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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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人說了幾句,便很自覺地關門離去。

此處到底是高級地方,並非一般KTV,外面的人隨手一推,門就開了。門關了,便是關。再開門,反而需要裏頭的人先按鍵。

因而也就徹底剩下我和他。

楚珩原本似有話對我說,只是我一直靠門站,負責人走後,便低下頭,不動也不說話。

他在原地頓了頓,往我走來,小聲叫我:“安思風。”

我依然不動也不說話。

他再小聲且小心地說:“對不起,老師臨時有事找我,我來晚了。”

“是不是和人打架了?有沒有傷到?”

我始終不說話,他的聲音也開始有些慌:“到底是誰跟你打架了?”一邊說,他邊想伸手過來拉我的手腕,先前扭打時,袖子那處有顆紐扣被對方給拽松了,袖口很淩亂。他的手已經碰到了我的手背處,小拇指的指腹甚至碰到了我的皮膚。

其實此時想想,真沒什麽。

但當時我如神經質一般,用力甩開他的手,並擡頭看他。

眼神應當很可怕,因為楚珩微楞。

我當時滿腦子都是我要完了,我不想走上和我媽一樣的路。我看似屈服於眼前的命運,但我的自尊從不允許我當真倒下任踩。哪怕是那樣的境況,我也依然好好學習,甚至上學期的期末考依然考了班裏第二名,拿了二等獎學金。

我不相信我的一輩子只能這樣,我也相信我終能走過這片黑暗。

這才是我真正的最後的尊嚴,只不過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

我不能依附任何一個人,我也不能放任自己去依附。

我不需要溫暖的陽光,也不需要柔軟的草地,暖和的地毯、沙發,統統不需要。

我只要我自己,我能走過那片冰天雪地。

我能走過去,一定能。

我不能放任自己完蛋。

我不能再見他。

我當時甚至突然有些恨他,恨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更恨他對我這樣有耐心。

恨他誘哄我去依賴他。

極度的膽怯虛變成一層一戳就破虛張聲勢的憤怒。

但沒關系,只要沒人來戳,那就永遠不會破,那就沒關系。

我可以騙我自己,可以騙任何人。

我一擡頭便很生氣地問他:“學長,不是說好了,你再也不來了?”

“我——”

“你什麽你!這是什麽好地方嗎?你成天來算什麽?你把我當作什麽?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你是為了看我笑話?還是良心發作,有錢的大少爺想做善事?你要拯救我嗎?可是你又要如何拯救我?你能拯救我一輩子嗎?你能救回我媽的命嗎?你能重新給我一次人生嗎?”我開始聲音還有些小,越說,聲音越大,我也越發相信自己,是的,就是這樣,都是他的錯!

“你根本不能!你救不了我!我們是截然不同,且完全在兩個世界的個體!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永久拯救另一個人。包括你,也包括我!所以,請你收回你的善心好嗎!我不需要!”

我還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得那樣聲嘶力竭,喊完那些話,我的嗓子眼仿佛都冒了煙。

楚珩看我,安靜聽我發瘋。

我更被他平靜的眼神觸怒,因為就是這樣帶著些許心疼的平靜眼神,令我心中委屈。可是我不能委屈!什麽樣的人才會委屈?當有人心疼他,願意給他依靠時,他才會委屈。

我也不需要委屈。

這人休想再來蠱惑我!

我即便嗓子已經冒煙,繼續朝他喊:“當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再也別來了!你那樣的好學生,優質學長,那麽多的人崇拜你,那麽多的師長喜歡你。你怎麽能來這樣的地方?!”

他還是那樣的眼神。

“你不是叫楚珩嗎,你不是塊好玉嗎?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這裏的人如何說你,又如何說我?說我和你?!別讓我玷汙了你,行不行!”

