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安心從來不知道夜晚可以這樣寧靜。沒有都市的夜晚那種勉強被壓抑著的隱隱喧囂,沒有樓下傳來的孩子們的喧鬧,甚至沒有從鄰居家的窗口飄出來的,若有若無的電視或音響的聲音。

天地之間是一團柔和的寧靜。只有風聲和輕淺的蟲鳴。

這樣的靜,反而讓人難以入睡。

他已經睡著了,所以不敢輕易的翻身,生怕會擾了他的夢。安心靜靜的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蟲聲啁啾,感受著身後的懷抱熟悉的體溫,一瞬間,似乎什麽都沒有變。生活的軌道又從斷裂的地方神秘的接合在了一起,只留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傷疤……

安心想到這裏的時候,就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撫上了自己手腕的傷疤,輕輕的摩挲。

有點癢。安心想要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了。忍不住回過身,把腦袋拱進了他的頸窩裏。他的手並沒有松開,而是將它舉到了唇邊,細細的親吻那傷疤。於是,就有一點類似於心酸的東西從他親吻的地方漸漸的蔓延開來,一直落進了她的心裏。

“對不起,”雷鐘的嘴唇反覆的親吻著她的手腕,語氣中帶著濃重的自責:“對不起。”

安心聽到他這樣說,鼻子忽然就有些發酸,卻又竭力的忍住。故意板出了一副冷面孔來:“如果只是這三個字,那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雷鐘攬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緊,將她帶回了自己的懷抱裏。安心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想要分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卻不料落手之處正好是他胸口的傷疤。熄燈之前,她曾經看到過那道嚇人的傷疤——險險的避開了心臟的位置。即使在黑暗中,指尖依然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那猙獰交錯的凸起。她的心裏頓時湧起了一點憐惜,一點心疼,而更多的,則是無法自欺的憤怒:“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考慮我的感受?!”

雷鐘抱緊了她掙紮的身體,沈沈的說:“安心,如果我說,我是覺得……沒臉再見你呢?”

安心的身體瞬間繃緊,雷鐘的手指緩緩的撫過她的後背,卻感覺不到她的身體有放松下來的跡象,不禁微微一嘆:“蘇文卿的事是我處理的不好。那一段交往,開始的太過草率,結束的也太過草率。所以會有那樣的結果,不但連累陳傑受傷。還直接的傷害了你——盡管那是我最不樂見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俯下頭來在她的額角輕輕吻了吻:“我的頭部受了傷,昏迷了很長時間。至今仍留有淤血,所以,當我真正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距離那一場意外,已經整整過去一年了。安心,我不敢聯絡你。因為一年那麽久的時間……”他再度停頓,很費力的呼吸,竟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自己的敘述:“……已經過去那麽久了……阿洛說你從家裏搬了出去,說你的新店已經開張……每天都很忙碌……說你的身邊……已經有了精彩的男人在追求……”

安心想要解釋,卻被他的手指輕輕點住了嘴唇,示意她繼續聽下去:“於是……我很苦惱。不知道我這樣一個倒黴鬼到底應該怎麽做?你身上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時候,畢竟已經過去了那麽久……所以我一直在猶豫:如果我這個時候再出現,對你而言,會不會又是一場災難?”

安心的身體不知不覺有些顫抖,究竟是不是因為憤怒,他一時間也無從分辨。於是繼續說道:“我想我是了解你的,你雖然脆弱,愈合能力卻極強。我害怕對你來說,我們之間有過的一切,已經真正過去了……”

安心用力的拍掉了他的手。雷鐘無聲的一笑,她果然是在生氣了。

“我承認身上的傷讓我受打擊。頭部壓迫視覺神經的淤血至今沒有散開,而且因為淤血的位置過於危險,連手術也不能做。也許需要很長時間,也許會一直就這樣……這樣的一個男人,有什麽立場理直氣壯的出現在你的面前,打擾你剛剛開始的新生活?”

安心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胳膊,心中覺得憤怒,卻又不知該用什麽話來反駁他。

“我大概從來不曾這麽怯懦過。我非常想你,安心,我陷在黑暗裏,除了回憶我們在一起的那些片段,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面頰,一點似有似無的惆悵淡淡的從他的指尖一直傳進了她的身體裏:“我一直在害怕。不是怕你會嫌棄我,而是怕你會因為同情,僅僅因為同情而留在我的身邊。安心,我是一個男人,我的驕傲不允許我接受這樣的施與。”

他的手握緊了她的手腕,又慢慢放開,語氣中竟有些無助起來:“這麽久,我並不是有意要怎樣,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只是一直在猶豫,一直在和自己掙紮而已……”

不得不承認他的話還是打動了她,安心長長一嘆,繃緊的身體不知不覺松弛下來,遵循著某種源自記憶深處的習慣,仿佛柔軟的藤蔓一樣輕輕的繞上了他的身體。卻仍然不肯輕易的松口,重重的哼了一聲說:“你丟下我兩年,現在又拿出這麽一套矯情的說辭來洗刷自己。你以為花言巧語我就能饒了你?”

