倒是有幾分相似。

寧月長得肖母,可性格大多像父親,進了宮之後,倒沒有人認出來她是寧濟成的女兒。更何況,她一直隱藏在永巷,見的人不多。後來去了束英閣,更是沒人來查了。

眼下宋珍堂冷不丁地說起來父親,寧月心中一緊。

“大人若無其他事情,寧月得去內務府辦事了,改日一定給大人奉茶。”寧月垂下頭,欲轉身要走,此刻不便多說話,也不能再多說話,唯有搪塞幾句開溜。

如果讓宋太醫確認了自己的身份,難保他不告訴孟宗青。

“在下其實相信,寧大人是冤枉的。”

只見寧月背影微微一僵,腳下的步子卻沒停歇,只是當做什麽都沒聽見似的繼續走了。

宋珍堂望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提著醫箱進了束英閣。

日影微斜,落木紛紛。

秋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這樣來了,紫禁城的秋帶著幾分蕭瑟之意,因為這裏種滿了春天夏天開放的錦簇繁華,然而到了秋天,百花雕零,唯有曲折的枝幹彎曲著伸向天空。

楓葉紅火,樹下,寧月臨著清雲池,正靜靜地望著,可是她心煩意亂的很。

入秋漸涼,也不知父親在那頭可好。如今自己步入深宮,可其中錯雜已經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如妃的束手觀望,皇後的雲淡風清,溫妃的要挾……還有,孟宗青。

他本應該是自己最厭惡的那個人,可是一路走到現在,也是這個人給了自己恩惠,讓自己做了尚義,住在束英閣。

不得不說,雖然她沒有任何品階,可她再也沒有被其他宮人所欺負,旁人見了她,都會叫一聲“寧姑娘”。這份在宮中的安穩,其實,都是孟宗青帶給自己的。

倘若,自己去為了父親求他......不知道他是否會......

寧月搖了搖頭,自己又把自己否定了。他的好,大抵只是基於自己只是個普通宮女的身份吧。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是寧濟成的女兒,更是偷偷潛入宮來的,恐怕在乾清宮擋刀那日,就任憑自己失血過多直接死去,甚至,直接扔去亂葬崗了。

她雖然沒有見過孟宗青在朝堂的姿態,但她也能想到,既然可以穩穩坐在這個位置上,必定有幾分果斷狠勁。等到了那時候,他可就不是那個在於千金面前替自己解圍的人了。

“寧尚義原來在這兒。讓我好找。”

寧月一直望著湖面發呆,全然不知後頭站了個人,冷不丁回頭,竟然是個宮女。

“你是......”

“主子有請,請寧尚義隨我走一趟吧。”

這宮女低眉順眼,卻帶了幾分不解的笑意。寧月站在湖邊,只覺得一陣涼風吹來,身子骨一抖,她輕輕擰眉,帶著幾分警惕:“姑姑是哪個宮裏的,恕寧月不曾見過。”

“去了便知道了。”

寧月一聽,大抵猜出來是誰。

這般謹慎小心,除了如妃便是溫妃了,而如妃一直不願見自己,怕被孟宗青再度懷疑;唯一剩下的就是溫妃了。

自己一紙身份被她握在掌中,又令她留在孟宗青的身邊,今日召見,怕是此行不善。

果然,進了儲秀宮,溫妃早已升座等著,她一見寧月來了,揚起紅唇笑道:“難得你來這兒請安。”

“奴才拜見娘娘,娘娘萬福金安。”寧月見她的意思,便知道她不想讓旁人知道自己是被召見的,心裏更是小心起來。

“起來吧。”溫妃一揮手,屏退了旁人,只留下貼身心腹在側。等關上了內屋的門,她眼光閃爍起來,悠悠道,“許久不見,你本事見長。”

見寧月沈默著,溫妃輕哼了一聲,“聽說,那於大人的千金去了趟束英閣,也不知道怎麽,歡歡喜喜地進宮,結果竟哭喪著臉出去了。”

宮裏的消息傳的可真快,看來溫妃也知道那位於千金對孟宗青的心思。寧月不置可否,卻也不想解釋什麽,不然此地無銀似的,倒顯得心虛。

溫妃從腰間抽出來帕子擦了擦唇角,翻了一眼繼續道:“看來,本宮還真是小瞧你了,竟然把咱們這位冷冰冰的國舅爺迷得七葷八素的。”

寧月垂下頭謙卑回道:“奴才並沒有做什麽,全憑娘娘庇佑,才可安然無恙。”

“是,你是沒做什麽。不過現在,你該替本宮辦點事了。”

話音一落,溫妃的貼身大宮女遞上來一包東西,見寧月沒有伸手接,硬是塞進她的懷裏。

溫妃看在眼裏,輕笑道:“別怕,本宮一向小心行事。”

寧月拿起拿包東西,捏在手中倒有種茶葉似的手感,“這是……”

“這是本宮特意給國舅爺調的安神茶,國舅爺日理萬機,為大正朝嘔心瀝血,怎能不好好調理身體。你將這茶帶回去,一日兩次伺候國舅爺喝下去。”

寧月拿起布包在鼻尖聞了聞,驟然神色一變,生怕溫妃懷疑自己,又立刻恢覆了剛剛的平靜,強壓住聲線,道:“這裏面…是烏頭草?”

