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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番外八:丁亥、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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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興二年的朝貢,吐火羅王比兩年前忙得多,自己沒來,派了當初在前六皇子面前露過臉的親信當首席使者。回紇小王子骨乞羅倒是挺閑,負責出使的依舊是他。兩撥人因了當初結下的老交情,再次結伴同行。

進入大漠分手,一隊向北,一隊向西。向西的吐火羅使團走出不過幾天,居然被本該向北的回紇使者追上。骨乞羅身邊僅剩幾名心腹,身上都帶著傷,竟是在路上遭遇了埋伏劫殺。絕境中別無去處,只得轉頭西逃,尋求援助。

吐火羅獨立不過數年,部落中幸存者無不是踩踏著屍體與鮮血活下來的戰士,一個個驍勇異常。人數雖不多,戰力超級強大,硬是以少勝多,替回紇小王子打退了追兵。骨乞羅自己跟隨使團逃往吐火羅地界,卻就地寫了封血書,哀求吐火羅使者潛行返回,送給上邦皇帝。

宋微接到血書,只見上邊寫得分明,回紇小王子指控長兄欲圖暗殺自己,懷疑父母已遭毒手,請求上邦皇帝主持公道。

當即把三位國公找來,緊急開會商議。

明國公老成持重,慢條斯理表示:依照慣例,蕃屬臣邦繼承人由上任首領指定,向天朝請封即可。只要新首領表明臣服態度,安分守己,鹹錫朝廷並不幹涉部族內部事務,等閑不插手內訌爭鬥。但若回紇王與王妃果然非正常死亡,為邊鄰安穩計,須盡快派人探看虛實,再做決斷。

成國公則認為:回紇小王子身份不同,與上邦皇室乃親緣關系。若真是兄弟相殘,毫無疑問有挑釁我上邦天威之嫌。最糟糕的,是有人表面老實,實則蓄謀已久,以為新皇初掌朝政,無暇他顧,想趁虛作亂。應立即傳訊邊將,森嚴戒備,必要的時候,出兵平亂。

姚子貢見皇帝看過來,輕咳一聲,補充自己的看法:若只是回紇一家還好辦,如今吐火羅也被牽扯了進來。若處理不慎,擴大事態,後果難料。

國公們尚未討論出結果,鴻臚寺卿應召而來,將近年收集的回紇王室信息匯總報上。

宋微聽罷,在心裏做了個總結:回紇兄弟鬩墻這事兒,大概由來已久。隨著回紇王年事漸高,加上自己倉促即位,使得某些人以為時機已到,借著骨乞羅朝貢返回的機會,在路上動手腳。回紇王兒子雖多,成器的不過兩三個。其中老大曾跟隨父親四處征戰,個人實力最強。至於小王子骨乞羅,頗有才能,又很會做人,聲望也不低。有血書為證,吐火羅使者親歷,骨乞羅遭遇劫殺千真萬確,只不知幕後主使是否如當事人所猜測,是回紇大王子。也不能排除骨乞羅借機發力,別有所圖的可能性。

鴻臚寺卿的信息,大部分來自使團朝貢時的匯報,還有一部分來自往來行商。遇上此等緊急狀況,便顯得很不夠用。若在戰時,自有邊關守將積極刺探消息。然而十餘年太平日子過下來,不知不覺就松懈了。

宋微再次覺得姚子貢先頭提出的當地設立府學的建議大有必要。鹹錫君臣習慣了上邦天朝高姿態,總是等人來朝貢,時間一長,自然造成信息不對等。一旦發生意外,危機必定隨之而來。

宇文臯臉色凝重無比:“自從憲侯平定阿史那部叛亂,我鹹錫已十年無邊患。自高祖立國以來,邊疆寧靖如許長久,可說史無前例。昔日回紇王追隨高祖,辟土開疆,其忠勇自不必說。此後回紇與鹹錫結姻親之好,始終恭順臣服,治下亦算得安穩,到如今,已然將近百年了。”

在場以長孫如初歲數最大,是從高祖太宗時代走過來的元老,聞言皺起眉頭:“蕃人好鬥,喜逞勇比狠。這些年小打小鬧不斷,都被先皇壓下去了。若是回紇及吐火羅開了頭,只怕……”

宋微聽見明國公如此推測,忽想起穿越最初害自己吃官司的那場械鬥群架,屁大點事差點鬧得不可收拾。他在蕃坊長大,瞬間就理解了長孫如初的擔憂。西北各部族在鹹錫威懾彈壓下,這麽多年相安無事,怕是都憋得狠了,早已蠢蠢欲動。一旦回紇王子間內鬥明朗化,再加上一個已經站隊的吐火羅,真刀真槍打起來,會否迅速戰火燎原,演變成大規模混戰,誰也預料不到。

