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番外七:丙戌、丁亥

關燈
承興元年年底,新皇執政滿一年。期間以身作則,勵精圖治,朝野提及,無不紛紛表示認可。那些持觀望態度的各方明暗勢力,尤其是四鄰蕃屬臣邦,都漸漸安穩下來。

三公之中最年輕的襄國公,中書令繼任者姚子貢,朝會上的發言頻率越來越高,備受矚目。明國公長孫如初年逾古稀,卻依舊耳聰目明,頭腦敏捷。其繼承人,嫡孫長孫連宵在侍中司郎的位子上也幹得不錯,贏得交口稱讚。成國公宇文府下一輩子弟中,有兩個今春剛中了進士,亦是後繼有人。

五侯自老昭侯退位,任職者全部是年富力強的中青年。年歲最長的威侯杜杗與英侯徐世曉,均未及半百。奕侯魏觀也才四十出頭,至於剩下的昭侯李淙與憲侯獨孤銑,剛過而立之年,正是男人最好的黃金階段。各位軍侯家中下一代也不賴。像杜氏滿門從軍,即便旁支後輩中亦頗多將才。其中佼佼者,如在西北與獨孤銑有同袍之誼的杜棠,現任西都關防軍統帥。徐家雖只有長子在軍中,然效力憲侯麾下,已能獨當一面。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再說獨孤家,十一歲的嫡長子獨孤蒞,已經充分顯露出虎父無犬子的架勢。

圍擁在新皇身邊的八大世家,堪稱欣欣向榮。

除去憲侯獨孤銑在新皇登基後即離開,至今未歸,沒有機會重新獲賜金印玉冊,其餘國公武侯都拿到了新皇特制的純金大印與藍田玉冊,宣誓效忠。

春天科舉考完,宋微和國公們一塊兒,將新科進士挨個扒拉一遍,留的留,走的走,都在基層安了位置。眼下入秋,又跟吏部尚書翁搴一塊兒,把各地郡守府尹挨個扒拉一遍,定下了秋冬考核的方略。

宋微深知,時刻保證有人使喚,有忠心的人使喚,有能幹的人使喚,有忠心又能幹的人使喚,乃是完成皇帝職責的基本保障,更是確保愉快地做好皇帝的核心要義。

他與胡子一大把的翁家大郎乃老熟人,又是同鄉,一邊討論公事,一邊說點閑話。

“哎,我說翁愛卿啊,你家小十九怎麽樣了?”

“回稟陛下,微臣那不成器的十九弟,這半年勉強算是收心養性,致力於學問了。”

原來翁寰減肥反彈,徹底失敗,念書科考又難如登天,本想設法賴帳,誰知游手好閑的六皇子轉眼變了太子,再一轉眼,竟成了皇帝!欺君之罪,剮了他翁十九滿身肥膘也擔不起。不得已在祖宗牌位面前立了血誓,改邪歸正,折節讀書。

宋微笑道:“我守三年孝,他念三年書。正好念完了考出來幫我幹活。你跟他講,他要能考中進士,我留個尚書位子給他,君無戲言,哈哈……”心想沒準將來可以增設一個娛樂事業發展部,專叫翁十九這等紈絝替自己創收。

翁搴認定皇帝在說笑,但這語氣充滿親昵信任,確實把翁氏子弟的前程掛在了心上。正要順水推舟謝恩,便聽皇帝笑微微接著道:“他要在你這兄長親自教導下,連個秀才也考不上,說出去,不光丟翁家的臉,就是朕,也覺著丟臉不是?若是文的不成,也許試試武道?咱們鹹錫幅員遼闊,陸疆海域都有的是地方要人守……”

這意思,考不上科舉,翁家小十九只怕要預備發配了。

翁大人想起來,翁家還有好大一個把柄在皇帝手裏。怎麽能因為皇帝和顏悅色,就忘記了呢?

慌忙跪地磕頭:“陛下放心,翁氏子弟無論賢愚,盡皆不遺餘力,以盡忠報國為己任。”

宋微瞇眼頷首:“不遺餘力,盡忠報國,好哇!”