雷鐘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她光滑的後背,輕聲笑了:“不是花言巧語,只是——解釋。難道我難得的一次述苦,在你眼裏,只是個笑話?”

“有什麽好解釋?”安心重重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你錯了就是錯了。承認錯誤總是這麽不老實——每次都是。”

雷鐘歪過頭,摸索著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聲音裏沒有了笑,卻異樣的認真:“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會真的對我說愛——說我愛你。”

安心又哼了一聲,“可是你從來沒有對我親口說過。”

雷鐘的手指摸索到了她的嘴唇,俯過身去,輕輕的吻住。感受著她的氣息由平靜到紊亂,仿佛初次的綻放,心頭莫名的悸動:“我愛你。”他停頓了一下,象在仔細的感受著這句話帶給自己的震動。然後,聲音變得越發柔軟起來:“安心我愛你……”

溫柔的呢喃漸漸的融化在越來越熱烈的親吻裏,緊密貼合的身體重又變得熾熱,而意識卻漸漸模糊,模糊到無法去分辨這深度的饑渴到底是來自身體本身,還是來自於不能夠再承受孤獨的靈魂。

想要給予的更多,也想要索取更多。似乎,彼此都想用這不曾熄滅的熱烈來認真的填滿橫在他們之間的那一段空白。

直到安心從淺淺的安睡裏醒來,看到沾染在窗簾上的那一道明亮的緋紅,才後知後覺的警醒。她在枕頭上支起了身,用嘴唇輕輕的蹭了蹭他的下巴,在他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捧住他的臉無比認真的說:“我剛剛想到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雷鐘懵懂的攬住了她,睡意迷蒙的問:“什麽事?”

安心搖晃搖晃他的臉,示意他認真:“過去的事是不可能被改變的。因為無法改變,所以也就無法彌補。我們能把握的,只有——現在。”

雷鐘的眼瞳幽幽沈沈的,似乎陷入了沈思。

“所以……”安心長長的嘆了口氣:“所以我決定要原諒你了。從現在起,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不過,你以後要好好表現哦。再不許犯類似的錯誤,否則……”

雷鐘沒有說話,卻有極溫柔的微笑自眼底漫起。

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在街邊買了魚。隔著老遠的距離舉起來讓他們看。活潑潑的兩張笑臉,襯著周圍古舊的弄堂,有種格外惹眼的動態的明媚。

安心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阿洛和陳宛買了魚。”她捏了捏雷鐘的手:“灰色的魚,不大,好象不怎麽起眼啊。”

初夏的陽光落在雷鐘的臉上,仿佛給他蒙上了一層和煦的淺笑。連他的聲音都透著少見的安閑:“是江裏的魚,燉湯很美味,據說是可以養顏的。”

“哦?”安心問他:“你常吃嗎?”

雷鐘點了點頭,安心便湊了過來,飛快的在他的下巴上親了一口:“難怪你會越來越好看了。”

雷鐘不禁失笑:“有什麽好看?一個瞎子而已。”

這樣的自嘲聽在安心的耳中就多少有些刺耳。而雷鐘臉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覺沈了下去。沈默的走出一段,他才又回過身,微微帶著一點歉意的表情說:“對不起。”

安心捏了捏他的手,轉開了話題:“走了很久了,累麽?”

雷鐘想了想:“讓他們回家做飯好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沿著山路向上,沒過多久就見到了一處人工開辟的休憩園。靠在粗大的石欄上可以俯瞰山下古樸的小鎮和遠處水流湍急的江水。再遠處是一塊綠毯般均勻鋪開的莊稼地,一直延伸到了薄霧繚繞的山腳下。

空氣濕潤而溫暖,頭頂有白雲悠悠的飄過。安心忽然就有了幾分度假的感覺,忍不住讚嘆:“景色還真是不錯。”

“白水江那邊正對我們的是天女峰,”雷鐘扶著石欄,感覺到了溫暖的陽光而愜意的瞇起了雙眼,語氣裏也透出了淡淡的愉悅:“左面的叫竹籃山,右面的是牧童山。據說牧童追趕天女,結果莽撞的碰翻了天女的花籃……”

安心忍不住一笑:“你不是從來對民間故事不屑一顧嗎?這又是聽誰說的?”

