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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番外四:丙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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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徐世曉怎麽就能這麽閑?他不蛋疼麽?以前獨孤銑同樣既帶宿衛軍又帶府衛軍,經常忙得跳腳。姓徐的該不會在糊弄我罷?”

有幸聆聽皇帝陛下如此肆無忌憚發牢騷的人,非襄國公莫屬。

姚子貢掃一眼英侯的教科書式奏章,心底哭笑不得,嘴裏安撫道:“徐將軍耿直嚴謹,陛下習慣就好了。從前憲侯之所以忙碌,乃是除卻常規軍務,還有先皇派下的許多額外事務。憲侯內宅無人操持,亦須掛心家事,自然比不得英侯得閑……”

說到底,獨孤銑忙,是因為拖後腿的太多。徐世曉閑,則是皇帝派的活兒太少。

宋微摸摸下巴:“看樣子得給徐大將軍再找點事做才行。”

又一個旬休日,從重明山上下來,宋微拐個彎到了憲侯府。獨孤蒞兄弟回自個兒家住,宋微終究不放心,怕老侯爺顧及不到,刁奴欺幼主,派了幾個得用的宮女內侍專門上門照顧小哥倆。不僅如此,幾乎每個旬休日,或者抽空親自過去,或者將人召入宮中,總要見個面。

照例先去看了老侯爺。屋子裏彌漫著湯藥味道,獨孤琛腦筋還算清楚,只是精力差得厲害。說不了幾句話,就得停下歇息。

宋微走出南院的時候,恍惚中甚至冒出某個絕不該有的殘酷念頭:若是親爹死了,看他回不回來。

獨孤兄弟如今搬進了東院,宋微摸進去,兩人正在習字。

獨孤蒞蹦起來:“小隱哥哥!”

獨孤蒔起身行禮:“見過陛下。”

宋微擺手:“你們繼續,不用管我。”裝模作樣看一陣,開口詢問近日學業生活狀況。

今春科舉已然順利開考,宋微正在準備這一屆得中進士的才子們的接見工作。為了鎮得住場面,已經被明國公持續強化培訓了有些日子。因此翻開兩個小孩的作業,居然頭一回分辨出來屬於經籍中哪一門哪一科。問獨孤蒞:“你作的這個,怎麽不是策論?”

獨孤蒞有些失落:“夫子說,我不考科舉,不必跟弟弟一樣,從現在開始,我們的課業有所區別。原本爹爹提過,等滿了十歲,就教我兵法。誰知他一直忙一直忙,我都要十一歲了,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小隱哥哥,你叫爹爹回來吧,好不好?”

宋微聽他這麽說,想起獨孤銑自己就是這個歲數被他爹從西都接到京城,正經開始學習兵法。憲侯府目前的武術教習,能教的不過是武術。老侯爺多說幾句話都費勁,更不可能親自教導孫子。獨孤銑什麽時候肯回來,壓根拿不準。哼,他倒是真舍得,連兒子前程也不管了。

偏偏腦袋:“守衛邊疆是大事,哪能說回來就回來。主要是,那個……別人都沒你爹爹厲害,沒法換人。”

獨孤蒞其實早就習慣了常年不見父親,也已經懂得並理解父親不在家的緣由。這一問,倒是跟宋微撒嬌的意思更多。聞言挺起胸脯:“爹爹十六歲就離家闖蕩,等我十六歲,也可以去軍中給他幫忙了。嗯,還有五年。”

宋微胡亂翻著幾本練習簿,忽然有了主意,道:“小蒞,要不我給你找個師傅吧。雖然不見得有你爹厲害——呃,應該也蠻厲害的。”

英侯徐世曉,論武功,略次於憲侯獨孤銑和奕侯魏觀。但兵法理論方面的修養,他認了第二,恐怕沒有人敢認第一,正適合做老師。

讓徐世曉帶拖油瓶,宋微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單憑自己未必說得動。

朝會之後,皇帝把六部尚書都留了下來,挨個交談一番。偶爾撇開三公,與六部九卿搞搞這種小型面談,屬於協調制衡、溝通交流的極佳方式。此招乃先皇臨終親授,被宋微毫不猶豫列入明君速成寶典之中。

會是臨時起意才開,事情倒真有一大堆。春耕、科舉、稅收……各部門直接負責人當面匯報,直觀生動。宋微態度溫和,聽得多,說得少。現場真正忙得馬不停蹄的,是角落裏坐著的兩個機要秘書。

等輪到最後一位工部尚書,已至午飯時分。宋微伸個懶腰,命人將歐陽敏忠直接領到餐桌旁。

兩人從前也不知一塊兒吃過多少頓飯,此番卻是成為君臣以來,頭一回同桌用餐。皇帝尚在孝中,飯菜只是簡單的幾樣。不過為健康考慮,每日午食見葷腥,桌上有兩盤子肉。禦膳畢竟是禦膳,盡管樣數減少,色香味俱在。歐陽敏忠幹等半天,聞見香味,頓覺饑腸轆轆。

剛要聽從皇帝吩咐坐下,忽地想起什麽,彎腰拱手:“不知陛下今日召見微臣,有何事垂詢,可否先行告知?”