前朝政務順利,內廷工作也挺有效率。皇後回宮,對先皇遺下的妃嬪與宮女做了整頓。宋微放眼望去,覺得後宮清爽許多,跑馬遛驢放鴿子,愈加方便。

從內侍和宮女中選拔出來的兩套機要秘書班子,彼此配合,互相監督,之前一直是宋微自己邊嘗試邊帶,等獨孤縈理順後宮,宮女班子便交到她手裏,而內侍班子,自然移交給了首席大總管藍靛。

皇後與藍大總管聆聽聖諭,宋微把玩著手裏的印章(他嫌玉璽太過沈重,寫字又累又容易出醜,單刻了幾方特殊的印章,隨身攜帶,各有各的用處),淡淡道:“二位商量商量,拿個做事的章程出來。我也沒有別的要求,只一條,二位擬定的章程,勿要給底下人犯錯的機會。”

這一招,從老憲侯處學來,新鮮熱辣,現炒現賣。

獨孤縈與藍靛均是神色一凜,滿面凝重地應了。

這年代對內侍後妃幹政遠沒有後世那般敏感,像青雲藍靛這般地位的內侍,陪著皇帝看奏折乃是常事。有皇後參與,反倒成為內廷制衡之力。更重要的是,宋微對機要秘書的職責範圍劃分得相當明確,單做文秘工作,不議政不幹政。入職第一天,就進行洗腦式的職業道德教育,所有秘書,只對皇帝本人負責。

長孫如初和宇文臯叨咕過幾回,後來發現如此一來皇帝能多幹不少活兒,那些做記錄的內侍宮女從不多嘴,特別機密的事,皇帝也不是沒有分寸,很快便適應了。

老憲侯去世後,獨孤蒞獨孤蒔兄弟倆,十天倒有五天在宮中逗留。宋微索性從新科進士中挑了個身家清白、文名彪炳的才子封為太傅,又給處於半退休狀態的老襄國公姚穡加封太師頭銜,與太保英侯徐世曉一道,在皇宮裏開了個課外輔導班。兩個小舅子,安王端王府上未成年的小郡王,其餘公侯家適齡的男孩子,自願報名,通過考核審查之後,定期入宮,學文習武。

經過一年努力奮鬥,各方事務走上正軌,日漸順遂。

重陽登高,宋微朝著東南方向遠眺:你瞧,沒有你,老子照樣幹得挺好。

冬至祭祖,宋微沖著老爹牌位仰臉:你看,沒有你,小爺照樣幹得挺好。

承興元年過去,進入承興二年。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民間百姓,包括後來某些史官,提起承興年間升平治世,都認為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老天爺給面子,連續多年未曾出現大規模天災。殊不知先皇遺下的汛期巡方政策,被新皇繼承並加以完善,使得自然災害的損失降到最低,才是最重要的原因。而自南嶺推廣陂塘筒車之後,工部農牧司致力於開發水利農耕技術,先進的耕作方式使得糧食產量逐步提高,這一點對整個社會產生了深廣的正面影響,亦於承興初年初露端倪。

這一年,東南海軍成立了第一支遠洋艦隊,開始首次試航。艦艇不多,規模不大,卻足以永載史冊。

借投資航海之機,西北及西南等地商賈世家開始介入江南,初步打破本地門閥士族壟斷政商的局面。

先皇誕辰在初秋,今年恰是七十整壽。當初葬禮時逢冬春,再加上其他方面的考慮,沒讓遠途蕃屬臣邦到典禮上致祭。宋微曾經表示,要給老爹過一回隆重的陰生,以作補償。今上與先皇享受父子天倫時日太短,想要以此寄托哀思,正是孝道的體現。太常寺與禮部各種文章做下來,一時大夥兒都覺得理所應當。

秋天本來就是朝貢的時候,各使節團遂直接帶著貢品進京。因為既要恭賀新皇即位周年,又要紀念先皇七十壽誕,誰也不好意思寒酸。宋微收禮收到手軟,還禮還到滴血,把三位國公召來,拿著鴻臚寺卿按照以往慣例擬定的回禮單,臉色發白,雙手打顫:“看看,都看看,這麽個敗家法,年還過不過了?!”

