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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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對著樓梯的房間門大開著,明亮的燈光水銀般流瀉出來。

房間不算很大,有一扇通往露臺的落地窗,此刻,落地窗也大開著,涼風習習。一張寬大的藤椅就放在落地窗前,從安心站立的角度,只能看到坐著的那個人的側臉。

麥色的皮膚,冷峭的輪廓,熟悉的感覺一點一滴的襲上心頭,熟悉到——只消一眼,就已經勾畫出了全身上下每一處細微的輪廓。

一瞬間,安心只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殼,而那空殼裏卻有洶湧的潮水卷起了滔天的巨浪,咆哮著撲打上來,又猛然間褪了下去,然後再一次咆哮著襲了上來……除了潮水的喧囂,她什麽也聽不見,甚至連動動小手指這樣細微的動作也做不到。只能癡癡的站在那裏,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轉過頭來——發現她。

坐在他身邊正在削水果的雷媽媽首先註意到了他們的到來,放下了手裏的東西,詫異的目光輪流看了看兩個表情各異的女孩子,然後落在了雷洛的臉上,又是高興又是埋怨的說:“怎麽過來也不事先說一聲呢?”

而他,也終於從藤椅上轉過了身。這張深藏於安心心底的面孔仿佛一點兒也沒有變化。只除了……眼睛。幽沈沈的眼睛望了過來,卻微微有些茫然的停在了一個虛無的點上,就仿佛……就仿佛要轉過來的只有耳朵,而其他的器官只是隨之配合。然後,帶著略微的試探,輕喚了一聲:“洛?”

雷洛答應了一聲,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個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心虛的淺笑。他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在他的面前蹲了下來拍了拍他的手:“這幾天……怎麽樣啊?”

雷鐘抿著嘴微微一笑,然後又擡起頭,不易覺察的蹙了蹙眉頭:“你帶了客人來?”

雷洛斜了安心一眼,笑嘻嘻的說:“是。我帶了陳宛一起來。陳宛,這是我媽媽,這是我大哥。”

從進了門就站在那裏發楞的陳宛終於如夢初醒,連忙走過去先跟雷媽媽打招呼:“伯母好!”又轉向兄弟倆的方向,甜甜的喊了一聲:“大哥!”

雷鐘點了點頭,眉目之間極快的閃過了一絲落寞。雖然只是一閃既逝,仍然無比清晰的落進了安心的眼裏。直到此刻,隱忍了一路的眼淚才不受控制的滑下了面頰。

雷媽媽卻是見過安心的,看到她這副失神的樣子,也覺得心酸,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於是勉強一笑,轉移了話題:“有客人來,自然要做點好吃的。你們誰跟我去廚房幫忙?”

陳宛到了現在,基本上已經猜了個大概。聽到雷媽媽這樣說,立刻笑嘻嘻的配合:“不如我和阿洛一起去幫忙好了,近水樓臺先得月,菜燒好了也可以第一時間嘗嘗鮮。”

雷洛也站起身,似笑非笑的接口說:“大哥,你不介意自己坐一會兒吧。”

雷鐘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瞼:“當然不。你們去忙吧。”

雷媽媽轉身朝著安心走了過來,安心想要喚她,可是喉頭哽咽,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雷媽媽了然的拍了拍她的手臂,一句話也沒說就帶著陳宛和雷洛走了出去。門剛關上,又從外面被推開,雷洛探頭進來,笑嘻嘻的丟下一句:“大哥,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已經挨了兩個大耳刮子了,自身難保——做兄弟的救不得你了!”說完啪的一聲關上了門跑了。

雷鐘望向大門的方向,神情驚疑莫名。

有一個瞬間,安心感覺他看到自己了,可是那目光終於還是沒有停留的滑了過去。

樓下的廚房裏隱隱傳來陳宛和雷洛的笑鬧聲。雷鐘微微側過頭,似乎在捕捉空氣中那輕輕滑過的一絲歡快的餘韻。臉上也隨之浮起了一點點迷蒙而又溫柔的神色。

安心捂著嘴無聲的流淚,眼睛裏氤氳的水霧遮擋了視線,讓她看不清楚面前的人。於是她輕輕的伸手抹了一下眼睛。就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卻也引起了他的警覺。雷鐘遲疑的望了過來,低聲問:“是誰?”

