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哭…”他蠕動著唇無措的喃喃，卻覺腰部一痛，被梁祁瑞就勢劃開一條尺長的口子。

他捂住傷口退了幾步，只見梁祁瑞的眼裏閃過霎時的無措，卻再次提著劍逼了過來。

被劍劃開的傷口很痛，心臟當然也很痛，可梁緒寧很快感覺不到這些痛楚了，他的視線越過梁祁瑞的腰畔狠狠的盯著被他護在榻席上的新娘，那個女人楚楚可憐的縮著身子，卻正對他露出挑釁的笑。

他將一顆真心甘之若飴的奉給梁祁瑞，任由他踐踏，任由他傷害，可最終的最終，梁祁瑞的眼淚與守護卻都留給了一個與他眉目相似的陌生女子。

所以便是這樣了，他的情之所鐘，他的一腔真意，敵不過他心裏的身份掂量一張皮囊。敗勢排山倒海，城池大火，殃及池魚，何其憤怒？何其無力？何其不甘？

再強撐著直起身體的時候，梁緒寧發現自己已經感覺不到心跳了。

胸腔裏是一片空洞的寂靜，堅硬且冷，如同整個靈魂都消散成齏粉，繼而再緩緩被鎮壓在肉體之內，像雪原下被冰封的石塊。

梁祁瑞終於聽到了梁緒寧今天說出的第一句話。他嗓音無比沙啞，語氣卻是平靜的，他問：“你非要護著他？”

梁祁瑞的目光狠狠一縮，他幾乎馬上棄了劍奔過去，他想抓住他的肩膀猛力搖晃再不濟給他幾個耳光，無論如何，只要他能清醒過來便好。

可只是提腳頓腳，他的腳步很快僵住了。

染血的劍尖抵在他的胸口，梁緒寧的眸中充斥著血紅的冷然，他輕聲再問一遍：“你非要護著他？”

梁皇可能從輕發落一個逼宮的逆子，大梁卻絕對不會接受一個弒父的帝王。

梁祁瑞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然後他的下頷僵硬的頓住，心底猶如千軍過境，一片兵荒馬亂。

他眼睜睜看著梁緒寧眸裏最後一絲情緒也褪去了，空餘一片死灰般的寂靜。

劍鋒稍稍退開些許，然後蛇信般迅猛的再次襲來，那劍意太過淩厲，劍鋒未觸到皮膚劍氣便劃開了肩上血肉。

這傷口深可見骨，梁祁瑞跌坐在地，捂著左肩忍不住痛哼一聲。

梁緒寧以滴血的劍尖俾睨著他，面容扭曲，卻還看得出是個笑意，他鬼哭一般的嗚咽著：“我倒要看看，你護不護得住。”

梁祁瑞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這樣刻骨的殺氣，梁緒寧站在那裏，臉色蒼白，指尖蒼白，卻如同動地獄深處爬出的染血修羅一般，讓人無法直視。他怔了怔，強撐著摸索過丟在地上的劍，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打顫的雙腿站起來，他知道這一刻，梁緒寧是真的動了殺心。

而能支撐他繼續與他對峙的，不過是‘他現在不清醒’這樣一個念頭。

極其微小的一個執念，卻那樣深重的紮根於心，哪怕銀色的劍鋒再一次劃過他手腕挑斷了經脈，梁祁瑞也深信不疑清醒著的梁緒寧不會這樣對他。

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出，讓視線清晰，他看著他氣貫長虹一氣呵成，甚至還來得及欣賞他破空而來持劍而刺的身影謫仙一般的瀟灑漂亮，梁祁瑞捏起一個他從未用過的劍訣，徹底的，反守為攻的姿態。

他的劍尖稍稍偏離了三寸，不是他學藝不精，而是要避開梁緒寧的要害，他當然知道，梁緒寧這一招後戰局已定，他的劍將洞穿他的心臟，而他的劍會刺穿他的肩胛，讓他徹底失去再去攻擊的能力。

這一劍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劍鋒穿過血肉的聲音悶悶的，痛感反而來得慢，頓重的凝在胸腔，再一點點擴散著壓制了呼吸，梁祁瑞放開了手，卻如遭雷掣的僵在了原地，跌落在他懷裏的身體，不多一寸，不少一寸，被他的劍尖精準的貫胸而過。

“緒寧….”梁祁瑞顫著，徒勞去堵那不斷奔流的血，他從未意識到，原來他盛大的殺意並不止針對他，還將自己也算在裏面。

“緒寧….不要…不要…你撐住…”從未有過的慌亂在梁祁瑞痛徹的心臟中肆掠，他用盡力氣仰天嘶喊道：“來人啊！….來人啊！！！”

