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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番外五:丙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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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興元年五月,皇長子出生。

新皇登基大半年,日漸深入人心,一舉得男,自是普天同慶。百姓們掐著手指一算,喲,才七個月就生了。根據官方解釋,道是皇後年輕,初胎早產。這理由也說得過去。當然免不了有那愛八卦的,推測帝後伉儷情深,婚前珠胎暗結之類,議論起來唾沫四濺,眉飛色舞。

青霞觀內,當初憲侯帶著身份尚未暴露的六皇子返京住過的院子,空間足夠大,位置又僻靜,皇後就在此處養胎生子。

宋微瞅著繈褓中露出的肉嘟嘟的小臉,伸手指戳下,倏地收回。

好軟,簡直像裝了水的氣球,叫人擔心稍微多用點力氣就會戳破,然後淌一床的水。可是又好滑溜,才戳這麽一下,指尖便似抹了層凝脂一般,忍不住就要多撚一會兒。宋微輕輕撥弄著嬰兒鼓囊囊的腮幫子,舍不得停手。軟軟嫩嫩的小臉蛋跟一團果凍似的,隨著他的動作,彈性十足地顫啊顫。

皇帝陛下玩得開心,每撥弄一下,嘴裏還不由自主隨之配音:“啵嚶……”餘音繞梁,詭異又形象。

香槿被他驚得目瞪口呆,好一陣才回過神,慌忙制止:“陛下不可!”她是知情人,頓了頓,看宋微那副眉開眼笑模樣,才畢恭畢敬接著道,“皇子……年歲太小,如此逗弄,恐受驚嚇。”

宋微悻悻收手,道:“驚什麽嚇,這麽逗也不醒,睡得可真死。”

香槿聽他口無遮攔,動不動就是死字,想起自家苦命的小姐,還有眼前苦命的孩子,差點沒能忍住眼淚。轉念又想,自己直稱皇子,皇帝居然並無不悅之色,也許,未來的日子不見得如預想般難過。

斂斂心神,道:“李禦醫說,小皇子先天不足,不如普通嬰孩活潑。待得大些,自然能調養好。”

宋微點點頭。他來看小孩之前,就先見了李易,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實際上,一個半月前孩子剛出生時,密報便由牟平親自送入了宮中。消息封鎖到這時候,才宣布早產。身為惦記妻兒的新任父親,自當急不可耐親自前來探視。據李易匯報,小孩在娘胎裏受了損傷,即使後來補救,發育也相對遲緩。明明足月出生,仍舊比正常嬰兒瘦小。倒是正好做假成真,不必擔心滿月酒公開亮相的時候露餡。

宋微見小孩一直不醒,預備離開。忽然想起什麽,伸手捏住嬰兒耳朵,裏外搓搓,果然是對“如意金鉤”。嗯,好歹確實是宋家的種,不算對不住老爹。誰知就是這一下,把孩子弄醒了,尚未睜眼,扁嘴要哭。宋微趕忙撤手,但見小家夥哼唧哼唧,努力睜開眼睛眨巴幾下,猛然“哇!”地一聲,嚎啕起來。小細脖子小圓腦袋,嗓門竟是出奇地大,把宋微嚇一跳。條件反射般將手指送過去,企圖堵住小孩的嘴,一邊忙不疊哄道:“哎,別哭,別哭,小祖宗……”

小家夥一口叼住他指尖,不哭了。嘬來嘬去發現嘬不出奶,怒極,狠狠使勁,楞是用光禿禿的牙床咬出了小狼狗的氣勢。

“哎喲!”宋微抽出手指,慘叫。把滿腹感傷的香槿逗得忍俊不禁。

“陛下小心!小皇子想必是餓了,奴婢這就送去娘娘那裏。陛下……”香槿望著宋微,欲言又止。

宋微揮揮手:“去吧,我就不過去了。”