最後一句,當真是吼了出來。

吼完後,我徹底沒了勁,往後一靠,靠回門上,看著他直喘氣。

他眨了一下眼睛,終於再開口,他叫我:“安思風。”

我已經沒勁再說話,只是無力看他。

楚珩卻指向沙發,輕聲而又柔和地說:“我今天過來,是給你送書。”

我的眼神一頓,凝眸看他。

他也已回身,同樣看我。

他的眼神甚過方才的聲音,更輕而又柔過羽毛,卻無比有力。

羽毛化作利劍。

空氣中似有輕微“咻”地一聲。

我身前籠罩的那層薄弱憤怒,就這樣,破了,散了。

我發了一通毫無用處的無名火。

更要命的是,發完後,我自己也懵了。

趁我渾身沒勁靠在門上,楚珩到底拉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沙發坐下。

他特別好心,還給我身後放了個靠墊。坐下後,他拿過身邊的書,遞給我:“這就是我之前同你說過的,我自己排版打印出來的詞本。”

你們可以想象一下當時的情形,我把他罵了一通。他沒生氣便罷了,還立即和我分享他自己印出來的書?

生氣、罵人,都是為了讓對方接收到並自省,以及做出改變。

可對方竟然毫無反應,仿佛我根本沒罵過。

我是真的懵了。

我甚至開始懷疑,剛剛氣成、怕成那樣的人,真的是我嗎……

由於過於懵,我竟然也就接過他的書,隨意翻看幾頁,還誇了句:“挺不錯的。”

他則笑:“你喜歡就好。”

我的手一頓,再看他。

這樣的地方,房內有很多燈,可以營造各式氛圍。但楚珩在的時候,總是只開兩盞壁燈。壁燈恰巧就在我們身後,我們倆都背對著光,他的笑愈發氤氳。

是的,我的憤怒沒能膨脹,未能傳染給他,讓他知曉。

反而他就靜靜坐著,僅憑一個笑容,他的情緒便包圍住了我。

我不是他的對手。

他也的確很知道如何治我,盡管當時他並非是為了治我,他應當只是為了讓我平靜下來。

他用了他最擅長的方式。

而我再一次中計。

不過如今的我很感謝他一次次對我這樣,沒有他的耐心,我連從前的那些僅有的甜蜜也無法擁有。

他坐我身邊,我也低頭認真看那本書,看了七八頁,上面甚至有他的批註。

他遞給我水,並道:“壁燈太暗了,我把大燈打開,你再看。”

我搖頭,放下書:“我不看了。”

我也懶得再提剛剛的事,卻又不知該如何打發這一室的平靜,盡管我並不覺尷尬。反倒是他可能怕我再被影響,他找話題和我聊,他問我:“聽歌嗎?”

我再搖頭:“不聽。不喜歡這裏的歌,都很難聽。”

“你喜歡聽誰?”

我想了想,說:“我喜歡Sopor Aeternus。”我以為他不認識是誰,他卻很快接口:“是德國的那支哥特樂隊吧?”

我很驚訝,他卻笑著再問:“還有誰呢?”

“我還喜歡World's End Girlfriend,睡不著的夜裏反覆聽,尤其《Give Me Shadow, Put On My Crown》這一首。”

“日本的後搖。”

“……”我再驚訝。

“我喜歡《Birthday Resistance》。”

他是真的有聽過啊!我立刻興奮起來,轉而把其他東西拋到了腦後,我跟他從樂隊開始聊起,聊喜歡的歌者,喜歡的歌名,甚至一小段前奏,或者某一段歌詞。

我們從德國的音樂聊到日本,再聊到挪威、瑞典,最後回到中國。

“那你有喜歡的中國歌手嗎?”我問他。

“我挺喜歡萬芳。”

那一刻我真的懷疑,他是世界上另一個我。

我們的喜好,重疊得太多。

高山流水遇知音到底是什麽感觸,我當時才是明明白白地了解。

奇妙,而又莫名感動。

其他的歌,這兒都沒有。

萬芳的卻有,我們倆一起點歌,把僅有的萬芳的歌都點了。點好後,放原聲,我們一起聽。

那晚,聽的最後一首便是《夜照亮了夜》。

音響效果極好,我和他都安靜坐著,聽完那首歌,歌詞與旋律完完整整沁入我們倆的腦海當中。

歌將要結束時,我問他:“夜真的能照亮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我嘲笑道:“夜自己都那麽黑,怎麽能照亮同樣黑的夜?”

說完這句話,歌放完,我索性用遙控機將大屏的電視機關了。

“安思風。”楚珩叫我。

“嗯?”我回身,他卻突然把燈全關了。屋子裏一片黑暗。

我訥訥不語,這要做什麽?

楚珩再叫我:“安思風,你看——”

他“啪”地一聲,再將燈全部打開,亮如白晝,我們又看到了彼此。

他對我笑:“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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