是我。

當我終於出現在了你的面前,你卻看不到我……

安心慢慢的走過去,蹲下身來,無聲的環抱住了他的腰,把頭深深的埋進了他的懷裏。

恍然如夢。

懷抱裏的身體猛然一震,隨即不可遏止的戰栗起來。安心抱緊了他的身體,生怕一個松手,他又會消失不見。這一刻,沈睡在記憶深處的所有片段都蘇醒了過來,仿佛漆黑的房間裏迤儷亮起了絢麗的燈光,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一時間只覺得眼花繚亂,無以覆加的不真實……

他的腰比原來要瘦,身上還有淡淡的煙草味道,少了松木的淡香,卻多了藥水的味道……安心模模糊糊的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不敢再有絲毫的松懈……

雷鐘的手終於撫上了她的後背,喃喃的,象在問她,又象在問自己:“一定是……又做夢了吧……”然而,那滲透了衣襟的濕熱卻真真切切的灼痛了他的皮膚。她又在哭了嗎?他的手輕撫上她的面頰,沿著腦海中無比清晰的畫面一點一點下滑到了尖瘦的下巴。指尖傳來的觸感如此的真切細膩,卻仍然讓他感到不可置信:“真的是你嗎?”

可是這樣的真切,卻反而讓人加倍的不敢相信。

就連晚餐也不象是真的。母親的話明顯的多了,而且說話的時候帶著明顯的笑音——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還有洛帶來的那個聲音甜甜脆脆的女孩子。她說話的時候,洛總是會笑——他也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

可是,他最想聽的那個聲音為什麽聽不到呢?難道之前的一切,只是他頭腦裏過度的幻想嗎?

雷鐘不安的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側過頭,輕喚了一聲:“安心?”

餐桌上忽然一靜,雷鐘的心也倏地一沈。難道真的是……

一只柔韌的手沿著桌面伸了過來,體溫永遠偏低的手指緊緊的纏住了他的手。然後,熟悉的嗓音宛如天籟一般在耳邊響了起來:“我在給你剔魚刺。”

雷鐘釋然一笑,握緊了她的手指。

坐在他對面的母親卻猛然間紅了眼圈。

從浴室出來,雷鐘正靜靜的靠坐在床頭。幽沈沈的眼睛隨著她的腳步聲轉了過來。安心不禁又想起以往每次洗澡出來時都會看到的情景:他總是靠著床頭悠閑自得的抽煙看報紙,姿態優雅而性感,象暫時收起了爪牙的大型貓科動物……

而現在,他只能沈默的坐著,枯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安心用力甩開心頭的那一點惻然,坐到了床邊,這時她才註意到他的神態竟然是一種罕見的嚴肅。嚴肅到……讓她開始感到不安……她忍不住問他:“怎麽了?”

雷鐘微微揚起了下巴,短短的一句話,似乎說起來很費力氣一樣:“你……你去和陳宛一起住。”

安心一怔,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為什麽?”

雷鐘抿起嘴角,微微垂下了眼瞼。

安心賭氣似的回答:“不去!”

雷鐘聽到了她的回答,態度反而堅決了起來:“去吧。你和我住……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安心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拔高:“原來不是一直這樣?”

雷鐘搖了搖頭:“不要再說原來了。安心,你明天還是……回去吧。”

安心怔了怔,心頭漸漸湧起了怒意:“你不聲不響跑去約會那個女人,然後不聲不響的玩失蹤……又瞞著我這麽久……現在居然……居然……”

雷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派平靜:“安心,我是一個男人。我不能打著感情的旗號去索取額外的東西。你應該明白。”

安心怒不可遏的打斷了他的話:“你就這麽自以為是的安排我的生活?”

雷鐘尚未來得及回答,睡衣的領口已經被她一把揪了起來:“別以為我會饒了你!是誰說了不許離家出走,又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的?”