孩子出生後,並沒有跟母親住在一起,只是每天固定餵奶。因為事情隱秘,怕奶娘靠不住,獨孤縈聽從李易安排,積極配合,自己餵孩子。然而除去餵奶時抱一抱,其餘時候,都是香槿在照顧,做母親的不曾多看一眼。生產之前,她就曾私下問李易討要絕育藥物。李易不敢做主答應,密報給宋微,明言以皇後如今體質,生完這一胎再難受孕,而絕育藥物於身體傷害極大,只怕損及壽命。

獨孤縈也許是做給自己看,也許是真正對男女之事心灰意冷,宋微覺得無所謂。沖行禮告退的香槿淡淡道:“轉告你家小姐,該做什麽就做好什麽,不要成天胡思亂想。把身體搞垮了,還怎麽幫我幹活?她若是不頂用,我還得費勁另找頂用的人。”

香槿唯唯諾諾應了。宋微等她出去,才轉道去見玄青上人。

玄青陪他在觀中閑走。時值五月初,剛過完浴蘭節,山中氣候不冷不熱,花木繁盛艷麗,景致極佳。

他二人在前邊溜達,秦顯帶幾個親信遠遠綴著。

除去老皇帝下葬那一趟,宋微在城裏拘了快一年。好不容易有機會出門,與玄青東拉西扯說著閑話,一面不忘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簡直當自己在春游。

玄青看他這副樣子,暗中嘆氣。走到一處開闊無人之所,打斷宋微的好興致,道:“陛下,玄青有幾句諫言,欲冒昧請陛下聽一聽。”

宋微手裏捏著朵野花,轉過頭:“哦?上人直言無妨。”

“陛下娶親,皇後生子,事已至此,玄青雖不讚同,唯有盡力為陛下分憂。如今皇子順利出生,陛下心中想來必有計較。有些事,防範於未然,總好過亡羊補牢。恕玄青直言,人心難測,陛下……不可不警惕。”

“多謝上人提醒。”宋微順手將野花別在自己耳邊,笑笑,“玄門不是最講因果?此事好歹是個善因,上人何以擔憂,將來必然結成惡果?”

玄青語塞。

宋微背起雙手,仰頭望天:“來日方長,凡事皆有可能。今朝苦短,但求無愧於心。”

自覺成日跟國公尚書們忽悠,文采大有長進,停下來回味一陣,接著道:“上人說得對,人心難測,不可不警惕。不過我不覺得,需要警惕一個繈褓中的小娃娃。只要他喊我一聲爹,我就拿他當兒子,好好養著。我自己也不是靠親爹親娘養大的,對這事不執著。無論如何,不會斷送了祖宗基業就是。”

說到這,回頭嘻嘻一笑:“上人也說了,事已至此,唯有盡力為朕分憂。往後怕是常有仰仗之處,還須有勞上人……”眨眨眼,“多多替朕分憂。”

玄青被那張鬢邊別著花朵的俊臉晃得眼暈,一時反駁不及。只覺宋微一派從容豁達,成竹在胸,竟然感染力十足,叫人無端生出信任與期待來。不得不承認,曾經的六皇子,實實在在有了皇帝的樣子。

六月初九,皇長子滿月慶典。因先皇孝期未過,故沒有大肆操辦,但依禮節規矩,該有的也一樣不少。

按輩份新生皇子屬水,渾天監呈上來一堆帶水旁的字供皇帝備選。宋微還沒看,腦子裏忽冒出宋江二字,不覺囧然。周圍人以為皇帝喜當爹高興到失控,傻傻陪笑。

國公們意見統一,都認為“治”字最合適。宋微再沒文化,也明白這個字代表什麽意思。最後借玄青的口,說是皇子身體單薄,名字太重恐有傷福澤,否定了。禮貌性地問問孩兒他娘,獨孤縈傾向於“滌”字。宋微想想,沒同意。最後在“濟”與“潛”之間猶豫一番,選定了後者。

