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尹殤頹了肩背。

“有機會罷…”他澀然一笑：“走散的人，終歸會相聚。”

第壹佰叁拾貳章

接下來幾日，尹殤同黑鷹的見面愈發頻繁起來，這樣的會面一般安排在深夜子初，黑鷹裹著一身夜行衣踏檐而來，由暗衛接引入將軍府，然後燭火便亮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兩人才各自去休息。

心腹都心知肚明，主子在緊鑼密鼓的謀劃著什麽不可告人的計劃，可是明面上，黑鷹從來未出現在將軍府，同尹殤的關系也像之前一般，疏離中帶著淡淡的火藥味。

白日的時候，尹殤卻如同換了一個人一般。

他本是回都述職，因著兵權敏感，行事一向低調，雖眾所周知他是寧王的人，卻也不見他拉幫結派或仗權奪勢，事實上，尹殤在將軍府一向深居簡出，連應有的應酬聚會都寥寥可數。

一貫如此謹慎穩重的尹殤，近日卻頻繁出入於達官貴人喜愛的場合，城南的寶石鋪子、城西的奇木居，還有搜羅貴重玩意兒的古玩店，隨處可見他帶著小廝的身影。

年輕的將軍喜上眉梢，一身得意春風掩都不掩，出手闊綽手筆又大，短短兩三天就收了好幾件天價的寶貝，不僅如此，他還常常去拜訪朝中一些大家，四處打聽著可有手藝精湛的工匠，不消兩三日的功夫，朝中稍有留意的，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陛下已到頤養天年之際，現又有美人在側，說是染恙卻獨獨留了梁緒寧在宮中侍疾，再看尹殤，他一行軍打仗的粗人平日裏並不附庸風雅，現在卻四處搜羅珍奇材料尋找工匠，一看便是要造個精致玩意兒。

那這精致玩意兒做什麽用的？若是主人不喜，那便是為了贈與他人，能讓大將軍如此上心的人屈指可數，可好端端若沒什麽喜事，又為何要送禮呢？

最先來打聽消息的是支持寧王的一眾老臣，又是遞邀帖又是來拜訪絡繹不絕，尹殤逢宴必赴，逢客必迎，禮數客氣周到，嘴巴卻嚴絲合縫閉的緊，他只是笑，捏著酒杯覷著眸，興奮卻又不得不克制的樣子，面對明的暗的試探忸怩著為難，什麽不敢妄議呀，未得消息呀….滿嘴敷衍之詞。

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愈發坐實了眾人心裏的猜測，於是朝中幾家歡樂幾家愁，更有那隨風擺動的狗尾草，忙不疊的前來示好。

墨將離聽著尹殤被一碗醒酒湯苦的直嘖嘴的聲音，忍不住冷冷一笑。

尹殤齜牙咧嘴的放了碗，忍不住瞥他，沒好氣道：“你開的方子莫不是故意整我？”

墨將離剛將眼上的藥布拆下，細細用濕帕凈了臉，才不急不緩的淡淡道：“想想殿下，將軍就不覺得苦了。”

尹殤不由得窒了一窒，墨將離心思剔透，他絲毫不懷疑只憑聽覺他便對這幾日他的行事一清二楚，可他也沒料到，他竟心思深沈若思，一針見血的看透了最深的用意。

的確，宮內局勢不明，尹殤能做的，只能是幫梁緒寧穩住朝內的人心，在梁後逝去後他可安心儀仗的母方勢力接連遭到拔出，尹殤太清楚以謝姓為主的大族，若是見勢不妙，天大的皇子也可以成為他們的棄子。

可是尹殤還是忍不住要問，於是他站起身，忍著宿醉帶來的頭疼朝墨將離吊兒郎當的晃過去，刻意輕松的笑道：“這同殿下有何關系——”

墨將離譏道：“若非為了殿下，誰能把好端端的將軍逼成了百花樓逢場作戲的花魁？”

“嘿…”尹殤被他氣笑了。

幾乎同時，墨將離指著他身側，提醒道：“擔心莫碰了我分好的藥——”

藥箕便斜斜放在桌上露出大半邊，尹殤恰巧走到那裏，再往前一步，少不得被衣擺帶落下來。

兩人皆是稍稍一楞。

尹殤哪還顧得上藥箕，三兩步走到墨將離身側捏住他的肩，端詳著他的眸子，他的語氣因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歡欣帶了些許顫抖：“——你看的見了？！”

“啊..”墨將離定了定神，扭過半邊臉，淡淡道：“稍能分辨模糊的輪廓了。”

他看起來並沒有很開心的樣子，尹殤卻高興的似個孩童一般幾乎要原地跳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的將墨將離擁入懷中，抱得死緊，“我一直害怕….”埋首在他頸側，後半句消失在克制的哽咽裏。

擁抱的力度那樣堅決，尹殤幾乎想把自己揉進心裏去，胸膛貼著胸膛，溫熱的體溫與他擂鼓般的心跳都如此清晰，墨將離多希望他能就此沈溺下去。

可是——

快了….如果計算的日子沒有差錯….

