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做法可以叫“逼宮”，也能稱為“護駕”，決定權在梁緒寧手上，他不憚於自己於天下是值得稱頌的功臣還是大逆不道的罪人，他只知道，這一夜之後，梁緒寧將登上這個王朝的權力頂端，拿到他應得的一切。

收到尹殤的傳信後，黑鷹便整頓人馬出發了，此行順利，一方面他本就是城防校尉將軍，素有威望，另一方面，這一隊人馬中半數都是梁緒寧的死士，竄厲取狠悍不畏死，路上遇到小規模的抵抗，也很快被鎮壓下來。

突破了外圍的防線，黑鷹分兵三處，一隊去搜捕遺漏的禁軍，一隊埋伏於興慶苑外圍，他自己則帶了精衛朝內殿走去。

層層密雲遮蓋了星月，潔白飄絮從蒼穹深處飛舞下來，觸在臉頰一陣微涼，霎時便消弭幹凈，黑鷹擡起手掌凝視半晌，下雪了。

這是今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個雪夜卻帶來了不詳的預感，因為實在太安靜了，偌大的興慶苑，竟見不到一個值守的侍衛，更遑提伺候的宮女與宦官。

黑鷹心下微沈，帶著精衛加快了腳步。

穿過扶蘇的花木與巍立的假山，廊蕪處燈籠搖曳著，在四下昏暗的環境裏，鬼火一般。

黑鷹揚起手來捏成了拳，示意左右將兵器抽出，做備戰狀態，可還是晚了那麽一剎，拳頭放下時，走在隊末的兩人已悄無聲息的軟倒在地。

同行者趕忙蹲身查看，卻只摸得溫熱的血液，他探一探頸側脈息，朝黑鷹搖了搖頭，起身至一半，直楞楞的倒了下去。

黑鷹額角一跳，濃眉牢牢的鎖住，踏進廊蕪十步之內，折損三者，他卻連對方的身影都未曾捕捉到。

環伺四周，燈籠搖曳著樹影，鬼魅般的將他們包圍著，黑鷹打起十二分精神，陌刀在虎口扣住護住頭頸，沈聲道：“走。”

又十步，歿五人。

避過鬢畔疾風，黑鷹在第五人倒下時終於抓住了一絲端倪。削鐵如泥的刀鋒之上，一根幾不可查的銀絲隨風擺動著。

黑鷹將那銀絲撚在指尖，只覺粘膩又細軟，一搓便斷了，他心中一動，此物不就是懸於檐角花從的蛛絲麽，可為何小小的蛛絲，卻能殺人於無形？

黑鷹心下大惶，他意識到只有一種可能：修為極高者將內力融入蛛絲再極快的射出，只那一剎那，蛛絲才會變的比金石更堅韌比匕首更銳利，輕而易舉的割斷一個人的脖子。

心慌且亂，他原地站了許久，只覺四肢都漸漸發麻。

遇到這樣一個怪物般的對手，卻因不知殿內情形，他咬死了牙關硬是沒有出聲。

停下腳步的時候，傷亡也停止了，對方功力深不可測，目的卻表達的直白，他不願這隊人踏入興慶苑一步。

可黑鷹若真能從善如流審時度勢那也就不是黑鷹了。

只靜默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他便緊了緊手中的刀，朝前緩緩踏出再一步。

隨行者手足皆顫者眾多，更有人冷汗順著額間滲進了眉目，卻不敢分神去擦一擦。他們都是九死一生下打磨出來的精銳，自問也從不懼怕死亡，可是在這樣連對手眉目都未知便被輕易殺戮的威壓之下，折辱攛掇著恐懼，終究還是亂了心神。

黑鷹還在朝前逼近，身後亦無一人肯退。

疾風簌簌而來，帶著箭嘯般尖利的輕響，有人擋住三次，在第四次倒下，也有人自作聰明的壓低了身子，死的愈發迅速。

短短百米廊蕪走完，黑鷹驚駭的發現，他身邊已空無一人。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起來，這蛛絲鋒利的直以劃破皮甲切開血肉，他的手臂腰側乃至大小關節處都掛了傷，血汨汨流著，在寒夜裏帶走體溫，更讓心底的涼意滲透到四肢百骸。

黑暗中有人桀桀笑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嘶啞的嘆道：“能走完老朽的千絲陣，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黑鷹凝神朝聲音方向看去，一個佝僂的灰色身影隱藏在燈影下方，幾乎同昏暗的光影融為了一體，那人臉上遮著厚厚的掩簾，只有一雙眼精光四溢，亮得懾人。

“閣下何人？”黑鷹咬緊牙關沈聲問道：“修為如此精湛，為何要藏頭露尾學偷襲之流？”

