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這是什麽？”

糕點的香甜氣味蔓延在苦澀的藥香裏，格外的清晰。

唇角輕輕勾起一個不算明顯的弧度，墨將離垂了眼，慢悠悠道：“原來將軍一早出去，是給在下賣點心去了？”

尹殤又是一聲笑：“吃麽？”

墨將離將手裏的藥草放了，輕輕拍了拍掌中的殘屑。

“來。”尹殤拉著他，帶到石桌前相對而坐，將那油紙包放在桌上，細細拆捆綁的繩結。

墨將離乖乖等著，尹殤拆完了一擡頭，便見那目不視物的人望著他，沒有情緒的眸子此時幹凈又純粹，暗灰如鏡的眸底，只落著他一人的倒影。

尹殤心中一動，不由得嘆了一聲。

墨將離微微側目：“將軍今日心情不錯的樣子。”

“是呀。”尹殤肆無忌憚的看著他，將點心遞了過去，他輕道：“是啊。”

他眼底多少道不明的心思，都藏在那一聲嘆裏了。

“你的眼睛…”尹殤問出口，又有些惴惴不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接下半句：“何時能好？”

“嗯？”墨將離微側過頭，放下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將軍是希望在下快些覆明，還是慢些？”

“自然是快些…”尹殤似在嘆，尾音綿軟而悠長，他將頭枕在手臂上，歪著頭望著檐角上空的湛藍蒼穹：“今日陳謹兒入朝了，邊境或將生變，我想帶你走。”

墨將離霎時一楞，繼而捂著心口低下頭，一塌糊塗的猛咳起來。

甜糯的桂花糕散了一地，他唇舌間徒留一陣枯澀的苦味，心臟在胸腔裏刺啦啦跳著，不知所措卻是叫人發瘋一般的振聾發聵。

尹殤似是被嚇到了，他依稀聽到雜亂的腳步，然後有冰涼碰了碰唇角，尹殤塞給他一杯溫茶，又在急急說些什麽，他完全聽不清的。

墨將離將那杯茶一飲而盡，喘息許久才擡起頭來。

眼中氤著些水汽，他在一片黑暗中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

“就快好了…”他啞聲道：“也不得不好了。”

“慌什麽，”尹殤擡手揉他的發，力氣又大又溫柔，他半嗔半笑的打趣他：“即使不好，我一路抱著你走便是了。”

第壹佰貳拾伍章

墨將離擡起頭來，沒有什麽意義的笑了一笑。

微風吹過，鼻尖寒涼的空氣有秋日特有的清冽味道，他用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望著天際，他想果然是多事之秋啊，一世長安也好，偷歲安穩也罷，說穿都是妄念，該來的總是來了，一如往昔每一次沒有成真的僥幸期盼。

這個秋天註定是不平靜的，不管對於他，還是其他人。

短暫的一個上午已經發生了太多事，梁緒寧在養心殿候了整整兩個時辰，茶添了又換好幾輪，他端端坐在檀木椅上，眼底的躁怒逐漸冷成一片陰郁。

烹茶的小宮女小心翼翼的上前，福身柔聲道：“晌午將至，殿下可需傳膳？”

梁緒寧對著殿外陽光瞇起了眼，低低冷笑一聲，道：“父皇召見，又豈敢擅離。”

一旁侍候的年輕宦官趕忙躬身堆笑道：“殿下已經候了許久，還是先去用膳為好，劉公公許久不回，定是陛下那裏有事耽擱了，若是餓著了貴體陛下怪罪下來，奴才們也吃不消呀！”

梁緒寧擡目一瞥，是一張印象尚存的臉，這小宦官好像是劉公公的徒弟，他曾在城門匆匆見過一面，這小子機靈又愛賣弄，在他心裏留下了些許印象。

梁緒寧稍作沈吟，擠出個還算和氣的笑，他擡起茶盞，慢悠悠道：“父皇寵妃入朝，正是歡悅之時，只怕早忘了叫本王來這事兒。”

話中的怨忿只在尾音裏，輕飄飄就散了。

小宦官先是本能似的渾身一寒，繼而心底的小得意壓抑不住的雀躍起來，梁緒寧對他這樣的人而言，可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這平日裏正眼都不會掃他們一眼的上位者，今日竟是答了他的話？還不是簡單的一兩個字，是帶著情緒的小小傾訴。

人一高興起來，腦袋往往就管不住嘴巴了，小宦官還未反應過來，話已脫口而出，他含笑道：“殿下多慮了，今日那興慶苑可不像前幾次那麽歡騰。”

梁緒寧喝一口茶，側過眼：“哦？”

