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冽，卻也吹的透骨生寒，禦花園裏的楓葉紅到盡處，風一吹，血似的浪。

皇宮裏的一切都如同這秋意一般，看似安詳合美，卻處處都暗潮洶湧。

興慶苑很快到了，引路的宦官候著，行了禮，帶著他穿過小園往內殿去。廊蕪遇到幾個宮女，腳步匆匆又謹小慎微的模樣，遠遠看到梁緒寧垂頭行了禮，便候在一旁待他過去。

一切看起來都如常，梁緒寧還是嗅到了一絲不安。

這種不安難以用語言描述，宦官也好宮女也好，伺候在宮裏的下人都自有一副垂眉順目的恭謹面目，可訓練再有素他們也是活生生有七情六欲的人，於是恭敬的面目壓著，那些不安便如同某種氣味一樣，會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間幾不可察的散發出來。梁緒寧從出生便在這樣的氣味裏浸溺著長大，他分辨得出，於是跟著引路宦官的腳步不自覺沈重了幾分。

走到內殿門口，引路的宦官也行禮退下了。梁緒寧瞥了一眼將內室完全擋住的屏風，一時躊躇難決。

他在思考所有的可能性，特別是最糟糕的那一個。

不知道小福子的消息帶到了沒有，入宮面聖哪怕皇子也不得攜帶任何武器，他有些懊惱今日怒意攻心失了分寸，竟忘記系那根帶有軟劍的腰帶。

正是進退兩難間，忽聽殿內傳來一個沈厚的聲音，那聲音帶了些不悅，道：“在外面站著做甚？”

梁緒寧先是一驚，繼而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這是他熟悉的聲音，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毫不客氣的高高在上，從容而中氣十足的一句斥問打消了梁緒寧心裏最壞的念頭，他這才驚覺那面百鶴屏乃是絲繡，他這一面看不到室內，殿內的人看外面卻是影影綽綽可堪分辨。

梁緒寧正了正衣冠，斂起眸子，一如每次面聖一般恭恭敬敬的走了進去。

興慶殿是梁皇在秋冬時偏愛的寢宮，因其規模不大卻格局精致，向陽又容易保暖被稱為南暖閣，梁緒寧繞過屏風便覺暖意襲人，屏風後是一個小花廳並書房的設計，屋角只放一盆暖炭便溫暖了整個屋子，花設格架無一不精致，只是這熏香的味道攏著不散，難免過於濃郁了些。

梁緒寧不適的抽抽鼻子，擡眼一看，梁皇在書桌後正襟危坐，面色不茍眸帶陰郁的沈沈望著他，而本應也在興慶殿的陳謹兒卻並未伴在左右，梁緒寧只覺心臟一陣松又一陣緊，喜的是梁皇輕衣緩帶看起來的確一切安好，疑的是最該在這裏的陳謹兒居然不見了蹤影，俗話說小別勝新婚，以梁皇對她的縱容程度，尚不至於召見皇子都要她回避。

心底忐忑難言，他面上愈發端得不動聲色，趨近幾步作了揖，梁緒寧以一向平穩的聲調道：“不知父皇召兒臣前來所謂何事。”

梁皇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徐徐道：“謹兒來了。”

“兒臣曉得。”梁緒寧垂手低頭答道，末了又補充：“父皇為她免了朝會，朝內都傳遍了。”

梁皇聽那後半句，驀的冷笑了一聲，那笑裏竟暗含了幾分糅合著悲切的憤怒，梁緒寧悚然一驚，站的愈發恭敬了。

梁皇還在看著他，似疲憊至極，他要撐著桌子才能讓自己緩緩站起來，今日未著王舄，他挺直了身子也才至梁緒寧肩膊，微微仰著頭，梁皇才能同自己兒子垂下的目光對視。

可即使這樣，梁緒寧也在他如冰的冷眸中瑟縮了一下。

“寧兒。”梁皇牽了牽唇角，一個僵硬的，毫無笑意的笑出現在他已現溝壑的臉上，他逼視著梁緒寧，淡淡道：“你不喜歡陳謹兒？”

梁緒寧目光躲閃，縮了縮脖子：“我…”

梁皇一聲暴呵：“說實話！”

梁緒寧木然呆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老態已現、卻依舊一臉懍戾之氣的父親，他們一向算不得親厚，卻也為了天家顏面相互苦苦維護著，多少年了，自他們成人後多少年沒再見過他這副恨之入骨、青筋畢露的表情，梁緒寧憶起他當年揚起鞭子的神態，似乎那個小小少年不是他的骨肉，那樣毫不留情的一鞭一鞭抽下去，似要讓梁祁瑞死。

梁緒寧毫不懷疑，若此時他手邊有鞭子，也會向自己狠狠當頭揮來，他這樣憤恨的看著他，為一個戰敗後賣國求榮的女人。

梁緒寧沈了口氣，反而笑了。

“父皇喚兒臣來，便是為了這事？”他的聲音是冷的，似滿天雪花，簌簌往下掉，他道：“不知女王殿下同父皇怎麽說的？”

