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的血腥味道。非布非紙，這入手溫軟的感覺讓人心中一悚，就著燈火一看，上有詭異的殷紅線條迤邐，線條勾勒的看似雜亂，尹殤卻一眼認出了這是某個圖案殘缺不全的一部分，那圖案卻早已烙印一般的深刻在他的腦海裏，他只在兩個地方見過這樣的圖案，自己的胸口，與墨將離的脊背。

尹殤霎時反應過來這是何物，翻至背面，果是血肉模糊不忍直視。

跟進來的老林只見尹殤的背影站立不穩似的晃了晃，不由擔憂的往前湊了兩步，待看清尹殤手裏的東西，忍不住也打了個寒顫。

“將軍….這是…”老林顫著牙關問，尹殤卻顧不得答他一字半句，他將自己撐在案上，垂著頭，隱沒在陰影裏的面目愀然變換了幾番神色，不過閃念間，尹殤已判斷出眼前的種種可疑之處，理智叫囂著，讓他轉頭便走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可偏生心臟似被剜掉一塊一般，痛得他無法移動半步。

老林見勢不對，轉身去府外叫來的奇白，他在尹殤的暗衛裏算見多識廣處變不驚的，平日為人機警又聰慧，他們幾個粗人習慣了拿他做腦子使。

奇白很快隨著老林進了書房，走到尹殤身畔，幾乎沒費氣力便將他手裏的人皮搶了過來。

端詳半晌，他凝重道：“將軍冷靜些，無論何人所為，目的大抵是為了阻止將軍離開安陽，他們竟然擄了墨先生去又如此殘酷的留下線索，那只要您不去，先生便還是安全的，我等可再派人手暗中追尋….”

尹殤無力的擡了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如此種種，他又怎會思慮不到呢？

可是記憶中那綻開的芍藥，血似的妖艷，雪似的瞬逝，那是他尋了七年的人，執了一生的念，冥冥之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著他，若他不去，那他將徹底的無法再觸碰那個人一分一毫，明明一切都是絕望的強求，可既然強求到了，又叫他如何能放手？

尹殤撐著身子揚起臉來，壓迫著五官，硬生生擠出一個隱忍的笑，奇白看著，只覺一口氣高高吊了起來，繼而他聽得尹殤聲音極低，緩緩道：“一切按計劃行事。”

奇白的心這才被猛地推回腹腔，大大的松了口氣，還為反應過來，卻覺手中被塞入一個硬物，尹殤囑咐道：“你須將此物用命護住，帶完邊界。”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大步往外走去，奇白怔楞中低頭一看，那帶著體溫的小玩意是個流光溢彩的琥珀雕，定睛看清了形狀，奇白霎時倒抽一口涼氣，驚道：“將軍——”

尹殤燃了一支火把，在花架處覓到第一處血跡，眼看奇白氣急敗壞的追了出來，便站定了身子默默的看著他。

奇白喉頭幾哽，還欲再勸，卻都在尹殤巍然不動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良久，尹殤才道：“軍令如山，莫誤了時辰。”

奇白不甘心，又掙紮道：“你呢？”

尹殤道：“你們先走，我自會來追。”

迎著下屬不掩擔憂的目光，他定了定心神，攢出個稍微輕松的笑，漫聲道：“跟我許多年，你該信我的。”

奇白又執拗許久，終是被老林拽著胳膊拉走了。

尹殤深吸一口氣，開始專註的尋找血跡離開的方向，他蹙著眉，像每次遇到棘手之劫時抽絲剝繭的鎮靜，腦中是一片蒼茫的空白，他並不敢在此刻再去深想墨將離。

血跡並不難尋，對方顯然是為了刻意給他留下線索，幾步之內，必有所獲，這一條血線斷斷續續蜿蜒著，由後門而出，轉過街巷，至往西北而去。

尹殤加快了腳步，最終尋至皇宮一個偏門，血跡消失了。

而他亦不再需要這樣的指引，寒涼的空氣中傳來若隱若無的笛音，如泣如訴清冷徹骨，尹殤擡頭看眼前聳立的建築輪廓，忽覺臉上一陣冰涼，他擡起手，細碎的冰晶悄無聲息的在掌中融化，下雪了。

笛聲與雪，徹骨寒夜，這一切如同某種既定的儀式，迎接著他，朝搖搖欲墜的結局走去。

尹殤挺直了脊背，朝獸口般洞開的宮門走去。

宮墻之內，詭異的寂靜，寒冷的空氣遏制了血腥味的蔓延，可尹殤還是嗅到熟悉的死亡氣息，火把餘暉的陰影裏聳疊著的一具具輪廓，尹殤不用走進也知道那是本該駐守於此的禁軍門的屍體。

