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吃草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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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冗長的, 壓抑的夢。

在不見天日的深窟裏,男人縮瑟了一下身體,衣服單薄得可憐。

他很餓, 又冷又餓, 餓得腸子都要絞在一起了,像只快要死掉的病狗在黑夜裏茍延殘喘。

他想:如果這時候哪怕是一只發爛發臭的死鹿躺在地上, 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撕下肉塊吃掉。可惜, 現在什麽都沒有, 他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身體化成一灘沈默的死水。

意識朦朧中,他記起自己被責罰的起因, 源自偷盜了一顆蘋果。

那不是普通的果子,那是奧爾菲斯神樹上結的金蘋果。

一千年一抽芽, 一千年一開花,一千年一結果,一千年一成熟,僅結下一顆小小的果實, 已經用了整整四千年。

那顆金蘋果是創世神的專屬,即便是尊貴的神使們也無權觸碰。它象征著所有的美好希望, 凝聚了全部的日月精華,能彌補所有的遺憾和傷痕。

若是普通人吃了,將會直接殞命。若是神來享用它,將會升華神格, 變得更加強大。

聽說, 神已經等了三千多年了,只為它成熟的那一刻。

不過這也是對的。

從天地初蒙開始,從第一顆嫩芽從土地裏努力鉆出來, 第一個生命在大地上熱烈奔跑開始,所有人都該明白一個道理,這個漸漸成形的世界,是被那位神親手創造出來的。

神給予一切,亦有資格拿回一切,那顆金蘋果自然是他的。

男人古波不驚的眼中,露出一絲譏諷之色:那位神可真是高高在上,連一絲一毫都不允許被侵犯。

他曾見過那位神,在自己的神識裏。

某個風輕雲淡的下午,他倚靠在神樹下冥想,誤打誤撞進入了一個從未見過的世界。

他此前無數次幻想創世神的意識之海,應該是怎麽樣的,也許如白色霞光一般,也許是燦金清空,也許是聖潔威嚴的,透著層層看不清的霧氣。

總之,應該比他見過所有的意識之海都要美好,充滿蓬勃的生機與華彩。

可直到親眼見到那個世界,他才覺出一絲觸目驚心來。

他錯了,錯的徹底。

那是一片巨大的深海。

黑暗,無邊無際,伴隨著轟鳴的雷聲和雨滴,狂風和巨浪轟鳴著。一片單薄地葉兒從空中飄落下來,然後瞬間被潮水席卷而去,連個影子都瞧不見了。

剎那間,壓抑的孤獨感鋪天滿地而來,連著他的心魂都震蕩了一下。

他仰頭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黑灰一片,層層疊疊,仿佛永遠不見天日。

他想,難道這就是創世神的意識之海嗎?

看起來,這個世界似乎已經搖搖欲墜,千瘡百孔了。一道裂痕明明白白地刻在天空上,如同深黑的巨坑一樣駭人,隨著裂痕越來越大,這裏會徹底塌陷。

他心裏忽然閃過一個驚世駭俗的念頭:難不成創世神要隕落了?

當這個念頭劃過腦海時,頭頂閃電“轟隆”一聲驚響,照亮了他發白的臉龐。

也照亮了他早已生根的野心。

他一步一步向前行進,將那些礙事的海水用神咒驅離自己身旁。

終於在一片被包裹的深海之中,他看見了創世神特洛西。

巨大的藤蔓像樹枝一樣從海底生長出來,枝條柔軟細韌,它們小心翼翼托著特洛西的身體,半舉在空中,使他能在其上靜靜安睡。

那種容貌,已經不是能用俊美二字可以形容的。

神安詳地閉著眼睛,睫羽上連一滴潮濕的水珠都看不見。

那身體完全赤/裸,像冷色玉石一樣白,帶著森森寒氣。冰藍色長發如蛇一般貼著脖頸,順著鎖骨,從肩膀蜿蜒而下,最後緩緩落深沈的海中,隨著水浪輕盈地流動。

這一定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身體,連神之域的利科山脈都無法比擬對方偉岸的身軀,每一絲肌肉和骨骼都渾然天成,使人忍不住癡癡端詳。

唯一不妙的是。

神的胸膛上,出現了和天上一樣的裂痕,猶如黑色的深坑,在白色肌膚上格外顯眼。

且隨著雷電的轟鳴,那道裂痕好像又大了些,黑壓壓的,仿佛要將神的身體完全吞噬才肯罷休。

此情此景。

簡直比男人見過所有的油畫都更加吸引人,他直勾勾看者神,像是窺見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他想:終於知道為什麽神一直在等那顆金蘋果成熟了,想必就是為了彌補這道裂痕。

原來,神也有弱點。

他喉嚨自上而言滑動了一下,咽下緊張的唾液。

若是,若是……

若是此時此刻把特洛西殺了,世界將會如何?

他會成為新的神嗎?

或許可以試試,畢竟他現在離神只有一步之遙。

弒神!

弒神!!

弒神!!!

現在就去殺了神!