別看朝貢時表現得老實,一個應付不好,這幫如狼似虎的家夥說不定立馬就會趁機掉頭,破門而入,搶到家裏來。

原本還覺得骨乞羅那廝太會裝腔作勢,搞出個血裏呼啦的求援信——當初交趾王子那才叫命懸一線,也沒見人來這一招。這時想通後果,宋微捏著那張血書,頓覺重逾千鈞。

深吸一口氣:“無論如何,馬上通知北邊和西邊做好準備。”

姚子貢當即執筆起草聖旨,兵部緊急傳令給昭侯李淙與威侯杜杗,命他們一面派人跟回紇王、吐火羅王接洽,一面在邊疆加強戒備,以防萬一。

因為這事鬧的,宋微一點過年的心情都沒有了。幾個相關核心部門也沒敢放大假,十二個時辰留人值守,以便保持訊息通暢。

正月初五,宋微正跟首席禦廚講偃月角兒(即後世所謂餃子)在餡料方面有什麽新要求,被兵部送呈的西北緊急軍報打斷。原來性急的回紇小王子和吐火羅王不等上邦皇帝旨意到達,貿然出兵,直接跟回紇大王子幹起來了。

“我去!娘的這幫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蛋!”宋微一把將軍報甩在禦案上。

兵部尚書忙道:“陛下息怒。如今春寒正隆,冰雪封路,那吐火羅王憑一股蠻勇之氣抄小道偷襲,可一不可再。故雙方仍處僵持對峙狀態,怎的也要兩月後才能真正開戰。此期間正可供我方調兵遣將……”

宋微擡眼:“調兵遣將?若是冰雪封路,回紇跟吐火羅啥也幹不了,咱們的人又能調遣到哪兒去?還是說你兵部尚書大人有乾坤挪移撒豆成兵的本事?”

兵部尚書不過急切間安撫皇帝,他心知肚明,即便吐火羅偷襲回紇的消息,也是斥候們千辛萬苦才打聽確切傳回來。為今之計,只能幹耗。被皇帝一眼橫過,頓時語塞。心裏不由得緊了緊,天子雖年輕,顯然無法糊弄。

宋微本欲立即將三公召來討論,轉念一想,大過年的,天氣又不好,加上長孫如初年紀一大把,著急忙慌把人弄進宮,未見得能很快說出結果,太折騰。不如自己先好好琢磨琢磨。又問了幾句,把人打發下去。

兵部尚書看皇帝面沈似水,穩穩當當站著,一點急躁模樣也無,若非禦案上那份慘遭蹂躪的軍報還在挺屍,他簡直要懷疑之前罵娘摔東西就是一場幻覺。惴惴不安退下,心中自我安慰:陛下日益沈穩,當屬臣民之福,臣民之福。

宋微領著青雲、藍靛進了皇後寢宮。商議一番,獨孤縈看看宋微,道:“論西北諸事,該是爹爹最清楚,不知……”

宋微神情不變,點點頭:“憲侯那裏已經去信,過幾天就該有回音了。”

從皇後寢宮出來,宋微覺得腦子清楚不少,思忖著要不要馬上就叫三公入宮,忽聽青雲道:“陛下。”

宋微擡頭:“嗯?啥事?”

自打先皇駕崩,青雲就不太管事了,只跟著宋微出進,職能類似內侍團隊的監督顧問。

青雲望著他,緩緩道:“內侍外臣,皆有進言之責。臣有一言,欲稟告陛下。”

青雲一向不和他賣關子,突然如此鄭重,宋微也鄭重起來:“我聽著呢,你說。”

“正所謂君主臣輔。國公也好,軍侯也罷,包括皇後娘娘,無不是陛下之臣,擔的是輔佐之責,亦只能擔輔佐之責。日常朝政,自有法度可依,先例可循。然兵戈之事,戎狄之患,關乎社稷興衰,終究只能陛下做主。唯有陛下,才是鹹錫之君,江山之主。還望陛下……牢記於心。”

宋微怔住。腦子裏就像剎那間煮沸了一鍋粥,滾燙的汁液咕嘟咕嘟往外飛濺,燙得整個人從頭到腳脫了一層皮。

好一陣,他才穩住心神,手撐在回廊的白玉欄桿上。寒氣透過皮肉直侵入骨頭裏,宋微冷靜下來,沖青雲一笑:“多謝總管。”

青雲沖他回個禮:“陛下言重。”

拿到骨乞羅的血書以來,宋微面上強作淡定,心底一直煩躁得很。這煩躁積攢多日,幾乎徹底打破此前順暢得意的狀態。

他在次日就把訊息傳給了獨孤銑,一邊強壓著日益濃重的煩躁,一邊迫切等待著回信。甚至潛意識裏不止一次想過,獨孤銑會不會暫且放下東南事務,就此返京。

此刻被青雲幾句話點醒,頓如醍醐灌頂,看清了自己癥結所在。兩年間朝廷運轉良好,最重要的原因,是沒有發生真正意料之外的大事。在常規範疇內,只要皇帝本人不亂來,決策失誤的可能性很小,風險相對也低,所以才產生了順風順水的錯覺。而現在,意外來了。這個意外,將不論旁人如何出謀劃策,都需要自己以君主的身份,最終決定無數人的死生命運,以及家國存亡。

他也不是沒做過主。曾經無知無畏,指揮倜儻,殺伐決斷,卻無不以慘淡告終。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怪不得,一天比一天煩躁。

宋微吐出一口氣,胸間煩悶消散不少,與此同時,背上卻仿佛壓上了一座山,簡直要擡不起脖子。

伸手揉揉後脖梗,轉頭沖藍靛道:“我要的三鮮餡偃月角兒,到底弄好了沒?”