不等梁皇回答，他唇角勾起了嘲意：“做為陳之公主，喪國不殉乃為不忠，背仇求榮乃為不孝，妖姿惑主乃為無淑，棄民投奔乃為不仁，挑撥天家父子更是不義。”他直視梁皇發紅的眼眸，淡淡問道：“試問父皇，這樣一個靦顏人世的女子，兒臣憑什麽接受她做為大梁皇妃？”再頓了頓，抑不住的情緒一字一句的從他唇間咬了出來：“況且，我母後屍骨未寒！”

梁皇聽的一臉驚愕，他是萬沒想到，一向心思玲瓏做事喜歡迂回曲折說話講究含沙射影的梁緒寧會有今日這樣的敞亮，待反應過來，他才發現渾身力氣全失，自己竟已毫無氣勢的靠在了書桌之上。

靠著書桌的梁皇臉色幾變，最終仰頭發出了一聲悲絕的長嘆，他闔眸，眼角一行清淚滾滾而下。

“既如此…”梁皇擡起手，心如死灰般揮了揮，他甚至不願再看梁緒寧一眼，只啞聲道：“…押下去吧。”

隨著他這嘆息一般的呢喃，屋內各處霎時湧出十幾個蒙面兵衛，二話不說扣住了梁緒寧的肩將他雙手反剪身後。

“父皇！”梁緒寧既驚又怒，瞪著眼掙紮道：“大梁哪一條律法規定兒臣不能討厭您的妃嬪？！那妖婦究竟對您下了什麽迷魂藥！”

梁皇聞言才緩緩擡起頭來，一瞬間，他似乎蒼老了好幾歲。

“朕喜歡的，從不在乎天下人喜不喜歡。”梁皇躬身，粗糙而冰冷的手心輕輕拍了拍梁緒寧的臉頰，眸中冷厲寒芒乍現：“你千不該萬不該因為不喜歡而傷害她！”

“兒臣沒有！”梁緒寧死死瞪著梁皇，因為被押的緣故只能看到他衣襟的青龍紋飾不住起伏，梁緒寧咬牙道：“喚那妖婦來！兒臣同她當面對質！”

“呵….”梁皇笑了，聲音出奇的凝滯：“你確定要見她？”

梁緒寧斬釘截鐵：“自當一見！”

梁皇倦怠的一擺手，卻是話都不願再說了。

梁緒寧被侍衛押著朝內室走去，興慶苑的屋子不大，內室同花廳書房也就一門之隔，沒幾步，梁緒寧便看到了雕花的床榻。

侍衛將他往前一推，順勢松了手。

透過重重紗幔，梁緒寧隱約得見榻上臥著的人影。

一身杏黃衣裳將她的身形勾勒的豐腴又不乏柔美，藕似的一截小臂露在外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少女感….便是這樣一個談不上傾國傾城的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麽妖媚法子可以攪亂梁皇的一池心湖，讓他連對自己兒子都可以趕盡殺絕！

梁緒寧顧不得腕子的酸麻，一把撩開了紗幔，罵道：“妖妃！你”

後半句戛然而止。

他同陳謹兒不過寥寥數面，可那顧盼生姿又不卑不亢的眼眸也在他心底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此時那雙眼睛瞪著，眼白已經渾濁，在她清麗的面容上凝固的不是最引以為傲的笑意，而是瀕死時的恐懼與怨恨。

躺在榻上的是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體。

致死的兇器還插在心臟上，那是一枚比普通箭矢稍短的銀箭，箭的末端刻著一個梁緒寧無比熟悉的徽記。

那是寧王府豢養的死士所用的箭矢，每支都有編號，從不流落在外，不管任務成功與否，哪怕花再大的代價也要取回的箭矢，如今正死死插在陳謹兒的屍體上。

梁緒寧驀然跌坐在地。

若說豢養死士是朝中達貴秘而不宣的默契，那私造兵器便是於法難容的大罪了。

梁緒寧從未想過，他籌謀多年滴水不漏的這一切，會以這樣的方式，毫不留情的呈現在梁皇眼前。

第壹佰貳拾柒章

是夜，將軍府，有客到訪。

客至時已近寅時，尹殤被暗衛叫醒，披了外裳來到屋外，院門處，值夜的管事秉燭候著，他身側一人隱在暗處，依稀可見高大的身形與夜行鬥篷厚重的衣擺，尹殤微微蹙起了眉。

他不動聲色將人帶至書房，直至下人點亮了燭合上了門，才輕聲笑了一句：“黑鷹將軍如今做起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兒倒是愈發駕輕就熟了。”

覆面的黑巾被拿開，鬥篷之下黑鷹的神情有些古怪的僵硬，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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