潛者,涉水也,深藏也,進可攻,退可守,且暗合身世。再說了,宋潛,送錢,口彩多好。宋微念叨兩遍,滿意得不得了。玄青上人為此專門蔔了一卦,上上大吉。於是各方面都認可了。因為皇長子命中屬木缺土,皇帝金口玉言,賜了個小名曰“泥蛋”。別人不敢叫,皇帝自己跟孩子他大舅叫得最歡。

早在五月皇子剛出生時,各地賀禮就已紛紛上路,力爭趕在滿月前送到京師。駐守東南的孩子外公,憲侯獨孤銑,當然另有一份重禮。

專程回來送禮的是獨孤銑得力心腹之一蔡攸。宋微聽說憲侯忙於督造兵船,探查近海航線,點頭表示知道。

獨孤銑自抵達東南之日起,每個月皆有專項奏折上呈禦覽。不僅如此,隔上十天半月,還有一封飛鴿傳書。只不過奏折也好,書信也好,來來去去都是公事,外加正規正矩的問候。殷勤關切有之,私情暧昧全無,哪怕拿去叫秘書朗讀,都沒什麽不妥。

宋微開始是很失望的,失望到連親筆回覆都懶得寫,與國公們商討之後,擬定意見,叫秘書代筆,自己蓋個章了事。後來跑了幾趟重明山,不可自抑地一遍遍回憶起辭行之夜兩人在山頂說過的話,忽然意識到,該說的,其實早已說盡。從此往後,盡在不言中。

每當淩晨日出,獨自站在山頂眺望,看見未來縹緲、現實沈重,唯有心中承諾,與日月爭輝,共江山長在,驅散永夜孤寂,前路陰霾。每當這時候,他就會深刻地理解到獨孤銑每一封奏折書信背後,沈甸甸的情意。什麽也不必說。什麽……也不必怕。

四月的時候,在皇帝一力堅持,英侯默認的情況下,三公同意了憲侯關於拓展東南海防,開辟遠洋航路的計劃。至於國庫不足的那部分資金,則用若幹未來海航貿易優惠政策,換得了幾個商業大家族的投資。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鹹錫朝民間造船航海業已然十分發達,用於軍事的經驗卻嫌不足。皇帝一封聖旨,新增一百個太學生名額,加上許多實物賞賜,從交趾國王手裏交換到了最熟練的高級工匠。這批工匠帶著本國最新的造船及航海技術,走水路自交州沿海而上,直奔大夏東南最大最繁華的海港廣陵,直接歸入憲侯麾下。

所以,獨孤銑在忙什麽,以及到底有多忙,宋微其實都是知道的。

蔡攸事無巨細匯報完畢,差不多講了快兩個時辰。最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絲袋,宋微眼尖,認出跟上回裝萬寶螺的袋子一樣,心頭雀躍,伸手笑道:“不會又是你家侯爺哪裏撿的海螺吧?”

蔡攸也笑了:“不是海螺,是珠光貝。”

宋微接過去捏捏,貌似是一兜子小小的薄片。打開倒在手心,圓溜溜亮閃閃一堆——紐扣。因是珠光貝打磨而成,彩暈流動,柔和而又瑰麗。

但聽蔡攸道:“海上無聊,侯爺時常拿做這個打發時間,據說還能順便練練手上的力道跟準頭。”

宋微把貝殼紐扣倒在案上,嘩啦啦一陣脆響。蔡攸道:“共計九九八十一枚,微臣一路小心收藏,不敢失了一枚。”

宋微強忍住數數的欲望:“嗯,辛苦你了。夏季到了,海上常有風暴。國事雖要緊,還須首重將士安全。替我把這話帶給你家侯爺。”

蔡攸自動將“安全”的主語替換成憲侯,鄭重答應了,叩頭退下。

沒兩天,皇帝借替皇子制作衣裳的機會,要求臨時給自己添幾套貼身衣褲,不縫衣帶,不釘紐扣。底下人摸不著頭腦,奈何聖旨雖然奇怪,卻實在是件不足掛齒的小事,老實照辦。衣裳做好,宋微叫身邊信得過的大宮女動手,親自監督,一件件釘上了珠光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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