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似雪融，那淚只有一滴，被冷風一吹便融的幹凈，連最細微的痕跡也不曾留下。

“將軍。”

尹殤怔楞著，聽得墨將離聲音響起，似此時的天地一般清冷而空茫。尹殤看著墨將離，墨將離看著雪，尹殤眸中的不甘掙紮幾乎帶上了乞求，而墨將離的眸中，徒留一片蒼白的寂靜。

他道：“便是親手造的一個夢，如今也該醒了。”

他一字一頓：“你也從未相信過我是顧昔歸。”

尹殤忽然暴怒起來，頓然怒喝道：“我不準你這樣說！”

銀光一閃，劍已出鞘，沛然一聲脆響，墨將離以銀笛擋住了這一擊，尹殤卻未想傷他，只順勢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人拉至身側。

“你同我說過你就是他！”尹殤貼在他面前睚眥欲裂的質呵道：“明明是你自己說的！”

“是…”墨將離游刃有餘的脫開他控制，落寞的聲線卻殘留耳畔，“你也曾有無數機會去求證，可你始終不敢。”

“呵…”尹殤古怪的笑了一聲，悲憤欲絕的逼視著他：“求證？你讓我去求證什麽？求證蘇清你是個傀儡？再去求證你背後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

“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尹殤喃喃著搖頭，嘶聲道：“我不準他被這樣利用！”

話音落，他提劍，再次猛攻過來。

墨將離側身，收了笛子以掌帶之，借勢將人推至三尺之外。

無法收勢的膝蓋在落雪中劃出一道長長的雪痕，只是輕飄飄一掌，尹殤便捂住胸口低低咳了幾口血。

他從開始便知，他並非墨將離的對手，可那又怎樣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強求了一時，哪怕錯了也要錯下去強求一世。

心脈已被震傷，尹殤拼命調息壓制著，搖晃著想要掙紮起來。

卻見雲履踱到眼前，他頭也不擡的再次揮出一劍，鏘然一聲只覺虎口劇痛，劍已被震飛。

尹殤咬緊牙關，惡狠狠的擡起頭來仰視墨將離，“你最好殺了我…”他深吸一口寒氣壓住心肺的創痛，一字一頓道：“否則我一定將你綁回去…”

墨將離居高臨下的俾睨著他，用銀笛挑起他的下巴，對上那雙困獸般明亮而堅定的眸子。他看著他，目光卻似穿過他看著邈遠不可知處一般。

“綁回去？”他輕笑：“再廢了我的武功，將我關起來，若是有必要便打斷我的雙腿，刺瞎我的眼睛，毒啞我的嗓子…只留著這句同昔歸有千絲萬縷聯系的軀體，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便好，對麽？”

“對！”尹殤滿口鮮血的朝他笑：“若他活著，我自會從你身上挖到線索，若他死了，你便是他！”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墨將離笑起來，從鼻腔裏發出低低的哼笑漸成俯仰之勢，笑得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許久許久，笑聲才停了下來。

“尹殤哥哥…”他無比悲憫卻冰冷的瞥了一眼在地上掙紮的人，搖了搖頭：“你一直在尋找他，你卻根本不敢面對他。對麽？”

幾乎要起身的人渾身一震，似被這句話定住一般凝固了身形。

墨將離用腳踩住他撐在地上的手，毫無感情的緩緩的碾壓，十指連心的痛苦讓尹殤悶哼一聲再次頹倒，墨將離冷笑道：“你屠他族人，毀他家園，便是有千般理由萬種借口，那百萬冤魂的債，該由誰來償？”

話音落，地上還在掙紮的人似被抽走全部生氣，一動不再動了。

墨將離看著尹殤霎時熄滅了光亮的眸子，極悲傷的笑了起來。

多可惜，他明明還有那麽多話想同他說，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第壹佰肆拾貳章

那百萬冤魂的命，該由誰來償？

尹殤睜著無神的眼，凝望著蒼穹。

一片無盡的漆黑中，片片雪花簌簌紛飛，落在眼裏，一陣陣刺痛。

雪已經積起來了，寒冷無情的汲取著他身上的熱量，比這樣重的傷尹殤受過千百次，此刻躺在地上，卻忽然覺得動一動手指都嫌乏力。

比喪失戰力更可怕的，是喪失戰意。

心中若有信念，只身沖入千軍萬馬何懼？而層層鎧甲護不住的地方，一句話卻足以將他擊潰。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這一番較量無關武功，他已一敗塗地。