正月初八,憲侯信使抵京。宋微望著地下齊刷刷一溜跪倒的十幾條大漢,驚得半天沒說話。最後問領頭的蔡攸:“他把你們全給打發回來了?”

“回稟陛下,原憲侯親衛,凡景平十四年以前跟隨侯爺的,除去牟平秦顯二位,都在這裏了。”

也就是說,獨孤銑把他從西北帶出來的親衛,全部派了回來。這些人,都曾在西北戰場拼殺,任何一個,皆足以獨當一面。

“那現在還有幾個跟著他?”

蔡攸道:“陛下放心,侯爺從東南水兵中又選拔了一批人。”

兩年多了,以憲侯之能,想必已經把水軍牢牢收服。然而面前這些,無不是追隨他十年以上的忠勇之士,如同左臂右膀。

這些人,宋微沒一個不認識。慢慢看過去,最後明知故問:“他叫你們回來做什麽?”

“侯爺說,我等不再是憲侯親衛,只是鹹錫勇士。邊疆但有所需,任憑陛下差遣。”蔡攸從懷裏掏出一卷絲帛,“這是侯爺給陛下的奏章,另外還有一封給牟平的信,請陛下過目。”說著,雙手呈給皇帝。

絲帛鋪開,居然占滿了整個禦案,密密麻麻全是字。宋微“咦”一聲,捏了捏,明顯不是寫奏章的常規料子:“這是塊什麽玩意兒?”

蔡攸只得交待:“不敢隱瞞陛下,侯爺本擬與臣等同行入京,行至半途,忽決意返回,臨時裁了驛站臥房中的幛幔,寫下了這封奏章。”

江南富庶,官驛招待大人物的房間陳設精雅,這幛幔用的是上等綃紗,輕薄細密。

宋微眼睛望著桌面,不知多長時間,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那綃紗滑溜得很,倏忽從桌沿滑落,跌入懷中,堆做輕柔婉轉的一團。

“你是說……他本打算跟你們一起回京,走到半路,又忽然折了回去?”

“是。臣等夜以繼日,奔出五百裏,臨時在官驛歇息。侯爺忽然改了主意,花半宿工夫寫好奏章信函,天不亮就動身回了廣陵。”蔡攸也沒完全想通自家侯爺是幾個意思,既然皇帝問起,侯爺沒交待不能提,便照實說了。

宋微又發了一會兒呆,重新把一堆絲帛展開。獨孤銑寫給牟平的信不過尺餘見方,連奏章一個角都不及,順手先拿過來看。內容十分簡潔,大意望他接受皇命,率領原侯府侍衛赴西北協助威侯,並提點了若幹註意事項。

牟平比秦顯更精明,野心也更大,正適合打發到邊疆去建功立業。

宋微再次瞅瞅地下跪著的一溜大漢,但見人人神情激奮昂揚,姿態躍躍欲試,一副唯恐沒仗打,沒功勞可立的樣子,不禁失笑。

心中頓生豪情萬丈,卻偏要端著架子,溫和道:“兵者,兇器也。聖人唯興仁義之師。與諸君共勉。”

漢子們齊聲大吼:“聖人唯興仁義之師,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當晚,宋微趴在龍床上,將獨孤銑的奏章鋪開,又細細讀了一遍。洋洋數千言,讀了足有兩個時辰。憲侯對於西北局勢的看法,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半句題外話也沒有。想起他走到半路決定返回,深夜扯了床上的紗帳寫奏章,宋微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兒發痛,有點兒發堵,又有點兒發麻。片刻工夫,這感覺便火燒火燎擴散開來,活像被什麽帶毒的蚊蟲叮了一口。

原本早該睡了,這下哪裏還睡得著。望著床帳頂嘆口氣,宋微默默往下伸手,握住自己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小兄弟。平日裏忙得很,再加上不間斷的跑馬射箭運動,勞動五指君的時候還真不多。感覺上來得極快,腦子裏才一閃,再睜眼時,寫滿鋒利字跡的綃紗上已然噴濕一大片。

身體裏那火卻還沒熄下去。又擼了半晌,總像差著一把柴禾似的,溫溫燙燙地煎熬著,燒不痛快。

宋微死了心,翻身躺到另一側。一邊打哈欠,一邊將那綃紗奏章團到枕頭底下。心說這大小,做個圍脖正合適,可惜戴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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