只聞一聲低啞輕笑，那人拖著步子，緩緩移到了廊口燈下。

看他走路的姿態，該是一個微跛的老人，黑鷹瞬息間將自己所知的江湖人士對照一遍，又在腦中一一劃去可能，修為已臻化境者，並無一人同這樣的形象符合。

老者道：“若我意在殺人，便不用費這樣的功夫了，偏生你們這些後生不懂知難而退，也著實叫人為難啊。”

他話裏帶著喟嘆，倒似真情實感一般。黑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心底灼然的敵意與怒火壓了一壓。

“老前輩。”他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觀您風姿不似朝廷俗世之流，既如此，何苦攪入這朝堂紛爭擾了清修，還望行個方便，放在下過去，此一大恩，日後當銜草結環為報！”

老者冷冷睨著他：“你又何苦非要攪入他人恩怨呢？我看你這小子直眉楞眼的，倒是同我一位故人相似，若你今日轉身離去，我也不會為難於你。”

黑鷹的目光游移的閃了閃，轉念間便有了幾分動搖，他在認真的考慮是否要先退出去，集結了兵馬再回來闖殿。

這無疑是最穩妥的做法，任這老者功夫多高，也無法抵城防軍的千軍萬馬，可他口中說的是‘恩怨’，若論奪權還可以利誘之，而‘恩怨’兩字的分寸卻不好把握了。

滴水之恩是恩，殺父之仇是怨，這個詞本身便充滿了可大可小的變數，只不知同他有恩者是誰，有怨者又是誰？他為了報恩還怨，又會做到何種地步？他們今夜舉事重在一個‘速’字，不消多久，梁皇肯定會收到消息，而那時梁緒寧又是怎樣的處境，撐不撐得到他調兵前來？

黑鷹猶豫了片刻，眸沈如水的再次堅定起來。

“若我今日非要進去呢？”

老者不無遺憾的嘆道：“那我便非要殺你了。”

“如此。”黑鷹從內襟下一根布條，纏覆於早已被冷汗浸的一片濕滑的手心上，捏緊陌刀，他朝老者冷冷一笑：“來戰！”

第壹佰叁拾捌章

又一次格擋住梁緒寧的劍鋒後，梁祁瑞的手腕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他身上已多了好幾道傷口，傷口不深，顯然是梁緒寧刻意留著餘地，可隨著他一刻不停的動作，血還是源源不斷的滲透出來。纏鬥直到現在，他自覺統共也就只剩下兩三分力氣，鬢角已被冷汗濕透，汗液隨著臉頰滲進唇畔，幹渴的唇舌間一片鹹澀，他卻再不能後退半步。

因為身後便是梁皇的禦榻，這位高高在上大權盡握的皇終於顯出了幾分慌亂，事實上，早在梁祁瑞同梁緒寧對峙時他便不動聲色的穿好靴子盤算著可以逃走的空隙，可他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似癲狂的瘋子裹挾著磅礴怒氣襲來的同時還保留裏平日心如毫發的洞察，一次再一次的，他幾番突圍皆被梁緒寧的劍意擋了回來，此時，他瑟瑟縮在床榻一角，淪落成一個孱弱老人遇到危險時該有的模樣。

梁皇顫著唇，語無倫次的不住說著“擋住他，擋住他…”可梁祁瑞自己心知肚明，他絕非梁緒寧的對手。

身上傷口刺痛著，兩手拼命合了力也握不穩輕輕一柄薄劍，人被逼至絕境，梁祁瑞抿了抿唇，眼淚便不爭氣的氤氳了眸子。

他同他明槍暗箭爭鬥了那麽久，他發現自己始終未曾想過他們會有執劍相對的一日。

大抵是因著梁緒寧在很多很多年前說的那一句：“我會一生護兄長無恙….”

那時候他們都還是童稚年紀，大梁皇子自有教官教習武藝，梁祁瑞一向怕吃苦，被訓斥罰練了便要撲簌簌掉眼淚，比他還矮半個頭的梁緒寧便是那時擋在了他身前，提著一把木劍兇狠狠的對教官厲吼：“不用你欺負兄長！我自會一生護他無恙！”

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頗有幾分狐假虎威的風采，也逞著強朝那教官囁喏道：“我不練了…有緒寧保護我呢！”

童言稚語，擲地有聲，未曾細想，卻在內心深處堅信了那麽那麽多年。

難怪那時的教習武將會看著他們兩個生出那樣無措又悲憫的神色，是否除了他們兩人，所有人都早已預見他們之間這註定你死我活的宿命。

梁緒寧不知道梁祁瑞在想些什麽，他只看到梁祁瑞眼角的淚光便霎時怔楞了，手上的氣力下意識卸去大半，他擡起未持劍的另一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的撫上梁祁瑞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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