被那探究又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著，小宦官這才局促起來，然而話已出口，他畏首畏尾的瑟縮半晌，囁嚅道：“...奴才今早也在那邊伺候，陳國女王殿下乘了車輿進的興慶殿，後來不知為何，劉公公帶著奴才們都出了苑口候著…”他一面說一面察言觀色怯怯悄瞧梁緒寧，見他臉上神色始終和氣，才大著膽子往下說：“奴才本以為會像上幾次一般鬧騰起來，畢竟女王殿下一向是活潑的性子，惹得陛下也常跟著歡歌笑鬧….不成想今日卻一直安安靜靜的，後來奴才等再進苑內伺候，也未曾聽到談笑聲…”

梁緒寧眼底少少起了幾絲波瀾，眼一眨便消逝了，他含著意味不明的笑安靜聽小宦官說完，歪頭想了想，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宦官猛然一驚，寒氣透骨悚然而上，膝一顫已不聽話的跪下了，他這才想起來師父說過，這二皇子最恨妄議是非之人，來來去去不知懲治了多少後宮說錯話的奴才醫官們。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他磕著頭一疊聲的求，卻除了這句之外什麽也說不出來，腦中早嚇的一片空白。

卻覺一只溫暖的手扶上肩頭，溫柔又有力的托了他一把，他滿目驚惶，只見梁緒寧笑盈盈的望著他，淡淡道：“哪來的罪？本王是覺著你識事體又機警，日後必定要成大器。”

小宦官一楞，雙目幾乎要湧出淚來，磕頭嗑得更響了。

他啪啪啪連嗑好幾下，直至自己有些暈眩才杵著地板緩緩站起來。

“奴才入宮前叫劉福，公公叫我小福子。”膽戰心驚與感恩戴德在他臉上糅合成一個有些奇怪的笑意，他又行一禮，恭聲道：“小福子謝殿下誇獎。”

梁緒寧輕嘖了一聲，不以為意的招招手示意他湊近，低聲道：“你再想想，今晨除了安靜，還有什麽反常之處麽？”

上等的檀木熏香縈繞在鼻端，小福子哪有同達官貴人靠這麽近的時候，況且，這還是大梁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儲君的皇子，心底飄飄然，小福子絞盡腦汁苦苦回想著清晨時的每一幕——忽然瞳一顫，他躬身湊進梁緒寧耳畔，低聲道：“奴才們在外苑候著的時候，似乎聽到一聲慘呼…還有重物倒地之聲…”他想了想，臉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可之後進去了，又是一切如常的…”

梁緒寧目光一震，臉上神情僵了片刻，又勾起唇角緩緩笑了起來。

“小福子，幫本王個忙。”他從腰間摸出一玦玉配塞入小宦官的掌心：“出宮去同城防校尉黑鷹將軍說一聲，說本王今日應召進宮了。”

“這…”小福子為難的撓撓下巴，在同梁緒寧對視的一瞬間變了神色，他唱了個諾，急匆匆跑走了。

語氣輕柔的梁緒寧，目光卻是那樣陰冷，那笑意如寒刃般抵在喉頭，容不得任何人拒絕。

梁緒寧靠回椅背，低了頭握著那盞茶，靜靜等著。

又候了半個時辰，劉公公才緩緩而至。

他先擡眼看了一眼殿內，未見小宦官身影顯然有些疑惑，卻也不好追究，只走到梁緒寧身畔行禮道：“殿下久候了，陛下召請。”

“嗯。”梁緒寧擱下那杯早已冷透的茶，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隨著他朝殿外走去。

一出殿門卻是一楞，竟有輦仗在門外候著。養心殿的偏殿便是書房，梁皇召見內臣或兒子一般都在書房，出了殿門左轉走數十米便是，可今日這陣仗，明顯梁皇未打算在養心殿見他。

梁緒寧頓住腳步，看向劉公公：“這是去哪兒？”

劉公公躬身延手：“陛下召請殿下至興慶苑。”

梁緒寧挑了挑眉，疑惑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坦然：“父皇一向習慣書房議事，今日怎會改到了內宮？”

“老奴不知。”劉公公聲音恭敬，臉上的神色紋絲不動，似覺得這個回答太過疏遠冷漠，他想了想，又道：“老奴鬥膽猜測，許是心疼殿下候了一早晨，想召殿下陪膳亦不可知。”

梁緒寧意味深長的打量著他，慢條斯理又漫不經心的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父皇近日身子可好？”

劉公公道：“同往常一般，陛下偶有失眠，龍體倒是康健。”

梁緒寧點點頭，一撩衣擺，坐上了輦仗。

第壹佰貳拾陸章

擡輦的宦官腳底生風，走的平穩又快，正午的陽光剛好被華蓋遮住，梁緒寧微覷著眸靠在軟墊上，有涼風拂面，雖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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