這不是黑鷹進宮的路線，亦不是黑鷹清理異黨的節奏，有人在黑鷹之前便動手做了本該是黑鷹的事，卻不見得是為了幫助他們。

尹殤想到那個總將面目隱藏在兜帽面巾之下的老人，心中的恐懼與絕望漸漸升到了頂點，他覺著自己腳步都在顫，可循著笛音來到樓前時，卻奇跡般的平靜了下來。

大抵人心便是這般神奇的存在，當人被逼至陌路，破釜沈舟後反而生出幾分大無畏的疏狂，他自己選擇了走到這裏，是生是死，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面前的是攬星樓，這建築立於皇宮西北角，由八層平木露臺構成，建築之初是為了擋住玄武軍機處的煞氣，可建成後因視野極佳便成了梁皇鐘愛的俯視萬民的所在。

整座攬星樓在今夜的夜色裏黑黢黢的聳立著，唯有最上面一層燈火通明，擡頭望去，似浮在空中一般不甚真實。

尹殤沿著錯落有致的楠木樓梯拾級而上，一路踢開侍衛與宮女的屍體，走過小小的白玉廊橋，終於抵達了頂層的露臺。

十六簇金紗宮燈明亮異常，將整個露臺照耀得通透徹亮，尹殤將火把往炭盆裏一扔，徐徐的、安靜的看著憑欄吹笛的人。

微風拂動著他的衣擺，如竹的身形，殷紅的發，若不是左肩突兀的血漬染臟了白衣，他遺世獨立執笛輕吹的身影便真如仙人一般。

第壹佰肆拾壹章

蒼白如雪的指節恍若蝶翼的蹁躚，墨將離按下最後一個音孔，噙在唇畔的銀笛在燈火映照下劃出一半漂亮的光圈，他垂笛，一曲終了。

橫亙著愈烈風雪，兩人安靜的對望，世界空茫一片，粘稠的血液順著墨將離垂下的手臂一路流至指尖，滴滴答答的敲在雪地上，不多久便是一捧觸目的艷。

“疼麽？”尹殤問。

“開始很疼。”墨將離低聲道，唇角勾起，是一個綏然的笑，他緩緩道：“你來了，便沒那麽疼了。”

這人從來都是開口吐刀子，兩人相識那麽久，他破天荒頭一次將話講的那樣綿軟而坦然，若是在平日裏，尹殤少不得要酥了心樂開花，可此刻聽在耳內，尹殤只覺喉中一片苦澀。

尹殤朝前走了兩步，微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露臺，吊兒郎當的咧了咧嘴，他自嘲般的哼笑道：“你是篤定我會來，便連戲都懶得做全套了？”

墨將離似有不解的望著他：“做戲？”

“對呀…”尹殤攤手：“至少也放幾個同夥在側，讓我還能以為你是被綁來的。”

墨將離蹙眉，搖頭失笑：“你當真以為，除了我自己，還有別人能傷得了我？”

尹殤覷目，似是想笑，電光火石間已欺身閃上前去，他出手如爪，電掣一般的朝墨將離受傷的左肩襲去，可墨將離的身形竟然比他更快，尹殤的指尖流水般拂過幾根發絲，餘光徒留一個殘影，定睛再看，人已在一尺之外，依舊保持著無瀾柔和的神情，墨將離靜靜看著他。

高手過招，須臾已知深淺，尹殤的眼中這才浮出難以掩飾的震訝來，他不是沒懷疑過墨將離身懷武功，也曾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過，可即使餵他習武之人視之為大忌的軟骨散，他也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了，這是何等的強韌與狠絕？

這樣一個人，真要殺他也不過彈指之力，墨將離卻非要逼他站在這裏，看他強不可測又鮮血淋漓的模樣。尹殤搞不懂，他甚至真恨不得能扒開他的心看一看，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端詳了墨將離許久，尹殤才重重嘆出一口氣來。

他從懷裏掏出那片刺青的人皮，舉在半空遞了過去：“我可以什麽都不問。”

墨將離看著他僵持的姿勢，說話間氤氳的白霧攏著，尹殤的面目在雪色中柔和下來，他聽得他輕聲道：“我什麽也不問，你同我走，好不好？”

蜷縮在身側的手指痙攣似的顫了顫，墨將離的眸中有一瞬的恍然，然後心底蟻噬般細細密密的疼痛起來。唇角挑了一挑，是極短暫的一個笑，墨將離垂了眼睫，一顆水珠凝著，順著比雪還蒼白幾分的臉頰墜了下來。

尹殤一楞，霎時明白了心亂如麻是怎樣的滋味，他見過墨將離千百種姿態，卻從未見過他的淚，有一瞬間尹殤甚至懷疑那是眉梢的雪融，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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