明國公和成國公均表示:此乃慣例,不如此無以彰顯天朝上邦風度。

襄國公大概知道皇帝怎麽想,卻拿不出有效的辦法,還差點君前失儀,被皇帝那副肉疼模樣逗笑,咬牙切齒才忍住。

宋微皺起眉頭:“風度、風度,喝他娘西北風的風度!快給我想個招,那話怎麽說來著,費……惠……什麽的?”

姚子貢才思敏捷:“陛下,是惠而不費。”

宋微一拍大腿:“沒錯,惠而不費!”

宇文臯想想,道:“陛下,交趾新增一百太學生名額,交趾王上表感激涕零。西北蕃屬亦久慕聖化,或可同樣做法……”

宋微搖頭:“黎均那一百個名額,是為了換他手裏最好的造船工匠和密不外傳的造船技術。一百太學生包吃包住包學費,連交通都咱們包了,這筆開銷可不少,比打發點金銀珠寶貴多了。”

還是姚子貢腦子靈,眼珠一轉:“他們送人來朝廷開銷太大,既如此,陛下,可否朝廷派人去?”

宋微轉頭:“嗯?怎麽個去法,說說。”

“陛下,如今我鹹錫京師有太學,郡縣有府學,就連偏遠地方,亦有支領廩粟的村學先生。朝野無不稱頌此乃仁政之首,足見皇恩浩蕩。給蕃屬臣邦增加太學生名額,朝廷靡費資財是其一,學生稂莠不齊是其二。莫如在當地設立府學,由朝廷派遣鴻儒才子,供給廩祿,各蕃屬提供場地設施,學生免費入學,然食宿自理。如此朝廷所費不多,蕃屬實利不少……”

宋微一邊聽,一邊在心裏琢磨。等姚子貢說完,點頭:“這主意大體上不錯。不過……”笑了,“若是我,單學聖賢經典,別說免費,便是倒貼,也未見得肯去。”

長孫如初翹起胡子哼一聲。宇文臯理解了皇帝意思,道:“陛下所慮極是,各蠻族胡部雖仰慕上邦教化,真正願意進入府學,以科舉為業者怕是少數。”

宋微道:“就是這個意思。惠而不費,總得人家當真覺得實惠。無論如何,辦學校總是不錯的。叫韋厚德跟使團頭頭們談談看,不光聖賢經典,其餘修橋鋪路、種田挖井、絲織棉紡,甚至觀星看相、占蔔算卦……只要他們需要,咱們都可以教嘛。那啥,有教無類,一視同仁麽。”

於是,使團回去的時候,大多數懷裏揣著一紙文書,輕車簡行。有遠見的都選擇了與上邦朝廷合作,在本地設立府學。沒遠見的,如吐火羅使者,聽完回紇使者一席話,幡然醒悟,找鴻臚寺卿反悔。韋大人臉色不豫:“沒了!早幹什麽去了!我鹹錫鴻儒才子,名師巧匠,皆是無價之寶,何其珍貴,你說要就有麽?”

使者苦苦哀求,直鬧到皇帝面前。宋微和顏悅色:“這一輪真派不出人手了,下回,下回一定先給你們留著。這樣,朕再賜給你們部族黃金百兩,綢緞百匹,你看有沒有哪家願意換個名額給你。”

吐火羅急需夏語翻譯,那使者拿著皇帝多給的黃金綢緞,當真跟別的使團換來兩個通譯先生名額,高高興興回轉。

又是重陽登高,宋微朝著東南方向遠眺:你瞧,沒有你,老子照樣幹得挺好。

又是冬至祭祖,宋微沖著老爹牌位仰臉:你看,沒有你,小爺照樣幹得挺好。

臘月,宋微正忙著準備過年,身在北郊練兵的英侯徐世曉忽傳來緊急密件:早該回去部落的吐火羅使者,又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