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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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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宗青一雙朝靴幾乎沒踏進過尚宮局,唯一一次還是多年前陪皇後來的。那時候,他也不過是站在院中等候,並無興趣進去看。

這些事情喜公公也是清楚的,正因為如此,他更搞不清今天這位爺是被哪陣風吹得腦熱了。

記得下午和諸位朝臣處理完政事,國舅爺沒有馬上離宮,反而是坐在元英殿裏喝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突然,孟宗青站起來便往外頭走,卻不是宮門的方向。

“王爺,您這是去哪呀?”喜公公趕緊放下木盤,捏著食指跟了上去,他頭一次沒摸清孟宗青的意思,也看不懂他的臉色。

直到孟宗青長長的影子立在宮道上,才道,“皇後娘娘最近身子不好,本王得親自去尚宮局叮囑幾句。省得有心懷不軌之人,趁著皇後臥病搗亂。尤其是那幫子新進的宮女,本王看得出來,有人相當不安分。”

喜公公眨了眨眼,字面上的意思是都懂了,可到底還不理解孟宗青突然這般到底為何。更何況,自己不離身地侍候了一整天,也沒瞅見什麽不安分的新宮女,國舅爺又是什麽時候見著的?

此時,孟宗青站在尚宮局裏,頗為煩躁的壓了一下眉毛,有些無可奈何。

他本想來這兒尋人,尋那張在宮道上瞧見的以下犯上的臉,那個他篤定絕對不是安分守己的小宮女。

可是現在,不算在門口巴望著湊熱鬧的,整個六局二十四司的宮女都齊齊地站在他面前,人擠人貼著,一水兒的雪青色宮裝,又齊刷刷地垂著頭。孟宗青那時候只是瞥到了寧月微微擡起來的半張臉,並未太看清她到底什麽樣子。可是那雙清艷的眼,他可是頗為有印象。

這群宮人倒是一個個臉蛋神采飛揚,可惜,偏就沒有人再敢像他見得那人那般擡起頭來。

李總領和陳尚宮又驚慌又驚喜,一聽聞孟宗青往這邊來了,早早地在殿外跪迎著。現在立在一旁,恭恭敬敬道:“國舅爺,尚宮局兩百七十名宮女都在這兒了。皇後娘娘鳳體違和,奴才們無不牽腸掛肚。今日竟讓國舅爺親臨尚宮局,真是修來的福分。”

孟宗青微微仰頭,“哪些是新來的?”

喜公公立刻上前一步細著嗓子命令道:“今日新進宮女者,上前一步。”

人群中有約三十多個宮女向右邁出一步,皆低頭眼看鼻子,鼻子看嘴。

“跪下。”

一聲令下,宮女齊刷刷地俯下身子,心中雖不解,但見這位傳說中氣宇不凡的慶王在,每個人又都想著展示自己的柔順之姿,以博得這位爺的青睞。

“擡起頭來。” 孟宗青毫無情緒地命令道。但見這些宮女各色眉目擡起來,或婉轉或羞澀,皆唇角含笑,溫婉可人。

孟宗青撩起來衣擺,大步旋身走到宮女面前看了一圈,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她們的臉。

他本就生得高,眉眼自帶威色,似刀如劍,這般嚴肅的審視,更顯的他面如刀刻般俊朗非凡。每個宮女都被看得不好意思,沒一會兒臉便羞得通紅。

可惜,這樣小女兒的模樣,孟宗青卻是無動於衷。看來看去,有些意興闌珊,最後又仔細看了一遍,才發現今日早上見的那小宮女確實並不在其中。

真是奇了怪,明明上午喜常來告訴自己,新進的宮女都往尚宮局撥去了,可是這裏並沒有他想見的那個。難道,鉆地底下了不成?

孟宗青心裏古怪幾分,卻突然覺得自己這般行為很是可笑。下午和幾位大臣商議建造堤壩一事的時候,腦中總是閃過那一雙清眸直直地望著自己,搞得自己走了好幾次神。漂亮的女子他見得多了,不差那小宮女一個。然而這般肆無忌憚地直視自己的,還是頭一遭。

不過,尋到了又怎樣?

想到此,孟宗青自嘲一笑。不過是區區一個宮女,犯不著他搞出這樣的陣仗。若是以後再被他碰到,無非是尋個以下犯上理由,給些罰就罷了。

孟宗青想到這兒,才覺得自己真是被皇後失子一事搞得精神太過疲憊,一個宮女都能讓他想尋點兒趣兒似的。罷了罷了,這一屋子的女人看得也心煩,不如隨便尋個理由離去,這事也就過去了。

“皇上駕到———”

一屋子的人正等著國舅爺再說些什麽,突然一陣龍腦香侵襲而來, 只聽外頭一聲通報,竟是皇上來了,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直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晃晃的天子儀仗不急不緩地擺進尚宮局,皇上笑著擡腳邁進門檻,開口道:“想不到朕的後宮這麽熱鬧,陳尚宮,今兒是個什麽日子?”

宣永帝今年不到半百,看起來沒那麽威嚴,說話也像娓娓道來。但他可不是個綿軟性子,不僅殺伐決斷,更精於弄權。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瞇,那便是有人要倒黴了。若非沒有些當權者的兩把刷子,他如何能做到讓這國舅爺老老實實交出兵權?