懷中的人被驚動，微微的顫了顫。

梁祁瑞趕忙低頭去查看。

他不知道現在的梁緒寧是否清醒了，只看到那雙黝黑的眸子，溫柔如海，倒影著他淚流滿面驚惶失措的影子。

梁緒寧溫柔的望著他，似有千般不舍萬分愧疚卻又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決絕，他扯著唇角，硬生生扯出個笑，口中便有殷紅源源不斷的溢出來。

“對不起啊…兄長….我…今生實在無法…無法放手…來生…望你…..莫要再遇到我…”

聽清他低喃的那一刻，梁祁瑞只覺腦中一片空白，繼而巨大的恐懼瞬間襲來，他聽到自己帶著哭腔的低斥：“瞎說什麽…你等等….禦醫馬上就來…此事未了你別想死…”

“我啊…一輩子只想和一個人生同衾，死同槨…可惜兄長…大概是不會答應的…”梁緒寧充耳未聞，他眼神渙散，扯著嘴角，綻出一個淒絕的笑：“兄長希望我…愛蒼生…重百姓…成明君….是我辜負了你的期望….一輩子步步為營的所有算計….都只是為得到你一個人而已…可惜啊…我還是敗了，不但敗了…還在敗勢裏那樣陰險狠毒盡顯小人之風….兄長一定…很恨我吧….”

梁祁瑞死命搖頭，他不想聽他說這些，只不住罵道：“你閉嘴…不要說話…閉嘴…保持些體力….”

可梁緒寧提著一口氣，眷戀的凝望著他，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用盡了氣力，也只剩下虛響。

“恨著我也好…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槨…至少…兄長還會陪著我…終我所能強求的…也只剩如此了…”

他耳語似的講完這句，蒼白的手往上揚了揚，似乎想再觸摸一下梁祁瑞的臉龐，卻在中途猶豫了，片刻後，無力的垂下。

懷中微微一沈，那是生命徹底流逝後，屍體的重量。

梁祁瑞仰起頭，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嘶喊。

眼前的畫面逐漸模糊，大口大口的鮮血棉絮一般的塞滿了喉頭，他覺得痛，身心具徹的痛…痛….卻不悔，不恨，不怨。

最後的意識裏，是一片明亮的星空，他與他在萬籟寂靜的蒼穹下，喝一壺酒，對一束風，取一點暖。

他忽然記起最初的最初，他想要的，也不過是一生守護著他平安喜樂而已。

梁祁瑞用最後一絲氣力將自己懷裏的屍體抱緊了些許，他從未覺得有一刻如此輕松，如此滿足，如此完滿。

他垂頭，露出一個極為寵溺的笑意：“你慢些…等等我….”

第壹佰叁拾玖章

燈火晦暗跳動，興慶殿內終於寂靜了下來。

梁皇撐著發麻的軀體，小心翼翼的挪下榻來，他亦步亦趨的走到兩個兒子旁邊，蹲下身，探了探梁緒寧的鼻息又試了試梁祁瑞的脈象。

一瞬間他有些怔忡，只覺這夜似做了一個不真實的噩夢，可地上的血跡是那樣鮮艷，他的孩子的身軀在他掌下漸漸冰涼。

梁皇紅了眼眶，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卻無法調動出一個悲傷的表情，他已經強硬的太久了，都快忘了，該如何去哭上一哭。

在梁緒寧同梁祁瑞身旁蹲了良久，梁皇才顫巍巍的站起身來。

一聲沈沈嘆息之後，他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已是一片梟然的清明。

殿內侍衛被清滅，自變故突生他便一直計算著時間，這麽久了，連禁軍的巡邏隊都未經過，此夜的宮內，必然發生了比兩個皇子相殺更可怕的事情。

梁皇撿起劍，思索著由偏殿經過花園去往禁軍營的路線，卻聽徐徐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灰衣人跛著腳，拖著長長的影子走到了殿前。

梁皇悚然一驚，手指抵上劍鞘，已是個戒備的姿勢。

灰衣人站定，瞥了一眼地上的兩句屍體，低低的“嘖”了一聲。

他道：“早知陛下如此心狠冷情，倒不如讓他們兩死的痛快些。”

灰衣人兜帽覆額，灰巾裹面，梁皇只覺這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他挺了挺脊背，呵斥道：“你是何人？！”

“我是誰？”灰衣人冷冷一哂：“我是早該死了的鬼。”

他從寬大的袍袖中揚起一支幹枯的手，褪去了兜帽摘下灰巾。

梁皇覷眸，被那張疤痕縱橫結虬的臉嚇得倒退兩步，穩住身形再去細看，終於憶起了那雙眸子。

“你不是謹兒的家奴麽！”他指著灰衣人失聲道：“你到底是誰？！”

灰衣人袖手冷眼他的失措，半晌搖了搖頭：“我是誰不重要，”他血紅的唇微微裂開，一抹極陰冷的笑意浮了出來，“深夜前來，是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