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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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鐘點燃了一支煙,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銀行的側門。從這裏出入的人並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幾位女士的身後一起走出來的安心。

夕陽淡淡的餘輝跳躍在她的眼底和發稍,仿佛在她的身上布下了無數個亮點。她步履輕快的朝他走過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仿佛發著光。

雷鐘沖著她擺了擺手,眼裏浮起一絲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柔和。

當她仰著頭繞過花壇時,一個年輕的女人很突然的攔在了她的面前。從雷鐘的角度,只能看到安心明顯的一楞,雙眼中閃耀的光彩一瞬間變得黯淡,唇角也緊緊抿了起來。臉上的表情由最初的震驚迅速的轉變為淡漠和不加掩飾的厭煩。

這大概就是安心最本能的反應了吧……

猜到了這個女人的身份,雷鐘不禁深深的同情起她來。安心在面對不喜歡的人時,嘴巴會變得很厲害——這個他可是深有體會。

他決定暫時不過去。那畢竟是她自己的問題。

雷鐘的猜測並不總是準確。事實上,安心此刻甚至沒有跟曾容說話的興趣。她出現的太突然了,而安心反感任何形式的令人猝不及防的變故。

她將雙手插進白色風衣的口袋裏,面無表情的上下打量著曾容。她有一張酷似曾遠山的面孔,說不上漂亮,卻輪廓分明。她的個子也比安心略微矮幾公分。頭發卷曲,漂染成了時髦的酒紅色。從她的身上幾乎看不出來自母親的特征——那個女人安心小的時候曾經遠遠的看到過來兩次,印象中的她,皮膚白皙,身材很矮小……

安心甩了甩頭,對於自己的魂游天外微微有些惱火。怎麽可以在這樣的時候溜號呢?她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雙眼望向了曾容的身後。遠處那輛銀灰色的吉普車裏,雷鐘似乎正在悠閑的抽煙,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

“很冒昧的……打擾你,”曾容的視線略微下垂,似乎對面前的狀況也感到很勉強:“我來,是想問問你,安哲有沒有把我的邀請轉告你?”

“我沒有見過安哲,”安心半真半假的把話擋了回去,心裏卻浮起了很不舒服的感覺,“你和安哲一直有聯系?”

曾容很幹脆的回答:“是。因為父親行動不便,需要我替他去打聽一些你的情況。”

安心側過頭,再度望向了遠處的雷鐘。隔著半條街,他又在車裏,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是從他存在的那個角落裏無聲的傳遞著一種讓人感到安慰的,無形的東西。正好可以用來化解曾容那一句“父親”帶給她的刺痛。

“下月初十,晚上六點,福源酒店。”曾容一副不願意多做停留的表情,說完這句話,似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了。

安心卻淡淡的叫住了她:“你既然和安哲有聯系,我想他一定告訴過你,我這個人對於陌生人的事一向沒有什麽興趣。”

“陌生人?”曾容停下了腳步,眉目之間浮起了一種自尊心受挫的神情:“你就是這麽看待我們的?”

安心波瀾不驚的望著她:“你若不喜歡這個說法,那麽我換一個:不相幹的人,如何?”

“不相幹的人?”曾容重覆了一遍這幾個字,冷冷的哼了一聲,掃過來的目光裏忽然就多了幾分似嫉妒,又似嘲諷的意味:“原來你一直是這麽看他的?那我真是替他不值。他從你四歲開始教你拉琴,還把他最珍愛的提琴留給了你。而我,我央求他教我他都不肯。他寧願把我送到外面去學鋼琴……”

安心忽然打斷了她的話,平淡的反問了一句:“鋼琴課,很貴吧?”

曾容的臉上還保持著憤恨的線條,卻因她這一句看似不經意的提問而明顯的楞住:“你說什麽?”

安心冷漠的目光靜靜的落在了她的臉上:“就在你們一家三口團聚,就在你上著昂貴的鋼琴課而心懷不滿的時候,我們母女又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曾容你知道嗎?”她從她的臉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雷鐘的方向,他似乎從安心的表情裏看出了什麽,把車開了過來,靜靜的等在路邊。

“離開家之後,我媽帶著我住在她們公司的臨時宿舍裏。整整兩年的時間,我們倆每天晚上都要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睡覺。一間二十平的宿舍卻住了八個人。做飯要到宿舍門口的走廊裏,用煤油爐子。曾容你用過煤油爐子嗎?那種東西,點起火來很不容易,而且很嗆人,我總是被嗆得哭起來……”

曾容望著她,面無表情。

“後來我姥姥病了,生活就變得更加困難。”安心平淡的眼神微微起伏,卻愈加幽暗。而那樣平淡的敘述,聽在耳中卻反而有種淒涼的感覺:“我們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沒有買過肉,沒有買過水果,每天只買最便宜的菜。甚至腳上的襪子也要反覆的補……我很早就會做飯,卻只會做最簡單的飯……因為我們一直就吃這個……每當學校要交費,我都會為難的直哭……”

她停頓了一下,再望向曾容時,眼裏卻滿是掩也掩不住的疲憊和厭倦:“那時候我常常幻想父親會從天而降,把我們從這種生活裏解救出來……後來,當我們終於搬進象樣一點的房子裏,當我重新開始上琴課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沒有他我們一樣也可以度過難關……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是離開誰,日子都會繼續下去……”

曾容還是面無表情的望著她,聲音卻有些低沈:“你恨我們?”