皇帝與英侯明裏暗裏互相別眼色,你來我往地過招,其他人未必知道,他可是沒法不知道。

宋微雖然坐著,為表尊重,並沒拿起筷子。他也餓得很了,揮手:“先吃飯,吃飽了再說。”

歐陽敏忠猶豫一下,最終經驗教訓和理智占了上風,慢慢道:“陛下若不先行告知,微臣難免心中惦記,害得陛下也吃不好飯,豈非罪過。”

宋微擡起眼睛,望著他勾了勾嘴角:“我怕先告訴了你,害得你更吃不好飯。”

歐陽敏忠暗抖一下:“如此臣卻之不恭。”利落地坐下,跟著皇帝拿起筷子。

飯罷,又上了茶,宋微問起與春耕配套的水利之事,順便提及今夏汛期巡方計劃,又問了問造海船的事。工部尚書聽得這些職責範圍內的正常話題,大感輕松,開開心心跟皇帝說得投入。

宋微自己懂得不多,然而對專業技術人員始終保持足夠的尊重,再加上見識廣,腦子好,說什麽都能迅速理解,接得上茬,歐陽敏忠向來喜歡和他說話。眼見人家做了皇帝,一如既往平易近人,撇開擁戴之功不談,心底裏如何不受用。說著說著,居然忘了飯前那個明顯不懷好意的暗示。

不知不覺說了個多時辰,宋微話鋒一轉:“我聽說英侯兵法造詣當世無雙,你跟他是兒女親家,你那女婿想來也很厲害罷。”

歐陽敏忠原本處於無防備模式,聽見這一問,立馬清醒,搖頭道:“陛下大約有所不知,英侯共有三子,長子留守東南,如今在憲侯麾下效力。次子即小婿,雖供職兵部,卻是七品文官。另有一個庶出的幼子,尚在學中。”

宋微頭一回知道英侯把長子留在了獨孤銑手下,吃驚:“他沒把兒子帶回來?”心中卻想,徐世曉居然是父子同守東南,可見自己老爹生前對他放心得很。轉念又想,他居然沒把兒子帶回來,倒是對獨孤銑那廝也放心得很。欲圖謀劃之事又多了幾分把握。

歐陽敏忠看宋微一眼,試探道:“英侯對憲侯,讚賞有加,十分信任。”

宋微也看他一眼,挑挑眉毛:“朕對英侯,亦是讚賞有加,十分信任吶。”裝模作樣嘆氣,“三個兒子只有一個繼承衣缽,可惜。不知他可有其他傳人弟子?”

歐陽敏忠搖頭:“英侯性情孤傲,這麽多年,沒聽說收過傳人弟子。”

宋微心中吐槽:性情孤傲?那叫龜毛好吧……

拍手笑道:“英侯一肚子才華,足以開宗立派,不傳下去,實在是社稷損失。歐陽大人,你說我送他幾個徒弟可好?”

歐陽敏忠連連搖頭:“英侯統帥兩軍,公務繁忙,陛下定然清楚,只怕並無餘力教導弟子。”

他這下徹底明白了,皇帝陛下怕是又想了新招跟英侯過不去。這兩個人你來我往地鬥法,只有身邊最親近的人才察覺得到。工部尚書大人起初還有些擔憂,後來發現鬥來鬥去皆屬無傷大雅之事,況且前任內侍大總管和掌管廷衛軍的奕侯均沒什麽反應,也就放了心。

宋微一臉奸笑:“並無餘力?我看他餘力挺足,而且挺好為人師的嘛。我這裏有個現成的好苗子,只是想著跟他畢竟不算太熟,不好貿貿然下旨,你先替我游說游說。”

歐陽敏忠頭搖得像撥浪鼓:“英侯性子清冷,不喜牽絆。他是十分有決斷之人,豈能隨便任人游說。”

宋微笑瞇瞇的:“愛卿,你太謙虛了。”連立太子這種事都能游說得動,收徒弟還不是手到擒來?

歐陽敏忠被他那句“愛卿”麻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陛下,此事不妥,還請三思……”

宋微皺起眉頭,楚楚可憐瞅著他:“你我名為君臣,實屬布衣之交、忘年之交、患難之交。愛卿連這點小事都不肯幫忙麽?”

歐陽敏忠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陛下,此事確乎強人所難……”

宋微滿臉哀怨:“想當初,愛卿不幸染疾,朕親自護送愛卿如廁,守候在茅房之外……”

歐陽敏忠眼皮直跳,張著嘴說不出話。

“山洪暴發之夜,憲侯一心救援愛卿,若非朕福大命大……”

歐陽敏忠一腦門子冷汗,撲通跪倒:“陛下不要說了……微臣為陛下肝腦塗地,不敢退縮。此事,微臣盡力……”

承興元年四月,憲侯嫡長子獨孤蒞正式拜英侯徐世曉為師,學習兵法戰術。

隨即英侯被皇帝加封太保,成為名義上的帝師之一。宋微把安王端王以及幾個關系親近的郡王府裏十五歲以下的男孩召集起來,定期入宮,由太保指點武藝,傳授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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