“不愧是寧院判的女兒。可是本宮偏說,這是安神茶,沒有什麽烏頭草,你又如何?”

說著,她一揮手,只見那大宮女遞過來一張信封。

寧月猶豫了片刻接了過來,拆開一看,竟是父親的字跡。

【安好,吾兒勿念。珍重珍重。】

她瞬間捏緊那張紙,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又一遍,父親筆力尚且有勁,應是身體還算健朗,這樣便好,便好。

寧月長久以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她攥著信擡頭看向溫妃,“娘娘如何找到父親的?”

“本宮也是心疼你這孩子。”溫妃掃了一眼寧月,見她並未推辭剛才那事情,微微放心幾分,卻也沒直接答她那問題,笑道,“你父親沒有大礙,你也不必擔心。本宮給你的這安神茶,喝個一日兩日斷然不會怎樣,旁人發覺不了。待到事成之日,本宮讓你們父女團聚,出宮頤養天年。”

寧月默默把那信紙疊好塞進袖中,臉上卻毫無喜色,她聽了這話並沒有多麽高興。

溫妃說的“事成”,到底是何意呢?難不成,她想用這□□,讓孟宗青不知不覺地死去?

如果孟宗青死了,有朝一日她的皇子繼位稱為新皇,那便沒有後顧之憂了。否則,旁有這樣一個權傾朝野的人物左右朝政,溫妃這個太後也做不穩。

可是,如果真的到了那天,溫妃是否會鳥盡弓藏?父親和自己,還能活著出宮麽?

她將父親的信給了自己,雖明著說是一番好意,可暗地裏也是告訴自己,父親就在她的掌控中。這樣一來,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另尋出路了。

前有孟宗青權勢滔天,後又有溫妃虎視眈眈,自己究竟該如何走下去呢?

一輪皎月升起,秋雲迅速地覆蓋又散開,於是人間地上,忽明忽暗。

孟宗青在束英閣的院子裏仰頭看向明月,過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因為明月剛剛出來沒多久,又躲在烏紗色的雲層之後,再也不見了。

他負手低頭走路幾步,一擡頭,卻看見宮墻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裏,一雙纖纖手緊緊握著從黑暗中走出來,月下一張玉色的臉,顯得清冷絕塵,仿佛不似紅塵宮裏人。

楞住片刻,隨後無奈一笑,像是舒了口氣,快步走過去,卻又成了慍怒的神色:“又去哪兒了?”

寧月想得太出神,竟沒看見孟宗青一直在束英閣外院站著,被問得有些意外,下意識道:“王爺......這樣晚了,還沒回去麽。”

孟宗青垂下睫看著她頭頂的絨花,忽然想起她那日束成單螺髻的模樣,道:“宮裏有些事,今日...先不回了。”

“近日王爺常常宿在束英閣,怕是沒有府上舒心吧。”

寧月難得說些溫和的話,她平日裏一向是沈默少言,要麽就是和孟宗青繞圈子。

今日這一句,讓孟宗青頭一次聽著順心,甚至隱隱約約感到,或許她並非對自己毫無感情。他知道她平日裏不爭不搶,也不愛惹事生非,禮數周全,又謙卑得體。

可是,他總覺得寧月這樣是裝出來的,換句話說,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麽溫順,那麽無欲無求;甚至,他行走朝堂多年帶來的本能告訴他,她或許比看上去更加覆雜。

“你還未說,你剛才去哪兒了?” 孟宗青不依不饒。

“王爺書房裏的墨快用完了,奴才本想著去內務府拿些新的,誰想半路被從前的趙嬤嬤叫住,很久不見,說了會兒話,一擡頭才發現,已經是晚上了。” 她對答如流,不帶一絲猶豫的。

孟宗青看不出破綻,卻又寧願信她,“本王說呢,原來果然又是去偷懶了。”

“王爺恕罪,入秋天晚,一時忘了時間,不比夏日了。”

孟宗青嗯了一聲,卻也沒生氣,二人靜默了一會兒,卻也不尷尬,仿佛各有心事似的,在這秋初的漫漫星空下,靜靜任憑其隨著那銀河流淌遠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寧月微微一笑,如同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時候不早了,奴才伺候王爺一杯安神茶吧。”

孟宗青頗為不可思議,這等事情一般都是旁人去做,她好像不曾這般體貼過,也沒有今夜這般溫柔可人,卻又,這樣遙遠。

夜色中,寧月沈沈閉目,只聽對面傳來一聲低沈的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以後孟宗青再回想起來這個時候,總會痛飲三大杯,然後抱著寧月的細腰醉道:“你知不知道你這丫頭心肝孩黑,害得勞資心好痛。”

寧月腹黑地微微一笑,溫柔道:“只是一杯不礙事,本來還想餵你一個月呢。誰叫你把我爹打發那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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