安心卻無所謂的笑了笑:“曾經恨過。如果不是你們,我媽就不會那麽辛苦,也不會老得那麽快。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我們的生活裏都有太多比恨你們更加重要,更加有意義的事要去做。我已經說過,你們於我,只是不相幹的人。所以,請你不要再來了,因為我從來就沒有期待過你的出現。”

曾容卻從背後喊住了她:“我從來也不喜歡你。之所以來找你,是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了……他一直抽煙抽得很兇,大夫說……是肺癌……”

安心腳步一頓,身體頓時有些虛浮起來。再回身時,一張蒼白的臉卻依然平靜無波:“那你就好好的報答他吧,畢竟他給了你們那麽多——甚至不惜親手毀掉另外一對母女的幸福。那不是你應該做的事嗎?想拿我來成全你的孝心?”

安心唇邊浮起了冷冷的笑:“你不但卑鄙而且愚蠢得可笑,你就沒有想過他根本不想見到我嗎?他不想見到我——因為我就象他身上一道醜陋的疤,看到了只會讓他不舒服!”

曾容的肩頭猛然一抖,徒勞的張開了嘴,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安心的手扶在車門上,顯出很疲憊的樣子:“你走吧。不要再來了。真的不要再來了。”她拉開了車門,頭也不回的上了停在街邊的那輛吉普車。車子很快的匯入了這個城市長長的車流中,再也看不見了。

車緩緩的停在了路邊。安心茫然的望著窗外,似無覺察。

一只溫熱的手輕輕的扳過了她的臉,她還沒有回過神,熟悉的氣息已經纏繞上來。這是他的氣息,帶著一點點松木般的淡香,又混雜著絲絲的煙草氣。讓她情不自禁的就從心底裏生出安慰來,這安慰裏卻又混雜了些許的迷醉和幾分莫名的傷感,覆雜得讓人無從分辨,只想閉著眼就此沈淪下去,再也不會醒來。

雷鐘默默的將她攬進懷裏,一言不發的吻住了她冰涼的嘴唇。這樣的親吻,比他們之間最輕柔的觸碰還要來得溫柔,就象最柔軟的羽毛一樣,輕輕的,輕輕的吮吸著她唇上的冰涼。象是要借著這無言的繾綣,把他身體裏的火熱一點一點渡進她的冰涼裏去。直到她冰涼的皮膚下面重新泛起溫熱的氣息,直到她的手臂纏繞上了他的脖子,象是終於意識到了他的存在一般緊緊的攀住了他。

暮色漸濃,車廂裏的幽暗混合了外面街燈微弱的昏黃,顯出幾分異樣的靜謐。

安心緩緩的放松了手臂,擡起迷朦的眼問他:“我們這是去哪裏?”

雷鐘溫柔的說:“我們去最大的副食超市。”

“為什麽?”安心不解:“小區裏不是有超市的嗎?”

雷鐘的聲音很輕很輕的說:“我們去買很多很多的肉,很多很多的水果。”

原來剛才的話他也聽到了……安心想笑,唇邊卻浮起了淺淺的苦澀,這苦澀一直蔓延到了心底裏,和湧動在那裏的感動混雜在一起,慢慢的漲滿了心房。她側過頭,無聲的望向窗外。

窗外,是由街道、車輛、房屋、行人……組成的一幕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畫面,每一天都會按照這個城市固有的規律循環上演,似乎從來都不曾改變過。但在這千篇一律的外殼下面,分明有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經隨著歲月的腳步變得支離破碎,連拼湊都拼湊不起來了。

安心只覺得心底裏那一片隱秘的荒涼,隨著漸漸濃郁起來的暮色,都化做了無形的尖刺,如同鋪天蓋地的大網一般細密的紮下來。痛徹心肺,卻又無處可躲。

車在超市門前的停車場上緩緩的停住。雷鐘有些擔憂的側過頭來,靜靜的看著她。安心卻慢慢的靠了過去,象在無言的渴望裏尋找著什麽。窗外一閃而過的車燈照亮了她的眼睛,那樣溫柔而又悲哀的一雙眼睛,卻是第一次將自己深藏的傷痛主動的呈現在他的面前:“他不想見我——即使到了生命所剩無幾的時候。原來想要見我的並不是他——竟然真的……不是他。”

雷鐘默默的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裏。感受到了這驕傲而又脆弱的女子全身心的信賴,心中莫名的悸動。

“還有我呢,”他吻了吻她的發頂,一遍一遍的說:“安心,你還有我呢。”

“是,我還有你。”安心蜷在他的懷裏,喃喃的說:“我還有你。”

昏昏的暮色籠罩著車裏兩個相擁的人,仿佛在他們的周圍結出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周圍的一切都隔離了開來。

“有些事,既然無力改變,不如忘了吧。”雷鐘低低的嘆息。

“我只是不甘心他是真的不要我。他只想知道我活著,快畢業了……僅此而已。”安心閉著眼,低低的聲音宛如自語:“不過,我只允許自己再軟弱這麽一回。最後的一回。我明天就會好了。你相信麽?”

雷鐘沈沈的回答:“相信。”

安心無聲的一笑:“其實……沒什麽。真的沒什麽。世界上失愛的孩子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我到底是已經長大了,大到不屑於再憑著別人的眷顧來衡量存在的價值……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重要的人要去愛……所以,我明天就會好了。”

雷鐘聲音依然沈沈的,波瀾不驚:“我相信。”

“真的信?”

“真的信。珍珠那麽真。”

安心的唇邊浮起了淒涼的笑容。宛如浮在水面上的花,在昏暗中一閃而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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