尹殤不想再打了，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品嘗著口腔裏腥澀的血氣，安靜的呼吸著。

寂靜的空氣中，他眼睜睜的看著那些觸不及卻支撐著生命的東西隨著雪花一片片坍塌與破碎。

良久，他扭頭看了看一樣安靜的墨將離，雪落在他的紅發與眉睫，他站在咫尺之外，依舊清冷的面目看不出絲毫的情緒。

尹殤恍然意識到，他從未看清過他。於是他咳了咳，低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墨將離的神情有剎那的怔楞，在這怔楞間驀然浮現出許多瑣碎的畫面，有的很清晰——族人的歌舞，山間的陽光，初初撿到尹殤後他醒來時小鹿一般驚慌的眼神，桃花樹下零落的花瓣，比他高的尹殤笑起來時睫毛投下的陰影，還有離別，還有戰火，還有被蘇清按在樹叢裏看到的，白馬上肆意屠戮的年輕將軍，那熟悉的臉與全然陌生的殘忍殺意。

還有一部分，雖模糊的恍若隔世，卻似夢魘般的如影相隨——那些畫面裏，有中年男人哀聲的嘆息，有溫柔的女子懷抱的溫暖，還有一個愛穿粉裳的少女，總是怯生生的隨著他，喜歡躲在樹後偷偷的瞧。

雜亂無章的畫面交錯著，似是將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粗魯的敲碎，融合，強拼硬湊在一起，最後，只剩一片吞沒一切的黑暗。黑暗裏有暗紅的火光，點綴在畫面的右上角似陳年的血漬，火光裏那些戴著銀飾穿著染衣的人們一個個走上前來，依次親手斬下同伴的頭顱，一腔腔熱血填滿了巨大的聖鼎，一個個頭顱在血漿裏翻滾著，不瞑目臉上凝固著永不超生的恨意與期翼。

於是墨將離低低的笑了笑，就在尹殤以為等不到回答時，他道：“墨將離是誰，並不重要了。”

尹殤聽出那笑聲裏染著癲狂的哀絕，可他已不想理會了，淡漠的看著墨將離，他問出第二個問題：“所求何物？”

“所求何物？”靜立似雕塑的人動了，墨將離俯身貼近，腳踏在他的胸口上，眼底一片血色的紅：“將軍以為，在下所求何物？”

“咳咳…”尹殤一面咳，一面在還能在唇畔籌出一抹可有可無的笑：“兵符麽？”他眸如死灰，毫無波瀾的陳述道：“兵符，已經送出去了。”

墨將離搖頭：“那種東西，還不值得我親手來取。”

他微覷眸，便有未融的雪花從睫上落下來，與雪同色的指尖扯開了尹殤的衣襟。

雪花落在溫熱的皮膚上，激起小小的顫栗，可尹殤感覺得到，墨將離的目光比雪還要冷上萬分，冰冷陰郁的目光似有實質般在他赤裸的胸口游走，認真的描摹著每一道傷痕的形狀，最後落在的左胸乳尖之上。

在那裏，莫衷一是的新傷舊痕之下，淺淺的紅痕依舊可以分辨出綺麗的形狀，那是顧昔歸留下的，盛開的芍藥。

墨將離以指尖緩緩勾勒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圖案，手腕反轉間，已握出一把極銳的小匕。

他看著尹殤，殷紅的發泛紅的眼，面目卻出奇的平靜，“在下邀將軍來此，只為取回一個舊物。”一面說著，他唇角挽出一個僵硬弧度。

一個完全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笑意的笑似面具般覆在臉上又稍縱即逝，尹殤甚至有種直覺，若是不作出這個表情，墨將離一定會哭起來。

他的悲哀從四肢百骸難以抑制的蔓延出來，他卻不想讓他看到。尹殤已然明白了墨將離要取的是什麽。南疆聖蠱‘青鸞’，他聽蘇清提起過，那本就是他不配的東西，還回去了也該心甘，卻不知為何在一刻，死灰一般的心臟忽然緊緊痛了一下。

捫心自問，這是在脫離了所有身份之外，他頭一次為‘墨將離’這個人心痛，他忽然想到他究竟背負著怎樣的過去踉蹌了多艱的路途來到他的面前，他看不清他，他不信任他，他自私到想要抹殺他….可終究相識一場，這一切不妨礙他在即將終結之前為他輕輕心痛一下，心痛他的隱忍，心痛他的強大，心痛他面具後面所有他不知道的悲傷。

尹殤擡起手，撫上墨將離灼然卻幹燥的眼角，像安慰一個孩子般放柔了聲音，他說：“別怕。”

他說，“將離，我想給你一個太平盛世，你既不要…便不要了罷。”看著他的手中的匕首，他笑了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匕首刺破血肉的聲音似風聲般清脆，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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