唇角勾起一個稱不上笑意的弧度，他眨眨眼睛，安撫似的拍了拍尹殤的背，心底一片沈郁的冷。

尹殤放開他，興奮的搓搓手，原地轉著圈。

“等這邊事情了了，我們便離開安陽….去邊境路上好幾處山水不錯，你能看見了便可好好游耍一番….到了北地應是雪季，既有野味可吃又有雪景可看，你一定會喜歡…”

尹殤越說越是高興，咧著嘴對墨將離傻樂：“眼睛既然好了，便整理整理行禮罷，指不定過幾日便能走了呢。”

墨將離垂了眼睫，輕聲道：“好。”

“你呀——”

尹殤還欲說什麽，一個侍衛躬身疾步進來了。

“將軍。”侍衛走近他，壓低了聲音道：“瑞王殿下——”

尹殤擡了擡手，索要密信。

侍衛卻兩手空空，帶著有些異樣的神情，貼近他耳畔，短促的說了什麽。

尹殤聽完，霎時變了臉色。

“知道了。”他凝重著一張臉對侍衛低聲吩咐著，竟忘了要同墨將離打聲招呼，徑直轉了身，急促的朝院外走去。

第壹佰叁拾叁章

這一次梁祁瑞沒送來密信，他遣來一輛小小的馬車，在將軍府後門候著。

尹殤陰沈著臉色，一言不發掀開了車簾坐了進去，那車夫也不多話，一擡鞭子，驅著騾子往後巷僻靜處走。

暗衛們相覷一眼，翻身上了檐角緊緊跟著，這樸素到簡陋的馬車太過平凡了，若進了鬧市很容易跟丟。

幸而梁祁瑞也沒打算耍什麽花樣，馬車不急不慢的走著，雖在城裏左轉右繞好幾圈，還是將人帶到了瑞王府的後門。

尹殤下了車，遠遠擡手打了個手勢，後面綴著的暗衛齊刷刷松出一口氣來。

接引他的還是之前那位老仆，帶著尹殤穿過後院，來到了一處角落的偏院。

尹殤頓了腳步。

那石徑上雜草叢生，門扉斑駁，幾簇半枯的黃竹潦草立著，這一處一看便知已很久人跡罕至無人打理。

老仆察覺到他的猶疑，轉身垂首道：“自表小姐故去殿下便荒了這院子以免睹物思人，此乃府中最僻靜所在，還請將軍見諒。”

尹殤記憶裏浮出一個不甚清晰的名字，繼而想到這個名字同梁緒寧的關聯，梁祁瑞將自己約到這裏，僅僅是為了避人耳目麽？略作沈吟，尹殤旋即跟上了老仆的腳步。

老仆將人帶到書房門口，延手行禮，躬身退下。

屋裏細碎的玩意兒已被收空，大件家具上覆著厚厚的灰塵，黯淡的光影裏，織金襕袍的身影正坐立不安的踱來踱去。

尹殤將腳步踏重幾分。

梁祁瑞在怔楞間猛的擡起頭來，開口便道：“我偷溜回來的，一會兒還得入宮。”

尹殤一早便收到了梁祁瑞一如他日入宮侍疾的消息，也惑然他今日為何這麽早便回來了，聞言心中不安預感愈盛，稍顯急躁的朝他靠近幾步。

梁祁瑞不等他問便續言道：“陳謹兒死了！”

他說這話時身體前傾，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姿態，一雙眼牢牢看定尹殤，滿是矍然與驚慌，說出來的不過短短五個字，可這不可思議的發現早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如今說出來也未得什麽發洩，只覺胸口還是重石壘著，手足都失力的無措。

尹殤也如遭雷掣般僵在原地難以自持，半晌找回自己的聲音，毫無意義的喃了一句：“死了？”

“對！我今日看到了她的屍身，被父皇用冰窖藏著，胸口一支利箭，她是被刺殺的！”梁祁瑞一股腦的說完，不自覺的退了半步，尹殤眼裏的茫然不似作偽，可他一向知道梁緒寧做事的方式和手段。

淡淡的敵意從梁祁瑞身上散發出來，尹殤還在茫然，下意識喃喃道：“怎麽可能…”

他率先想的是蘇清，那樣深不可測的一個人。他既決定輔佐陳國，有他在側沒道理讓陳國主君身遭不測。

梁祁瑞尖利的笑了起來：“怎不可能？性命之事還可拿來算計造假不成？”笑聲戛然而止，他冷道：“梁緒寧。”

尹殤連忙急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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