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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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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的時候,鐘粹宮剛翻修了一次,紅柱碧梁,顯得華麗異常。皇後常年抱病,這管理六宮之權一大半落入如妃手中,可見皇上對她的看重。

不到晌午如妃小憩,鐘粹宮裏已經屏推了左右旁人。內屋,唯有寧月,如妃與雲繪三人,一跪一坐一站,焚香在金蟬籠裏閃著一點紅光,靜默許久。

雲繪奉了一盞熱茶後,聲音極輕,道,“娘娘,皇上今兒晚上來鐘粹宮用膳,奴才去看看小廚房準備的如何了。”

如妃一直對雲繪的明事理很是滿意,嗯了一聲,叮囑幾句便遣她出去了。

待到房門掩上,腳步聲遠了,如妃一邊欣賞著護甲,一邊不急不緩:“不跟著你父親去西北道,來這兒做什麽?”

寧月叩首後,垂下目光,盯著那藏紅色的羊氈地毯,一字一句道:“奴才進宮只願伺候娘娘左右,望娘娘成全。”

“你倒是一片赤誠。”如妃似笑非笑,“可惜,本宮可不敢收留你。別人怕是不知道寧濟成還有個女兒,本宮可是一清二楚。”

原來,如妃當年給過寧濟成恩惠,而寧濟成亦是暗中為如妃效力不少,他當年能做上右院判之位,也是如妃在背後推了一把。

可如今,寧家敗落,又牽連了皇後失子之事,任是如妃這樣的榮寵在身的人,也不想摻和這趟渾水,即便她從前與寧濟成關系不錯,可到底還是更求自保。

寧月自從下定決心入宮,便沒想著再有回頭路。

如今好不容易見著了如妃,她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來。聽見提起自己的父親,寧月這才微微擡起頭,“娘娘,父親是冤枉的。求娘娘替父親洗刷冤屈,奴才願為娘娘萬死不辭。”

“萬死?呵……” 如妃輕蔑地笑了,宛如一朵妖冶的芍藥,“你可知後宮是怎樣的地方,又有幾條命可以去萬死?稍差一步,便是萬劫不覆,你頭上可只有一顆腦袋。”

如妃又偏頭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不過本宮倒是不知你如何進宮的……” 她突然臉色轉溫,蹙眉笑了笑,“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更何況,有朝一日你父親從西北道來尋你,本宮可不想讓人擡著屍體出去。”

如妃長睫垂下,看了寧月許久,見她一言不發,不由得唇邊彎了一彎,很是耐心地擡起手指,慢慢地撫摸銀杯上精密的紋絡,仿佛在等著一個滿意的回答。

如今寧家蒙冤敗落,寧月想到的只有這個靠山,可是走到現在,看來是山前無路了。

寧月深吸一口氣,俯身道:“寧月明白了。謝娘娘教誨。”

“倒是明事理。” 如妃微微一笑,“明日,本宮差人送你出宮,再帶些該用的著的,不會虧了你這一趟。”

“寧月不出宮。”

不等如妃話音落下,寧月突然垂首,眼光死死盯著地面,堅決道,“寧月願留在宮中做任何事。”

一聲細微的刮蹭之聲驟然響起,寧月聽得抓心,卻不知道如妃的護甲尖已經在銀杯上滑出了一道極其不明顯的痕跡。

“你說什麽?”

忤逆了如妃的意思,便是惹怒了後宮第一人。可是走到這一步,寧月知道自己不可再回頭。哪怕做一個簡單的灑掃宮女,她也必須留下來。就算未來之事不可推測,但唯有自己身在宮中,才是為父親伸冤的第一步。

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寧月鐵了心似的,道:”奴才願意做任何事,只希望可以留在宮中。奴才只是宮女寧月,娘娘依舊是鐘粹宮的主子。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還望娘娘成全。”

倒是想得周全,已經學會先幫別人把關系摘幹凈了。如妃一邊想著,面色依舊冷然,心裏卻搖了搖頭,足夠聰明懂事。

可惜,就是太執著了,如若放在自己身邊任由她去,怕是要搞得後宮不安寧。

“罷了,既然這麽想做奴才......”如妃收攏護甲,看了一會兒,眼皮也沒有擡起來,“既然這麽喜歡做奴才,那便領牌子去浣衣局罷。”

寧月剛剛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哪怕是去刷恭桶,她也要咬牙接下這差事。剛剛聽如妃打發自己起浣衣局,心裏倒是輕了幾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按在毯子上,叩首唱道:“謝如妃娘娘恩典!”

寧月離去後,雲輝端著新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把涼了的那杯換了下來,道,“娘娘打發寧月姑娘去永巷,是不是太過苛刻了。”

如妃眉毛一擡,偏頭看著她,“今天,你倒是話多啊。”

雲繪溫和笑笑,“見寧月年紀輕輕的,不忍心她吃那樣的苦。更何況,永巷那邊是什麽樣的人......”