小心確認了一下皇上的眼睛沒有瞇起來,陳尚宮才上前一步道:“回皇上話,國舅爺今日移步尚宮局,實乃我等榮幸。如今皇上駕到,更添歡喜。”

“好!” 皇上一聽,似笑非笑道,“好一個更添歡喜!”,目光掃了一圈兒,這才把視線落到一直負手站在那裏的孟宗青身上,似乎是吃了一驚,道,“嗯,宗青還在啊?”

孟宗青雖心裏頭不屑,但仍留幾分薄面,只是眉頭壓了下來,冷聲道:“臣以為皇上忙於政務才無暇陪伴皇後娘娘,不想竟還有空來尚宮局。”

“皇後在坤寧宮靜養,朕不好去打擾。倒是國舅你,不在元英殿呆著怎麽來這兒了?” 皇上抿了抿嘴,神色覆雜地盯著孟宗青。

孟宗青負手而立,眼中微微一層薄冰道:“本王得了一塊上好的白狐皮,打算為皇後娘娘做一條新的抹額,故來這兒問問哪位宮女的手藝最好。”

呵,胡扯。皇上當然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哦了一聲,“國舅有心了。皇後有你這個弟弟,想來必定是有福的。”

皇後這個弟弟一直是他的掌頭刺,拔不得又紮手,明明就在手掌心裏,偏偏還不能握緊攥住,否則自損太多。他與這小舅子針鋒相對多年,卻又彼此拿對方毫無辦法,就這樣一內一外,反倒將王朝治理得還算不錯。

皇上不止一次想,要怪只怪自己當初把他放得太遠,讓他立下赫赫戰功又在地方治理有功,使得臣民無不稱讚,一時間風頭快要蓋過他這明堂裏的帝王。更別說,這宮裏宮外不少女人都對孟宗青心懷傾慕,他身為一國之君,自然認為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又怎麽能容忍她們眼中盡是朝堂一側的國舅爺?

可惜,做帝王就得裝的大度,即便心裏想弄死他,表面上還要雲淡風輕。

“罷了,既然都來了,李尚宮,聽聞尚功局來了新人?不如讓朕和國舅爺看看她們的繡工如何?” 皇上仍舊面色微笑,看了眼站出來的那幾個宮女,倒是姿色不錯。

“是,下官遵旨。”陳尚宮正起身去喚司服局的管事姑姑,卻見一襲紫袖拂塵而去。

“本王還有要務在身,改日再來觀賞。”

“哦?那國舅找出來手藝最好的沒有?” 皇上故意問道。

孟宗青來尚宮局的目的本就沒有實現,他也沒什麽心思再呆下去,更懶得和皇上說話,索性轉身欲走,不想卻突然被叫住。

“宗青啊。” 皇上依然笑著,雙手抱臂閑步走來,停在孟宗青旁邊,閑話似的低聲道,“朕已經給了你太多權力和容忍,可你的手也別伸得太長了。”

孟宗青偏過下巴,“皇上放心,臣對這些毫無興趣。” 說完,那背影便從重重宮門離去,不帶一絲拖沓。

“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皇上和國舅爺怎麽都來了......” 李總領拖著拂塵望著那遠去的身形,心裏暗自念叨。

*****

永巷,浣衣局。

“今兒是你第一天入宮的日子,領了宮牌便是浣衣局的人。甭管以前是伺候哪位主子的,來了永巷就都老老實實的幹活。聽懂了沒有?”

“回嬤嬤,聽懂了。”

魏嬤嬤坐在木椅中打量著寧月,見她雖低眉順眼,卻自有一種清貴之姿。她最煩這種長相的人,好像看誰都低她一等似的。加上聽說她是從如妃娘娘宮裏被“打發”出來的,不過去了半天而已,哪裏來的這副優越樣子?

想到這兒,魏嬤嬤越看越氣不打一出來,嘴角那顆黑痣隨著嘴唇撇了一撇,“既然剛來,有的是規矩讓你慢慢兒學。就先給你個輕省差事吧。” 說完,魏嬤嬤朝院子外努了努嘴,“打水。”

寧月從井裏打起來第十五桶水的時候,小臂已經酸痛不已。她這才明白,打水哪裏是什麽輕省活兒,明明就是那魏嬤嬤故意刁難。她需得一次次拉起井繩,把水打上來之後,再提到各個池子處。誰要是沒水了,大嚷一聲“寧月!” ,她又要趕緊提著水桶送過去。

浣衣局有的是木桶,大大小小不一,可寧月沒那麽大力氣,搬不動那最大的桶,只好用不大不小的那種。這桶盛水自然沒有大桶來的多,寧月只能多打幾次,多跑腿幾次。一雙白皙的手到了晚上,已經布滿粗繩勒出的紅印子,火辣辣地疼。

半夜,寧月側臥在擁擠的長榻上,久久沈思,夜不能寐。如果起點是這浣衣局,究竟還要多久才可以查明真相,為寧家伸冤?如今趕上了這魏嬤嬤,怕是以後也會為難自己,如果不想個辦法,早晚會吃大虧。想著想著,沒一會兒左半邊的身子就僵住了,可是寧月卻不能隨意輾轉,因為宮女臥房也有臥房的規矩,不許相對而睡,也不可睡相不佳。

唯一的辦法就是假裝起夜,去院子裏伸個懶腰了。寧月這般想著,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穿上鞋下了地,又打開房門悄悄走了出去。

晚風微涼,風中帶香。聞著似是玉蘭花的味道,寧月不禁想起自己家中的院落裏也種著玉蘭花,白霞勝雪,清貴非凡。莫非這附近也有玉蘭花樹?寧月疑惑著尋香而去,鬼使神差地在月色下走到了魏嬤嬤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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