雷鐘抿嘴一笑:“袁白川說的,他是我的主治醫生,在這裏已經生活好幾年了。除了他,護士也帶我來過這裏——在我腿腳不方便的時候。”

安心心頭微微刺痛。偎了過去,攬住了他的腰。有意無意的換了個話題:“你喜歡這裏嗎?”

雷鐘認真的想了想:“最初是覺得無所謂。後來……應該是慢慢的喜歡了吧。安靜、空氣也好……”

安心側過頭眺望著山下寧靜的小鎮。灰白色的墻,青石板的小巷,許多房屋還是木制的結構,在初夏清亮的光線裏透著凝重的古樸。這樣的風景,在都市裏如何能見得到?

“如果……實在喜歡的話……”安心猶豫了一下,猶豫裏卻又透出了些許雀躍來:“讓我們想想看,是不是真的可以留下。”

雷鐘一楞,微微蹙起了眉頭,唇邊卻忍不住浮起了一個淺笑:“你又在想什麽?”

安心拉低了他的腦袋,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吻:“別告訴我你沒有這個想法。”

雷鐘側過頭,象在沈思,又象在留神傾聽從山下傳來的聲音。沈默良久,低低的一笑:“你的流雲軒怎麽辦呢?”

安心微微一嘆,老老實實的說:“還沒想過。也許開到鎮上來也不錯?”

雷鐘又笑:“可是鎮上的生活條件並不好,我們也許只能租到舊木樓。沒有浴缸,沒有壁櫥,廚房也很小……”

安心捏了捏他的下巴,不在意的笑了:“這個倒不怕,我住過更糟的地方呢。”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要緊,我的房子可以繼續借給你們住。”

安心詫異的回過身,一個年輕的男人正笑嘻嘻的走過來,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安心,絲毫不掩飾對她的好奇:“你就是安心吧?”

雷鐘抿著嘴角微微一笑:“袁白川。我的醫生。”

安心握了握他伸過來的手,驚訝的反問他:“他住的……是你家?”

“對啊,”袁白川笑嘻嘻的點頭:“這一區實際上是醫生的住宅區。療養區在南坡。你們現在住的,是院方提供給我的住宅。我女朋友不喜歡醫院,所以我們一直住在山下鎮子裏。”

安心多少有點詫異:“你以前……認識雷鐘?”

袁白川搖搖頭,又笑了:“我認識他是因為羅衡的關系。我千裏迢迢的把雷鐘帶回這裏來,也是因為他。”

安心覺得腦袋忽然有點大,懵懂的追問一句:“羅衡又是誰?”

雷鐘解釋說:“是我和袁醫生共同的一個朋友,現在人在國外。白川救起我的時候,認出了我襯衫上的那對袖扣——那是羅衡家傳的東西。所以他自作主張把我帶回這裏……”

安心恍然大悟。袁白川又笑著說:“我倒是希望你們真能住下來,我也好有個伴兒。要知道,鄉間的生活多少是有些……枯燥的。而且我們都住在這裏,羅衡那個家夥說不定也會動心回來呢……”

安心卻在想他說的“枯燥”。枯燥——對於久居城市的人來說,也許會有一點吧。沒有商業街酒吧咖啡館、沒有圖書大廈影劇院……但是有他,有青山綠水,景色如畫。還有最新鮮的空氣,和用得這麽順手的醫生……

她還在魂游天外,就聽雷鐘的聲音沈沈的笑了:“看樣子,要讓你遺憾了。”

安心吃了一驚。袁白川也是一楞,隨即惋惜的嘆氣:“不會吧?你不再考慮考慮?”

雷鐘的臉上微微流露出一點沈思的神氣:“我有點——想家了。”

安心最初產生這樣的念頭時,多少是有些猶豫的。但是聽他這樣說,反而下了決心。拉住他的手臂來回晃了兩晃,語氣裏已經帶了一點懇求的意味:“留下來吧,我可是難得喜歡什麽地方。這裏景色不錯,安靜,適合休養。而且還有袁醫生,還有不花錢的別墅……”

雷鐘伸手過去,摸索著揉了揉安心的短發。溫柔的笑了,“如果就這麽留下來,會讓我覺得自己還在繼續的……逃避什麽。這種感覺我不喜歡。即使我們真要定居下來,也不會是現在。我已經離開的夠久了,還是——回家吧。”

聽到回家兩個字,立刻就有凱利金華麗麗的撒可斯風飄蕩在心頭,繚繞不散。連空氣裏都彌漫開一點點甜蜜而又充滿期待的氣氛。

安心的心頭莫名的激蕩,她下意識的抓起了他的大手,在那手心裏輕輕一吻。然後把臉孔深深的埋了進去:“我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