雷鐘卻只是蕭索的搖了搖頭,“你如果以為我只是在欲擒故縱的試探你,你就太小看我了。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但是,僅此而已。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已經習慣了。”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緩緩的說:“這樣的生活,不需要你……”

“不需要?”安心喃喃的重覆了一遍他的話,眼裏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只是……不需要我?所以讓他瞞著我……所以現在趕我走……所以讓全天下都當我是傻瓜?!”她的語氣漸漸激烈,而雷鐘卻只是沈默的垂著頭。

“不要我?”安心揪著他的領口,沒有絲毫要放松的意思。她用力晃了晃他的脖子,咬牙切齒的說:“不要我是吧?要跟我一刀兩斷是吧?”

雷鐘點了點頭,露出一副很疲乏的表情:“對,一刀兩斷。”

安心不承想他真會說出這樣的話,氣得雙手直抖:“要一刀兩斷也等我還清了你的錢!”

而他居然就順著她的話,沈沈的說了一句:“好,你還吧。”

安心勃然大怒,一把將在按在床上。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厲聲喝道:“還錢是吧?我告訴你: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你要不要?!”

雷鐘被她壓住,動彈不得。心中卻微微一嘆,她這急躁沖動的脾氣,似乎一點兒也沒有長進……

等不到他的回答,安心松開了他的脖子,重重的按住了他試圖抓住她肩膀的兩只手,提高了分貝又追問一句:“你說話!要還是不要?!”

這問題讓他如何回答?

雷鐘輕嘆,嘴上卻不再留有餘地:“按照你商店的贏利,分期付款的還……”

安心的身體明顯的一僵。她正跪坐在他的身上,他立刻就察覺到了。卻也只能順著已經開始的話頭繼續往下說:“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

話未說完,只覺得右手腕上一緊,已經被什麽東西緊緊系住。心裏一驚,只覺得右臂已經順著她拉扯的力度被拽到了頭頂上方。隨即左腕也是一緊,同樣被拽到了頭頂上方。雷鐘一掙之下沒有掙開——竟然已被她捆在了床頭上。不禁微微失色,低聲喊了起來:“安心?你幹什麽?”

就聽安心的聲音惡狠狠的在自己耳邊嘟噥:“敬酒不吃吃罰酒!不從是吧,不從就不要怪我霸王硬上弓!”

雷鐘一怔,忽然之間哭笑不得,竭力板起了面孔:“我是在跟你說很嚴肅的事!”

嘴唇上忽然就有個柔軟的東西襲了上來,含住了他的嘴唇重重一咬,恨恨的說:“我馬上就要知法犯法了——還不嚴肅?!”

雷鐘又是一怔,然而不等他再說出反駁的話,細碎的吻已經密密的落了下來,如同瞬間織就的一張大網,綿綿無邊,將他整個人都罩在了其中。他滿腹的話不及出口,卻都在這細碎的親吻裏漸漸融化,變成了一汪春水……

唇齒之間的觸感細膩而甜美,比獨自回味了千百遍的記憶更加鮮明。雷鐘那勉強拼湊起來的理智在這一刻銷魂蝕骨的溫柔裏,漸漸松動,漸漸坍塌,卻還在苦苦的掙紮……

安心的嘴唇卻突然離開了,雷鐘應該滿意的,但是心頭驀然間湧起的,卻只是濃重的失落。安心象只雍懶的貓一樣蜷縮在了他的身上,輕輕的把頭枕在了他的胸口,一動不動的傾聽那狂亂的心跳。良久,低低的說:“我愛你。”

雷鐘心頭一震。

安心的嘴唇卻又覆了上來,溫柔的摩挲著他的唇線,輕聲的重覆:“我愛你。你不在家我總是睡不著;打雷的時候沒有人抱著我我會害怕;洗澡的時候沒有人幫我拿毛巾我會著涼感冒;晚上沒有人讓我給他做消夜我會無所事事……就算你不需要我了,可我還是需要你。所以……別放棄我。”

雷鐘虛弱的閉上了眼。身體微微顫動,隱約覺得有潮熱的東西即將沖出眼角。而一直糾纏在心頭的最後一絲掙紮也在不知不覺間煙消雲散……

他的手溫柔的撫上了她的後背,用力的收緊,將她固定在自己的胸前。安心釋然,俯下頭來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然後,後知後覺的想到了另外一個重要的問題:“你不是被我捆起來了嗎……”

雷鐘燦然一笑,按在她的後腦上的手用力壓下她的腦袋,不再遲疑的吻了回去:“你捆得並不結實——果然是沒有霸王硬上弓的天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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