如妃閉目輕哼了一聲,“等著瞧吧,這孩子可不會讓自己吃半點虧的。”

她縱然想看在寧濟成的面子上想幫襯寧月一把,可到底還有那位國舅爺在。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私底下幫了寧濟成的女兒,不就坐實了自己與寧濟成暗害皇後之子了?

衡量片刻,如妃可不想為了一個太醫之女得罪他,更何況她本就沒有做那傷天害理之事,到時候百口莫辯,可就真洗不清了。

*****

寧月又被帶出了鐘粹宮,重新走在長長地宮道上。

她突然覺得,這路真長吶,若是在這裏走上十年,怕那走過的路都夠西北道好幾個來回了吧。

寧月不傻。她當時看出來如妃拒人千裏之外的背後,其實是想撇清關系。宮裏大概就是這樣,因為利益而結盟,可也因為利益沒有了而兩不相認。

看來,就連管理六宮大權在握的如妃娘娘,也是忌憚那位國舅爺幾分的。

永巷,會在那裏呆多久呢,一輩子嗎?

這般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卻沒有答案。

寧月擡起頭,天空中飄散的流雲映在她好看的眼睛中,顯得迷茫而困惑。好不容易托了關系才進了宮,現在唯一的指望也沒有了。

“快點,快點呀!”

“你等等我,看你急什麽,小心一會兒被李總領看見了罰你。”

“再等你,國舅爺就走了!還看什麽看呀。”

迎面幾個宮女一路連跑帶走,從寧月身旁急匆匆地掠過,又朝著東邊去了。寧月心裏頭奇怪著,若是國舅每日都這般入宮,那豈不是宮裏天天都這般熱鬧了?

走在前面的老嬤嬤笑了笑,“這幫丫頭呀,沒規矩。這幾日國舅爺不過進宮勤了些,便這副樣子,” 打趣兒似的又問道,“是不是你也想去看?”

一回頭,本以為會看見寧月一臉羨慕,不想卻只是無動於衷的神色,“你倒是不一樣。” 老嬤嬤眼角看了寧月一眼,抿嘴笑了笑。

不過,寧月確實不一樣。她的確是在宮外見過孟宗青的。

寧濟成出事之後,不忍心寧月跟過去吃苦受罪,索性將足夠的銀子留下,又提前托好了熟人,想讓她將寧月帶到鄉下安穩度日。誰想等寧家人離去之後,那人竟財迷心竅,見國舅府的人正招丫頭,幹脆將寧月送了過去。等到寧月被拉著往國舅府裏去的時候,才明白過來怎麽回事,索性一腳往那拉扯自己的小內監腿上踢了一下,扯開手臂就跑。

“稟報喜公公,她...她跑了。”

“哎呀,跑了還不快追!一群廢物,一會兒國舅爺回來了,看你們怎麽交代!”

突然,一聲疾馬嘶鳴,馬蹄噠噠落地,那騎在馬上的人單手勒住韁繩,皺著眉頭問,“怎麽了?”

那群人便沒再追她了。

寧月躲在墻後望去,只見一紫衣玉冠的男子從馬上翻身而下,一襲背影蕭蕭,站在那群小廝中宛如鶴立。

“慶王府......”當時寧月遙遙而望,念著那牌匾上的幾個字,自然知道了剛剛那人是誰。

慶王......孟宗青......

寧月遙遙而望,念著那牌匾上的幾個字,自然知道了剛剛那人是誰。一邊走著,一邊慶幸自己沒掉進賊窩,不然被這位懷疑自己父親的國舅爺連坐了,日子可是不好過了。不過,倒是讓寧月回想起父親曾提起過,這國舅爺懷疑是如妃娘娘背後指使......倘若真相藏在深宮之中,那自己唯有以身犯險,步入其中。寧月看了看父親留下的銀子,一咬牙,朝著東面的小巷走去。她記得,父親曾為一位出了宮老宮女瞧病,如今只有托她相助了。

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男人,那個將權力牢牢握在手中的國舅......

想著想著,孟宗青那張冷漠俊逸的臉不由自主地出現在眼前。

“嬤嬤,她們剛才都去看什麽呀?” 寧月怕自己太過淡定顯得奇怪,幹脆也故作好奇問了起來。

老嬤嬤剛剛心裏還有些許疑惑,此時一聽,倒是解了,“你剛入宮,當然不懂。以後日子慢慢長了,便知道了。”她回頭看了看寧月的臉,下巴尖尖,額頭飽滿,鼻子小巧,一雙眼睛雖無笑意但卻帶著靈透。明明是一張漂亮的臉,卻不知為何被打發到永巷洗衣服,嬤嬤笑了笑,道, “保不準,以後你是個有福的。”

寧月謝了嬤嬤,偏頭看了看宮女的去向,又問道,“敢問嬤嬤,不知她們去的那邊是什麽地方?”

“那邊呀,是尚宮局。” 嬤嬤說完,稀疏的眉毛皺了一下,喃喃道,“怪了,王爺去尚宮局做什麽呢?” 一面嘀咕著,一面往永巷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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