等神死了,他就吃下那顆金蘋果,從此他就是新神。

男人紅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神。

這個瘋狂的念頭在心裏叫囂起來,並且如同入侵的毒液一樣怎麽也退不去,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一念,從此就是天差地別。

也好,他早就不想做什麽聖靈使了,那些永遠站在山腰看不見山頂的無聊日子,他已經受夠了。

·

大殿的案桌上。

男人趴在上面,露出側臉的睡顏,他閉著眼眉頭緊皺,狠厲畢露。

“……殺……殺!!!”

女仆正在打掃大殿,聽聞動靜不由得一驚,下意識道:“艾……艾瑟利大人,您怎麽了?”

這一聲打斷。

男人睫翼微動,睜開眼滿是陰霾。

他警惕地擡頭,晃著身子看了一眼大殿四周,這才慢悠悠地想起自己身在哪裏。

原來,只是夢啊。

艾瑟利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似乎還在為夢裏面臨的抉擇而興奮震顫不已。

他冷眼看向面前一臉失措的女仆,忽然怒從心起,一下子拿起桌上的煙缸狠狠砸向了女仆,把那女仆砸的頭破血流。

艾瑟利的眸子透著血光,壓著聲音道:“滾下去。”

他心裏那股激蕩的情緒怎麽也平息不下去,若是那女仆離開再晚一秒,他便要殺掉對方來壓驚了。

艾瑟利指尖顫抖了一下,右手心有餘悸地慢慢撫上胸口,嘴角勾起冷笑。

還好,他早已吃掉那顆金蘋果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不會變得如此強大,而那個可憐的創世神就留在神識之海裏,徹底等死好了。

這麽一想,躁動的心跳也跟著慢慢平息。

艾瑟利走出大殿,金色的陽光照在他陰沈俊秀的臉上,透過他挺拔的鼻梁,略有幾分不真切的味道。

他猛地嗅了一口溫暖的空氣,心情似乎愉悅許多了。

遠處的默克多夫正在給一排蘋果樹除蟲,看起來十分忙碌,依然不忘擡頭和男人打招呼。

“艾瑟利大人,看來您已經醒了,下午覺睡得好嗎?”

睡得好嗎?

聽見對方的問題,艾瑟利有些想笑。

他瞇起眼睛,望著高高在上的太陽,勾起薄唇。

“很好,從未這樣好過。”

艾瑟利走過去。

一旁的桌上,溫萊在女仆懷裏吃著草莓蛋糕,嘴唇上滿滿的奶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見底,直直地盯著他看。

小家夥伸手抓起一塊奶油,獻寶似的給他。

“艾艾……吃……”

他低下頭,順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很甜。

艾瑟利揉了揉她柔軟的發,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煙火氣。

“你也吃。”

小家夥高興了。

她唆了一口小手上的奶油,又滿心歡喜地把蛋糕上最甜的那顆草莓摘給他。

“……”

艾瑟利微楞。

溫萊見他不接,收回手輕輕咬了一點點草莓尖尖,又把手伸過去對他笑。

“一起……吃……”

原來是要把平日裏最喜歡的草莓留給自己嗎?

盡管他早已擁有一切享不盡的榮華,可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和他共享美味,大概也是因為他從來沒有過可以分享的人吧。

燦爛的陽光下。

艾瑟利眼睛有些失焦,半晌才伸手接過那一截草莓,上頭只被咬了螞蟻大的一點點,剩下最甜最甜的部分,她都給他留著了。

他沒有說話,吃得很慢很慢,指尖殘留著奶油。

舌尖是甜的,心中卻有些澀。

半晌後。

艾瑟利才似不經意地輕聲道:“嗯,很好吃,比剛才的奶油還要甜。”

·

數月之後,德拉城大門打開。

暗衛坐在車上,揮著鞭子。

“快放行,這些東西可一點都壞不得,不然聖父定要發怒。”

幾十輛馬車載著一箱箱新鮮紅潤的漂亮草莓,陸陸續續進了城門。

守門的眾教徒立在一邊。

不知為什麽,聖父近日來尤其喜歡吃這酸甜的水果,大概又是什麽新趣味吧。

·

奧爾菲斯聖教堂。

聖女扣響房門:“杜波依斯大人,有人想要見您。”

杜波依斯帶著老花鏡,坐在桌前一字一句地寫著邀請函,十分忙碌。

“誰呀?我現在沒空,過幾天伽夕大人的結侶大典就要開始了,這些信還沒送出去呢。”

聖女在門外道:“他們是從奧弗大陸來的,聽說原本應該是這屆的神行者。”

杜波依斯眉頭微皺:“這一屆?今年的神諭節不是取消了嗎?沒有其他神使帶路,他們怎麽來到奧爾菲斯的?”

他推開門,外面站著一位聖女,和兩個年輕人。

是一對陌生的男女。

那個女孩一看到他,眼睛就濕潤了:“您好,初次見面,神使大人,奧弗大陸出事了,請您幫助我們。”

奧弗大陸出什麽事了?

杜波依斯撓了撓頭,手裏還拿著一張剛寫好的邀請函:“這……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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